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色遺跡

關燈
白色遺跡

病區由一個男孩負責配送食物。

是郁封在卡西諾見到的第一個孩子。模樣大約十一二歲,瘦骨嶙峋,衣袍在他身上過分寬松。

他用頭巾包著半張臉,還是能從幾個角度看到遮掩下的病竈。白色區域占據他四分之一的頭顱,能活著算是奇跡。

路過見到的患者不是瘋瘋癲癲就是殘缺不全,小男孩算是唯一一個手腳健全且能與人正常交流的人。

郁封靠在隔壁女人房門前,看他走近後主動打招呼,並分出食物。

男孩道謝後接過食物就讓他進去坐,看著還想扶他一把,不過郁封拒絕了。他只是稍稍往裏面藏了身形,沒靠近太多。

裏面的女人盯著窗外發呆,郁封先前的詢問沒有得到回應。

“她叫琦婭,我叫洛。”男孩把郁封給他的食物全放到女人手裏,對方就緩緩回神,把它們全抱在懷中,嘴裏喊著‘我有吃的了’‘快叫尤瑪來’‘你看到我妹妹沒有’。

沒人回應她,她就捏著食物,看著虛空一點,又哭又笑,臉上做著逗小孩的怪相。

“你們是從遠方來的客人嗎?”他仰頭問郁封。

郁封點頭說是。

洛沈吟很久:“也是因為祂的指引所以來到卡西諾?”

“嗯。”

“那你們不會等來神了。”洛說,“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不過你們要是能走的話,有多遠走多遠吧。不要留在這裏,死也不要死在這裏。”

“為什麽?”

“因為他們都是一群魔鬼。”

男孩有種超出同齡人的成熟,與他交流並不費力。

他的臉上僵硬地露出仇恨:“要是留在這裏,他們會把你連骨髓都吸幹凈。”

他說,信神的人越來越少,災難越加頻繁後,他們就失去了住所與農田,失去了所有寶貴的資源。

但人是最珍貴的資源。

總會有人仍然得到神的眷顧,所以,他們就把那些人找到。借由他人的祈禱獲取足夠的食物,雖然這些人擁有神明給予最美好的品質,可時間一長付出得不到回報還不被尊重,於是心生怨念,也逐漸失去信仰。

吹進來的風有點潮濕的冷意。

洛撿起被女人弄掉地上的果子,自己咬了一口。

能夠用的成年人越來越少,沖突不斷爆發,不等災難降臨,他們自己就先自相殘殺。後來,算盤就打到小孩身上了。

單純的孩童更能受到引導去信神,但是隨著年齡漸漲,同樣會失去信仰的能力。

是人就會有反骨,有質疑,祈禱也有不靈的時候。每當出現這種情況,他們就會把人打到奄奄一息,如此反覆。讓他們從‘神不是救世主,會為他們帶來疼痛’的懷疑中轉變為‘只有神的眷顧才能使他們避免受難,所以要更加誠心的信祂’。

“總有打到快死都無法重新信仰的時候。”

信仰並不是動動嘴皮子功夫就能成的,不然奧辛也不會什麽都召喚不出來。連他都不容易,更別說一路忍饑挨餓的騎士等人。

真到了那時,讓他們死去不如作為最後的食物來源。

“是啊。”洛捏緊了手中的果核,看了眼琦婭,說,“琦婭姐姐有個妹妹,叫尤瑪,比我小一歲。是被他們打死的。我的同齡玩伴們一開始有十四個,現在只剩下我了。我的親人……也是。全死在他們手裏,屍骨無存。”

他眼裏掉出淚水。

洛沒有經歷過曾經的黃金鄉,他出生時,同族長輩就不是和藹可親的長輩。被口頭上喊著叔叔與爺爺,但他們回以他的確是貪婪虛偽的假笑。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群被稱為族人的男人們圍著篝火,鍋裏燉煮著奇怪味道的肉湯。異味散發很遠,遠到他還未走近都能作嘔。而他們渾身沾滿血跡,臉上是猙獰的笑,宛如白色魔鬼。

倘若因粉末病或暴海而死,執念還會覆生為生靈。但被殘殺的人們,卻是從未有人再見過他們的身影。

“祂的信徒在卡西諾只剩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我,另一個被關在地牢,已經被打了兩個月。那個人已經不能再祈禱食物,現在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要我給出足夠的食物……不留給我們也就算了,我自己能祈求。可最近祈求到的數量和種類越來越少。整日都在擔憂是不是被神拋棄,明明我還是那麽信仰祂,每夜戰戰兢兢地歌頌祂,可為什麽我內心的害怕不減反增?”

說到另一個信徒時,他並不與之惺惺相惜,他只對神回應的態度有所傷感。

想要在此時的人間活下去太難。洛不是沒想過遠遠離開,反正他擁有神的庇護,想走多遠都不成問題,可是他走了,他最親愛的人呢?

琦婭膝蓋以下已經被粉末病毀掉,她走不了,生活在病區裏的其他族人也走不了。粉末病註定要他們死去……他們生在這裏,這是他們永遠的家鄉,離開這裏,又能去哪兒呢?

洛勸不走自己,只能去勸不幸到來的客人。

郁封道:“你信祂,就不要害怕。”

洛:“但是祂已經不在了。”

“不在,是死了?”郁封問。

洛搖頭:“我不知道,是琦婭姐姐說的。祂不會出現了,祂已經死了。”

“很多人死去,我也會死。”他驚恐不已。

女人哭泣起來,小聲地說‘我求過他們’‘都死了’‘他們都是魔鬼’‘他們才是罪該萬死’‘沒有人可以救我們’。

郁封看著她,短暫停頓。

“既然你沒有親眼所見,又怎麽確信祂不會出現。”郁封問他,“如果祂不存在,你現在的祈求是誰在回應?為什麽人們死後不是歸於虛無,而是以生靈的姿態繼續存活?為什麽世界沒有完全崩塌,而你還在這裏與我交談?”

這個世界僅存的力量確實不多,但尚能維持信徒的祈禱,還能眷顧他所愛的人類。世界也還沒有面臨崩壞。

如果世界的神早已死去,不會還等到他們來做任務。

不過,崩壞是遲早的事。

洛怔住,那雙怨恨的眼裏閃著一種奇異的亮光。郁封覺得,身為這個世界神明原本的信徒,他會明白神最終想要做什麽。

郁封淡然道:“軀體的死亡不是終點。”

“謝謝您。我已經好久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了,跟您講話後我輕松多了。”洛擦拭眼角,吐了口氣,“對了,我看您站在琦婭姐姐門前很久,是有什麽事情嗎?她已經沒辦法正常與人交流,如果您想要知道什麽,或許我可以幫助您?”

郁封擡擡下頜:“她的毯子哪裏來的。”

蘇索的毯子在永夜之所購買,工藝風格與這個世界的純白格格不入。

洛眨眼,有些緊張地攥緊手:“是,是我從他們手裏拿過來的,同樣的毯子大概有四五條,我想著他們平時根本不會靠近這裏,索性就拿來給琦婭姐姐了。”

“怎麽了嗎?”

“那是我朋友的。”

洛楞了下:“那些人是你朋友?”

郁封挑眉。

洛抱著腦袋:“也對。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朋友被他們關在地牢了。”

蘇索四人被他們帶來時接近淩晨,鬧出的動靜不小。

他們原本是外出狩獵悲喜鳥的,無意中發現了陌生人。而陌生人不能第一時間給出他們想要的食物,於是被帶回來關入地牢,一點獨處的機會都沒有。

也許在他們看來,外來者也比他們更加容易信神。

洛沒看得太清楚,只是悄悄去拿了些東西。

他告訴郁封,地牢入口就在一條街過去,看起來像是大殿的建築裏。

郁封沒有浪費時間等待伊塔洛斯的打算,他問完話後就回到自己的住處準備休息。

能夠治愈粉末病的藥膏被那些人掌控,聽洛的意思,可能不剩下什麽了。

制作原理旁人也不甚清晰,他們只知道,靠祈禱並不能獲取。並且這藥膏用一點少一點,在許多年前族長染病後,就消耗得差不多。

沒有藥膏,傷口就得不到治愈。灼熱與刺痛一陣陣襲來,盡管郁封刻意避免自己牽扯脖頸,可還是感覺到頭顱正在失去平衡。令他心情煩躁,睡也睡不好。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一個身影無聲無息靠近。

郁封猛地睜眼。

模糊的視野中,伊塔洛斯就坐在床邊,微笑看他:“親愛的,你想跟我去地牢,還是想要繼續休息?”

他來了有一會兒,但支配者似乎睡著了,也就沒有第一時間叫醒他。好在,他親愛的支配者還算警覺,自己醒來。

郁封皺眉,上下打量他一眼,坐起身往後靠了靠:“你白天的意思不是晚上來帶我去找蘇索他們?”

伊塔洛斯點頭:“是啊,我是這樣打算。但具體怎樣,我應當尊重你的意願。畢竟,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或許想要繼續休息呢?”

整隊人裏,連深川厭都感染了粉末病,只有伊塔洛斯一點事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只閑散的飛鳥,時不時的在他身邊落一下。

郁封心想臉色不好拜誰所賜你心裏不該更清楚嗎。

他冷眼一瞥:“我要說去呢?”

那伊塔洛斯當然會帶他去。

畢竟,他們可是一個組合。

卡西諾的活人不過百,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他們沒有留下人手守夜,就連地牢也完全沒人看管。伊塔洛斯與郁封進出毫無阻礙,他想,這樣的設施,蘇索他們真要有心逃出,不一定攔得住。

走過三道石門,就是往下的石梯,不算很長,大約兩層樓的高度。

這部分建築比例奇怪,然而地牢本身的存在更值得深究。

到底部後,伊塔洛斯看見的是一個又一個深坑。坑底中央豎立一根殘柱,旁側被水淹沒,斷裂的鎖鏈沈在水底。有拱形洞口令水體連接,它們並不流淌,透明而平靜。地牢空間比預想中大很多,或許占有三分之一的城市面積。不知名的光亮從白色建築中發出,可見度也讓人意外。

除此之外,是一排牢籠。

銹跡斑斑的鐵籠,其中鋪著幹草,一眼望去不見人影。

他們是在另一側的牢籠中發現騎士等人的。

這幾人被村民搜刮走所有的物品,蜷縮在陰冷潮濕的地下連張毯子都沒有,可憐兮兮地擠作一團。

難道他們就不懂得給自己留點什麽嗎?

伊塔洛斯覺得,也許是被騙了。但不管怎麽說,都顯得極為愚蠢。

腳下走出動靜也不見他們醒來,如果任務到頭來要他們競爭,這幾人連一點資格都不會有。

“蘇索、瑞菲莉婭、唐舒月、奧辛。”伊塔洛斯念過他們的名字,眾人才悠悠轉醒。

“太好了呢,你們沒事啊!”唐舒月驚喜地與他們招手,本人卻精神萎靡。

四人的情況談不上好,除開饑餓不說,粉末病已經帶走了少女兩條腿、德魯伊的下頜、騎士的左臂、女巫的右手。不過就算如此,想要從這裏逃出去,也並非難事。

他們目前還沒有遭受到村民的鞭打。

郁封疑惑:“你們怎麽回事?”

“哈哈,”蘇索不好意思道,“不小心被抓了。”

他說,他們在悲喜鳥襲來之後東奔西逃。那邊沙塵範圍實在太大,以至於出去後全員失散,連方向都不能辨清。又不能待在原地,唯恐悲喜鳥察覺。

於是只好大致估了個方向前行,結果就被這群村民抓住了。說來也要感謝他們,如果不是村民正好在捕獵,把他們挨個兒逮住,他們可能從此以往都不會再見到同伴。

“我們有意識到他們究竟是想做什麽,”瑞菲莉婭說,“但我們在想,我們所扮演的角色於祂又是什麽呢?”

祂所走過的路他們已經走過了,祂的經歷他們也了解了許多。

他們斷然可以從這裏離開,然後呢?

目的地是卡西諾,從地牢離開後的打算呢?

他們與此地格格不入,但是沒關系,他們本就不屬於這裏。他們此後屬於永夜之所,所以所信的必然只有自己與‘至高星辰’。

這就是他們不願意從這裏出去的理由。

奧辛說:“更改自己的信仰是極為困難的事情,我們領悟了一路都沒能成功,這期間有多少日子?我記不清了。但我們真的認真去思考這件事了嗎?”

旁人不會得知他們內心的想法,雖然他們真誠地對待他人,會在接受善意後回饋感謝。卻也絕非依靠自己行至當前。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與其繼續被吊著一口氣,不如就待在這裏直到達成條件。

“一路上多謝你們的照顧,我們就此分開吧。”他們說,“當然,我們不會忘記你們的幫助,所以在回到永夜之所後,如有需要,一定要來找我們。”

話說得這樣清,倒也是個不錯的發展。

只是他們沒有明白,支配者選擇幫助的真正意義是什麽。

沒有推脫,郁封想了想,還是把自己一直以來擔憂的想法問出:“深川厭呢?”

“我們沒有見過他。”他們一一搖頭。

在他們看來,郁封與這位叫深川厭的開拓者一見如故,想必失去朋友會感到悲傷。

他們道:“抱歉。”

節哀。

不過對於他們的愧疚,郁封臉上倒是沒顯露出特別難過的神情。現在倒是想明白事情根本。

“走吧。”他對伊塔洛斯說。

後者笑而不語。

回到石梯那裏時,被一道虛弱的聲音叫住。

“有誰在那裏嗎?我好像看見你了,請轉過身,請讓我看看你的臉……”

該怎樣形容這道聲音呢?

伊塔洛斯覺得,他比夜鶯瀕死時還要淒然,比匍匐在神明腳下的最尾端的信徒還要卑微。

懷揣一點小心翼翼的請求與期待,用幾乎沒有力量與信心的聲音叫停他們。

伊塔洛斯轉過身,確認聲音是從近處的某個鐵籠中傳來。

靠近後,就在雜亂的幹草中見到一具宛如枯骨的可憐人。全身皮膚呈現出醜陋的褐色,粘著骨頭,頭發與牙齒幾乎掉光,

他唯一能動的部位只剩下眼珠與嘴唇,不過也快要達到極限,每一次目光的轉向與唇齒開合都艱難而緩慢。他的生命全憑最後的一口氣。

這就是洛口中的另一位神的信徒,看模樣在這裏待了太久。洛所說的兩個月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因為他們並沒有在這人身上看見太多傷痕。

這人仔仔細細地看過伊塔洛斯的臉,又掃了眼他的支配者,最後心如死灰了。遺憾之情簡直要化為實質。

“抱歉,”他努力地發出聲音,“你知道……純白代表什麽。你們身上有同樣的……特質。我以為,你是祂。我以為,祂終於原諒我們,肯回到我們身邊。”

“現在看來……終究是我們自食其果。”

“祂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水珠附著石壁,滴滴答答地落下,回音縹緲,如同千百次幾不可聞的嘆息。

在這人說話時,郁封也微微仰頭打量伊塔洛斯。

他待在伊塔洛斯懷中,比任何時刻都方便看清銀發服從者的神色。

乍一看伊塔洛斯背影被長發遮擋,身形頎長而五官也柔和儒雅,但實則只是處於禮貌微笑下的假象。也就是沒人敢盯著他的臉一直看,不然就會發現他其實五官線條清冷,笑意也並不真誠。

上位者對於世人的疏離,是他與生俱來的。

“你知道祂為何離去?”

他嘴角勉強牽扯,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苦澀神態。渾濁無光的眼中是憧憬,是懷念,也是痛苦。蒙塵而落敗。

他們覺得這人大概是哭不出來,沒曾想下一秒,晶瑩的淚珠便從眼角滾落。

他說——我親眼所見,我親手所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