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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寧負蒼天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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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晌午的時候, 破廟中來了個蒙面人。芮央這才意識到, 端木陽選擇在這個破廟落腳並非是隨意的,他應該是一早便與此人約好了,在這裏等他。

他二人避開了芮央, 在破廟門口的小院中嘀咕了一會兒, 那蒙面人便離開了。又過了一會兒,他又再回來,送來了一些食物和用品,便再一次消失了。

當晚, 芮央便不用再吃野果,不僅有燒餅,還有幾樣熟食。

她此時哪裏有什麽胃口, 雖是風餐露宿了一整日,卻依然是味如嚼蠟。然而,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她若是不弄明白, 死也不會甘心!

端木陽看著這位公主不論是野果還是燒餅, 皆是面無表情,大口地吞咽著, 不由戲謔著:“你倒是個不挑食的公主,甚好養活!”

芮央不語,只是默默地強逼著自己一口一口地嚼著。端木陽忽然嘆了口氣,許是因為知道了她是或趙人,昨晚又救了他, 言行間溫和了許多。

他端了杯溫水,塞在她的手中,他手指纖長而微涼,讓芮央不經意間想到了蕭以澈。

自己曾經對他說過,一定會想辦法救他出天牢,自己曾經因為他而怨懟皇兄,可是,當自己見到皇兄身處危險之中,當自己知道他有生命之憂的時候,自己還會再繼續怨懟嗎?如今自己身陷囹圄,又身世不明,還要如何去救別人?

終於等到了入夜,芮央一心挨到門口的端木陽睡著,才心中默念著口訣,喚來了靈蘿。習武之人睡覺一向警醒,為了怕驚動端木陽,芮央便一直與靈蘿用心語溝通著,不發出聲音來。

父皇已故,那麽撫養自己長大的母後,一定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於是,芮央讓靈蘿查看了太後當年的記憶。

那一年,父皇禦駕親征,大敗或趙國,凱旋而歸。

母後滿心歡喜地迎接著陛下還朝,同時迎來的,還有一個尚在繈褓的女嬰。

帝後情深,父皇怕母後心中不悅,只得實情相告,這個孩子,並非是他與宮外女子所生,而是已經一戰身死的或趙國大將軍蒙塔的遺孤。

兩軍交戰,父皇與蒙塔各為主帥,如今或趙兵敗,蒙塔也已死於父皇的劍下,父皇要卻將他的孩子抱回來撫養,這簡直是人間奇事!母後聞言,大驚失色地說了一句話:“陛下豈不知,農夫救蛇,反被蛇殺之理!”

芮央苦笑,原來,母後多年來對自己既疼愛又冷淡,是一直將自己當作一條終會恩將仇報的小蛇;原來,自己真的不是什麽大梁公主,而是一個被養在大梁皇宮中的或趙人!原來,父皇並不是父皇,而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接下來,芮央又看了看端木陽從前的記憶。

端木陽沒有對她說謊。大梁與或趙兩國交戰多年,宿怨極深,那一年,兩國的邊境連續激戰了數月,雙方的兵士都已經殺紅了眼。邊境血流成河,早已經分不清是哪邊的傷亡更重一些。

後來大梁軍隊占了上風,將或趙殘兵一路追趕至一個邊境的小村莊,在那裏,大梁的士兵圍剿了敵軍,也殺了許多奮起反抗的或趙百姓。

端木陽的家,就在那個邊境的小村子裏。村子裏的百姓也和大梁邊境的百姓們一樣,有顆保衛家園的心。然而,他們暴力地反擊只是引來了更多暴力的壓制,直到最後,端木陽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家人死在了大梁兵士的軍刀之下,國仇家恨從此在他的心底生根發芽。

他被一個生還的或趙將軍帶回了京城,為了實現自己報仇的願望,他從少年時便拼命練武,為朝廷效力。直到他終於出類拔萃到,可以前往大梁,刺殺新君。

從前,芮央只知道或趙人是青面獠牙、兇悍殘暴,卻從不曾想過,當自己站在一個或趙人的角度來看大梁人,又將是如何。兩軍交戰,從來便沒有什麽溫情脈脈,而只有成王敗寇,若不殺人,便會被人所殺。

芮央苦笑,她想起了端木陽所說的話——你們大梁人難道就不算兇悍殘暴麽?大梁的兵士殺的人難道還少麽!

如今,自己已不再是大梁人,那麽是否就應該與端木陽同仇敵愾,是否就該向他那樣仇恨著大梁的皇帝,欲殺之而後快?

不!她做不到!

一邊是自己真正的家鄉故土,一邊是養育自己多年的大梁,要如何取舍,如何決斷!

父皇他親手殺了自己的生父,卻又於戰火之中抱回了自己,養大成人,究竟是恩是仇,當何去何從?

還有皇兄,芮央又想起皇兄說過的話來——若朕不再是你的皇兄,那便可以用另一種身份去疼愛央央······

皇兄一定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會固執地用一種超越兄妹之情的寵愛來對待著她。可是這一世,背負著血海深仇的芮央,要怎樣去愛著殺父仇人的兒子慕紫喬!

這一夜,芮央無法入睡,這一夜,她整個的生命都已顛倒,親人變成了仇人,皇兄不再是皇兄,而自己,變成了“青面獠牙、兇悍殘暴”的或趙人。

芮央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她做了一個夢,夢中的皇兄依舊有一雙好看的桃花眼,他笑著對自己說:“皇兄只寵愛央央一人。”說完,他的神色中帶著痛苦,嘴角溢出血來,芮央驚慌地看去,皇兄的身上插著一把長長的寶劍,而劍的另一端,就握在自己的手中······

芮央“啊”地大叫了一聲,從睡夢中驚醒,惶惶不安地喚著:“皇兄······皇兄······”

一只微涼的手,按住了她胡亂揮動的手臂,端木陽在她身邊冷冷地說著:“這樣放不下你的皇兄?若是他真的死在我的手中,你會如何?”

“我會殺了你!”芮央想也不用去想,這世間,沒有人比得過皇兄。不論自己是誰,皇兄是誰,她不要他死。

端木陽氣惱地一擡手,鉗住了她的下巴,他手下的力道,讓她覺得疼。

“你這個女人,就不能清醒些嗎?你明明已經猜到自己是或趙人了,為何還是分不清敵我!你要殺我是麽,我也要你陪我一起去死!”

他手上力道陡然一松,芮央疼得跌了回去,她怒道:“你是男人麽!是男人你就松開我的穴道,堂堂正正地和我打一場!”

“你不必激我,”端木陽冷笑著,“等時機一到,我自然會放開你。既然你並非大梁人,又與我無冤無仇,等到你對我沒用的時候,我自然會放了你,你要走也行,要來殺我,我也奉陪。”

說完,端木陽又走回了破廟的門口席地而坐,拿出一瓶酒來,拔了瓶塞仰天就是一口。

芮央想了想,自己對於端木陽來說的用處,自然便是威脅皇兄。她問道:“你不是說皇兄中了毒,活不過七日麽?那我們留在這裏做什麽?你為何不回你的或趙國去覆命?”

端木陽慢悠悠地又喝了幾口,方才不緊不慢地答道:“我在等消息,等大梁國喪的消息!”

幾個字輕飄飄地說出來,芮央頓時紅了眼圈,心中和恐懼和疼痛被突然地放大,她隨手摸起地上一塊瓦片奮力地向著他擲去,口中歇斯底裏地叫著:“端木陽!我真後悔自己救了你,我當時就該趁機殺了你!”

端木陽頭一偏,瓦片落在他的身邊的地上,碎成了兩半,發出殘破淒涼的聲音。端木陽目光瞟了瞟那碎片,臉上帶著酒精發散的緋紅和隱隱悲哀的麻木。

數日後,那蒙面人終於又來了,他們又是刻意避開了芮央,在小院中竊竊私語。

這一次芮央再也淡定不了,她知道,那蒙面人一定帶來了關於皇兄的消息,到底是生是死,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沒死,他們又會如何利用自己去對付皇兄?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努力地想要聽清他們說的話,可是離得太遠,他們的聲音又太輕。沒辦法,芮央只得又冒險向前挪了挪,剛聽見“長生崖······”幾個字,他們的聲音便已戛然而止,那蒙面人頃刻間已經站在了芮央的面前。

芮央施展不了輕功,端木陽和這蒙面人又是一等一的高手,要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偷聽,的確是癡心妄想。

蒙面人的眼中帶著森森的殺機,卻最終只是掏出根繩子,將芮央綁在了柱子上。芮央聽著兩人的腳步聲,顯然是走到了離自己更遠的地方去繼續密謀了。

等到蒙面人最後離開的時候,破廟中又多了許多食物,端木陽回到破廟中來,便一直悶不吭聲地坐在門口喝酒,任憑芮央怎麽叫他罵他,他始終都一言不發。

最終,芮央總算是看出來了——端木陽這是在喝悶酒呢!那說明對他來說是壞消息啊,皇兄一定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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