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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逆旅天地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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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剛過巳時,朝陽漸漸移至半空。外頭陽光看著雖烈,卻無熾熱之意,反而多了幾分清涼。斜斜灑落進大廳,被糊了細紗的窗格分作一縷一縷,濾去了刺目的光芒,變得溫柔起來。

這溫柔的光芒落到了張良身上,亦多了幾分冷清寂然。

“蕙者,蘭芷也。生於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張良圍著這幅畫緩緩踱步,轉了幾圈,方出聲道。

溫玉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張良,少年的他果然與成年大不相同。除了一脈相承的翩翩風度、雅致相貌、博聞強識之外,少年的他卻不如成年一般深不可測,冷清寂然之中藏著飛揚意氣。

溫玉在他未察覺之前移開了目光,笑著道:“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恰如芷蘭生於深林,修竹長於寒冬。張先生博聞強識,溫玉佩服。”

“哪裏,溫先生說笑了。”張良看著溫玉,眉頭微皺,他感受到了溫玉對他的不同尋常的註意,“若論博聞強識,又怎能及姑娘經綸滿腹?”

溫玉微微一笑:“張先生過譽了。只說讀書一事,前有百家先賢,現如今眼前有鬼谷派的衛莊先生,還有一位以儒入法的韓非先生,我不過當世末流,這四字萬萬不敢擔當。張先生自然不必多說,博覽群書,胸藏丘壑,七國之中......”

後面的話溫玉卻打住了沒有再說。

衛莊:“......”

韓非:“......”

張良:“七國之中如何?”

溫玉斜斜看了他一眼:“如何?以後便會知道了。”

空氣中仿佛有什麽緊繃了起來,紫女饒有興致的看著二人,微微上挑的眼角彎了起來。

這兩個人,今日才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怎會......

看她近日所策劃的事件,並不是個古道熱腸之人……分明是剛遇到張良而已,卻對他展露出不同尋常的在意……何況蕙心問竹,問的是什麽竹……

紫女來不及細想,韓非卻出言打斷道:“你們二人你來我往的,句句出自《荀子》,可是將我老師的著作全都藏入了胸中?”

溫玉氣定神閑,不過身形微微一轉,便打散了緊繃的氣氛:“荀夫子學究天人,有幸拜讀著作,不能不背誦一二,此乃人之常情。我向往蘭蕙、修竹之品格,是以畫了這一幅畫時常勉勵己身,勤修不綴。”

韓非看看張良,又看看溫玉,摸了摸下巴:“前次子房還曾言‘求仁得仁’,溫先生今日便道‘博學深謀’,你們二人不去儒家讀書當真是可惜了。”言罷還真頗為遺憾的搖搖頭。

溫玉拂了拂發絲:“韓兄說笑了,日後有機會定當會去儒家拜訪。”

韓非笑道:“倘真如此,子房也當一道去才好,若論治學嚴謹,百家之中還是首推儒家......”

“當世顯學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這幾人在旁閑談,紫女、衛莊卻在看溫玉拿出的畫卷。她不過取了七、八幅畫卷出來,看著筆墨甚新,用的絹帛亦是雪白無垢,應當是這幾日閑暇所做。紫女一幅幅看了過去,看的十分入神。

她手邊擱著的幾幅畫俱是工筆丹青,描繪的細致入微、纖毫畢現。她拿起一幅花鳥,仿佛沈思了進去。都說能從一個人的喜好大致摸出此人的性格,看她平日所喜,講究修身養性,卻還真與儒家弟子一般無二。

衛莊手邊放著的幾幅卻是墨色山水,除去畫中意境,衛莊看到的卻是更加深沈的地方。他一幅幅畫仔細看過去,筆法疏浚爽朗,狷介不羈,越看眼中凝重之色越強。聯想起方才她所用招式,心中有了結論。

他低不可察的向紫女道:“看來她的內力修行與這琴棋書畫錘煉心境有關,領悟的越深,內力越強。”

紫女對衛莊的話倒是深信不疑,重拿了一幅山水圖,徐徐展開,道:“的確如此,十分特別。,在境界的領悟也會高出常人一大截,由此也可促進武功飛速進益。這樣的修心之道,與謝真人倒有幾分相似。”

“儒家有一門《坐忘心經》,與道家心法有異曲同工之效,可她所修卻與坐忘心經毫不相同,反而以儒家所謂的‘君子之法’入道。”

“所以她不但善琴藝、通詩書、明畫理,恐怕在弈棋一道還頗有建樹,所學駁雜與鬼谷派又有幾分相似。”

溫玉與謝湛一般,橫空出世,滿身是謎。謝湛還好分辨一點,所修功法與道家同出一門,雖然她既不承認是道家的弟子,也不否認不是道家的弟子,但功法總歸能窺見一二。然溫玉所修這個功法,修心為主,既似道家又似儒家,若不是本人漏出一兩點口風,當真是難以分辨。

那邊三人就當世治學之道談論了起來,方才三人還在論證儒、法不同之處,話題轉的倒快。也不知韓非說了些什麽,只聽張良道‘今日獲益匪淺’,溫玉道‘心中困惑得解’,韓非撫掌微笑,三人便俱都收聲,應當是話題告一段落了。

此番話過,張良、韓非看溫玉的眼光變得不同起來。此人當真不能視作一般女子看待,胸中丘壑甚至超越了絕大多數的男子。這樣的人世所罕見,諸子百家想要培養一個出來,不知要耗費多少心血。而這樣的人還是個女子,只怕付出的艱辛比男子多了數倍。

溫玉身上雖然有跡可循,但她也和謝湛一般,神神秘秘,從不透露自己師從半分,只道自己與儒家頗有淵源。但她不承認自己是儒家弟子,也不否認自己不是,這兩人當真是如出一轍的怪哉。

不言二人心中如何忖度,溫玉驀地一擊掌心,恍然大悟道:“與二位先生談論的太過盡興,可險些忘了我拿這些畫卷出來的目的。”

此言一出,諸人不得不好奇一番,當下韓非先行不解道:“溫先生這幾幅作品當真是不錯的,只是不知?”

溫玉灑然從容道:“我既然與姬無夜、羅網等勢力結下了仇恨,恐怕是不死不休了,所以在此想請韓非先生允我一事,這便感激不盡了。”

韓非眉頭一挑,實在不知道這學識、武功、謀略遠出天下人的溫玉能夠求到他有何事。往遠了說,她救了紅蓮,就算她提出要求報答,韓非也是不能拒絕的,是什麽讓她說出有事相求?

紫女放下畫卷掩唇笑道:“溫先生前有搭救義舉,後又讓姬無夜吃了好大一個虧,真真是大快人心,恐怕九公子不好拒絕了。”

衛莊抱劍不語,似乎是知道了溫玉想說什麽,便懶得參與這番對話了。橫豎她是想借此結盟,對雙方皆是利好而已。

張良眸色一深,斟酌道:“難道溫先生是想入宮......教授紅蓮公主?”

溫玉驚異看了張良一眼,但這情緒也只是轉瞬即逝,道:“張先生此言不錯。琴棋書畫乃文人之友,素為修身之道。倒也不是我自誇,此四樣我皆略通一二,想來教導公主該是無妨。”

衛莊、紫女不意溫玉竟提了如此要求,教導紅蓮?且不說她教導紅蓮到底有什麽目的,王宮素來是險惡之地,只怕合宮上下就沒有姬無夜的眼線到不了的角落,若是常在宮中出入,保不齊哪一日便與姬無夜打了個照面,危險二字不足以形容。

韓非略有躑躅:“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溫玉從容道:“我自有我的一番目的,韓非先生盡可放心,我不會對紅蓮公主不利,反而還能就近看護她。”

她看著韓非,滿面微笑:“韓非先生不妨想一想,如今新鄭之內,上有姬大將軍虎視眈眈、下有百越遺民禍亂新鄭、外有羅網伺機而動,前狼後虎,進退維谷,真個是風雨飄搖,令人不勝唏噓。你難道真的還以為,王宮還是鐵桶一塊麽?”

韓非:“......”你知道的還挺多......

韓非苦笑道:“溫先生,你這是往我心臟紮了一刀啊。”

溫玉聳聳肩:“事實如此罷了,我想韓非先生對這個現實還是挺有承受能力的。”

韓非:“......”

衛莊在一旁涼涼的刺道:“只除了承受力挺好一樣,天真異常倒也還算是個長處。”

韓非:“......”

紫女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你們二人就不要欺負九公子了。”

這本是一件極為嚴峻之事,從這三人口中輕描淡寫說出來,顯示出了強大的自控力,一時間廳中本要凝起來的緊張氣氛悄然散去。張良無奈的搖了搖頭,雖然溫玉極為犀利的點出了韓國現在的處境,可也未嘗不是點出了韓非現在的處境?

虎狼環伺,破局何等艱難?

溫玉道:“此事我就當韓非先生應允了。”

韓非還未曾說些什麽,溫玉轉頭執起紫女的纖手,道:“紫女姑娘,若不見外,你只管喚我一聲溫玉,我喚你一聲紫女姐姐可好?”

紫女反手握住了溫玉的手掌,笑道:“這卻甚好,亦不必如此見外了。”

溫玉唇角彎了起來:“紫女姐姐若不嫌棄,我將這幾幅畫贈予你與紫蘭軒中的各位姐姐可好?用作賞玩也罷,或掛在房中裝飾也罷,只當是送給各位姐姐們的見面禮了。”

紫女方要答話,忽有流沙下轄的探子匆匆奔了進來,惶恐道:“不好了,王宮之中忽出異變,百越遺民禍亂太子府,太子下落不明!”

韓非眉頭一鎖,那邊衛莊已經躍上房頂先行離去,他只得匆匆告罪道:“溫先生,只怕父王會即刻召我入宮,先行告辭。子房也一道走吧。”

說完竟是立刻轉身離去,張良只回頭看了溫玉一眼,見她眼神深深落在自己身上,便跟上韓非快步走了。

溫玉目送這幾人走遠,方才意味深長自言自語道:“此事透露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陰謀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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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者,蘭芷也。生於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這兩句出自荀子,我有瞎改編

在調戲完小良子以後,咕咕又去紮非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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