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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寧負蒼天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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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央看見端木陽郁悶的樣子, 忍不住開心地大笑了起來。

那得意的笑聲終於激怒了端木陽, 他看著被綁在柱子上幾個時辰卻還神采飛揚的芮央,沒好氣地吼道:“你笑什麽笑!”

“端木陽,你一定是失算了對不對?我皇兄他還活著對不對?我就知道老天爺是長眼睛的, 皇兄又沒有殺過或趙人, 怎麽會被你們輕易地害死!”芮央連日的擔心,從來沒有如此時這般痛快!

“你住口!······”本以為端木陽會還嘴,不曾想,他卻是和酒幹上了, 一仰頭,將瓶中的酒盡數倒進了肚子裏。雖然他不曾回答,可他這副郁悶到極致的樣子, 已經是對芮央最明顯的回答。

芮央的心情霎時輕松了許多,也不在乎自己被綁得早已經渾身酸痛,卻是不吐不快:“皇兄他是真命天子,你們只能靠挾持個女子來要挾他, 算什麽君子所為?若是真的想要打敗他, 就堂堂正正地戰場上見······”

“啪!”的一聲,一個酒瓶被端木陽用力摔得粉碎, 將芮央嚇得生生住了嘴。端木陽暴怒地站起身,幾步沖到了芮央的面前。

咽喉上突然一緊,芮央便感覺到讓人窒息的巨痛,端木陽瘋了一般死死地扼住她的頸間,雙目赤紅如血, 額上青筋暴跳。

芮央以為他會直接掐死自己,可他卻緩緩地松開了手。芮央難受地喘不過氣來,雙手卻被綁在柱子上動也動不了。

端木陽一言不發地繞到她身後,為她解了繩索,她手腕間的繩子綁得極緊,松開時,又是麻木又是淤青。端木陽怔怔地伸手,忽然輕撫上她腕間淤青的地方,芮央在恍惚中覺得,他那樣子,帶著一種蒼白的溫柔。

他是那樣的喜怒無常,芮央警覺地抽出手,從他身邊退開,默默地註視著他。端木陽卻並沒有再靠近她,而是重新坐回了門口,又拿起了另一瓶酒。

半晌,他幽幽地開了口:“你可以那麽輕易地說戰場,是因為,你沒有見過戰場。你沒有親手埋葬過自己的親人,沒有看見過被活活餓死的無辜孩子,沒有見過白發的老人在兒子死後哭瞎了雙眼,沒有親身聞到過屍身腐爛的味道,沒有眼睜睜地目睹過自己的家園變成一片廢墟······”

他的聲音帶著酒精作用的沙啞,透著一片無望的悲涼,芮央的心也突然跟著他變得淒涼了起來。他不知道,芮央已經用自己的方法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她也是或趙人,他的家園,又何嘗不是她的家園······

芮央茫然地在端木陽的身邊坐下,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站在一個什麽立場,她一眼瞟去,見那地上還有幾瓶未開封的酒,便也隨手撈起一瓶,喝了幾口。

熟悉的酒香在唇舌間漾開,這居然是京城的好酒杏花村。芮央又想起自己生平最愛的三樣東西——奉心齋的芙蓉糕,醉雲樓的杏花村,還有皇兄那雙桃花眼。原來,這一切都並不屬於自己。

就這樣心不在焉地喝了幾口,芮央一擡頭,見端木陽正楞楞地看著自己。

芮央那帶著酒氣的粉頰就映在他的眼底,他不經意地便想到了那日毒發時,覆在額上那溫暖而輕柔的觸感。他的眸光中滑過幾不可察的柔軟:“等我殺了慕紫喬,你真的不考慮······隨我回或趙嗎?”

“若是你敢殺皇兄,我就算是與你同歸於盡,也一定會殺了你。”她的聲音那樣輕,輕到他看不懂她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醉話。

半月之期,終於到來了,芮央從早晨起便開始心神不寧,可是端木陽卻硬是挨到了晌午時分,才帶著芮央抵達了馬嵬坡。

此間是一片密密的樹林,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透下來,在地面撒下一片斑駁無常的光影。

林間如此靜謐,靜得讓芮央的心中惶惶而不安。她知道這林間一定會有埋伏,那個一直沒有再出現的蒙面人極可能就埋伏在這附近。皇兄若是真的孤身而來,那無異於飛蛾撲火,更何況,他前些時才中了毒,也不知道都好了沒有。

可是,芮央心中就那樣篤定,皇兄一定會來,他絕不會置她的安危於不顧,這世上,若還有一人是她可以依賴的,那便是她的皇兄。

這般想著,時間過得極慢,樹葉飄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音,仿佛她心中點滴的煎熬。

直至聽到林間驚鳥的聲音,芮央循著那聲音的方向緊張地望去,蔥蘢繁茂的林間隱隱有馬蹄的聲音傳來,芮央的心一陣狂跳。

有節奏的馬蹄聲漸漸地近了,像一顆帶著溫暖的火種,為芮央帶來了希望和心安。心情從不安激動變得有些期盼和雀躍,只因為,終於又要再一次見到皇兄,這天地間,自己真的不是孤單無助的一個人,至少還有一個人一顆心,是時時與自己在一起的。

慕紫喬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遠遠地出現在芮央的視線裏,依舊是那樣玉帶紫衫,繡著龍紋的袍角在風中伴著衣帶袂袂。他面如冠玉,一雙好看的桃花眼中仿佛聚著灼灼的光芒,老遠便能讓芮央感受到他的註視。

他的臉色看起來並不大好,芮央心中忍不住七上八下地揣測著,皇兄會不會是餘毒未清,又或者,這半月來也如自己一般日夜懸心?她的視線驟然變得模糊,淚水湧上了眼眶,她想起皇兄說“朕很想你”······

端木陽冷冷地看著慕紫喬靠近,始終一言不發。就在慕紫喬距離芮央和端木陽僅剩數丈之遙的時候,林間忽見驚鳥群飛,十餘個黑衣蒙面之人從四面八方躍了出來。他們手執長劍,寒光閃閃,一個個挽著劍花向著慕紫喬圍攻而上。

果然有埋伏!這些人的打扮與芮央之前所見那蒙面人全是一模一樣,原來他們留在京郊的,還有這麽多人。芮央沖著端木陽怒罵道:“你們真卑鄙!叫皇兄一人前來,你們卻埋伏了這麽多人!”

端木陽的語氣冷得如冰山的雪:“慕紫喬,我非殺不可!”

數道寒光卷著蕭蕭落葉在慕紫喬的周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就在那包圍圈漸漸縮小的時候,芮央驚覺眼前形勢突變。

幾十個身穿鎧甲、提盾佩劍的兵士,從落葉覆蓋的土地中,破土而出,他們出其不意、拔地而起,宛如銀色的龍卷風向著黑衣蒙面人奔襲而去!

那群蒙面人中有個聲音叫道:“有埋伏!”芮央聽出,這正是那個自己見過的蒙面人。

端木陽亦大驚失色地說了聲“中計了!”突然拉起芮央,二人一騎,掉頭就走。慕紫喬的註意力一直不曾離開芮央,此時見他們要走,也顧不得與林中的蒙面人糾纏,一拉韁繩,緊追不舍。

馬兒一路疾馳,耳邊只聽見“呼呼”的風聲,並沒有跑多久,前面便出現一個山崖,已經沒有路了。

端木陽帶著芮央下了馬,“嗖”地一下抽出長劍,比在芮央的頸間,回過身來,靜靜地等待慕紫喬追來。

芮央心裏隱隱覺得哪裏不對。似端木陽這樣的死士,在他的心裏是將殺慕紫喬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他為什麽會跑?而且,他們既然在馬嵬坡設下埋伏,應當是觀察過附近的地形的,為何哪裏不好跑,偏偏跑到了懸崖邊?

懸崖······芮央心中“咯噔”一下,便想起那日偷聽到二人說起“長生崖”,莫非,此處便是長生崖?

若真是這樣,那麽方才林間的那些埋伏,便都不過是煙霧,他們一定是算到了皇兄可能會在事先約好的馬嵬坡設伏,因此才佯裝中計,一路逃到這長生崖來,看似無路可逃,實則,卻是誘敵深入。

芮央一面想著,一面暗暗觀望,果見此間樹枝之間寒光閃動,早已埋伏了不知道多少人,這分明是張開了口袋,來一招請君入甕!

馬蹄聲漸近,芮央眼看著慕紫喬策馬而來,紅塵一騎,他長劍在手,玉帶紫衫,永遠是她心中,最留戀的樣子。

芮央拼命地大叫:“別過來!有埋伏!”

端木陽一楞,芮央便見他右手一翻,她知道,此刻他的掌心中,一定有一枚星月鏢正蓄勢待發。這幾日她曾暗暗地留心過,方才他右手碰過的那個地方,正是他藏鏢的位置。

芮央猛地一個回身,重重地撞進了端木陽的懷中,雙臂死死地纏住他,向著身後的山崖一躍而下!

端木陽手中的星月鏢尚未來得及出手,便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芮央撞得向後跌去,仰身跟著她一起摔下了山崖······

若是你敢殺皇兄,我就算是與你同歸於盡,也一定會殺了你。

很好,你還真的是說到做到!端木陽心中暗暗地想著,兩人的身體就抱在一起,飛快地跌進了無邊的深淵······

“央央!······”芮央聽見,崖上有皇兄聲嘶力竭的呼喚,馬兒長嘶著,蹄聲漸近,刀劍碰撞的金鳴聲和喊殺聲在剎那間響徹山谷。

皇兄真傻,他到底,還是為了自己,孤身闖進了這天羅地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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