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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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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遺跡

我來得太晚……

祂滿眼苦楚,凝望大地的無盡瘡痍,話音艱澀。

於神來說,祂只不過是回歸世界短暫睡了一覺,以恢覆力量。於人來說,卻是滄海桑田,受盡折磨。

等待祂的不再是人們的載歌載舞,而是永遠無法回應的虛無。

死去亡靈的癡念,千萬個日夜中的絕望祈求,頃刻間淹沒了祂。

神的身形顯得搖搖欲墜。

在日光下如同裂開的水晶。

蒼茫大地的白色粉末,是祂最後給予人們的力量。肉i體的毀滅不是終點,離去的靈魂尚有歸來的希望。

但需要一個契機。

祂振作起來,決定重新建立祂的國度。

這次地址祂選在擁有平息之湖的卡西諾,距離雅柏神殿足夠遠,足夠遠離曾經的記憶。

默溫在神殿等了祂多久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在人們怡然自得地享受時,他就已經長住神殿。面對那神聖的石像冥想、閱讀。記憶中的面孔早已如石像般斑駁,可是那股親切熟悉之感是刻在靈魂中的。在祂出現時,默溫幾乎立即意識到他所思所想真的回到人間。

但起先的驚喜之後,他便察覺到異樣。

默溫不知道要怎麽評判神的決定,即便他莫名抗拒,但也還是跟隨神一同前往。

祂的確是不同了。

從前祂滿眼欣喜,現在祂滿目惆悵。

祂的存在是世人的信仰,但現在愛著祂的還剩下幾人?

默溫不知道,這是個他不敢去想的問題,只要稍稍觸及,就會讓他全身發涼。

神拿出一張地圖,他們就這樣上路了。

他們並不能在這條旅途中見到更多的人。從前途經的小路已不再盛開鮮花,溪流裏不再游動魚類,再也沒有人出現熱絡招呼他們,噓寒問暖。

與從前的模樣大相徑庭,但祂記得那次旅途中見過的每一個人的名字。每當他們路過那些地點,祂就會輕聲念出他們的名字,洞悉他們的死因。

神與默溫談起從前,又期望往後。

祂堅信,既然有一個人會等著他,那就會有第二個。

終於,他們來到地圖西邊的村落,見到幾個月以來真正的活人。

這群被稱為信徒的人看起來還算熱情,但在神表明身份與目的後,他們的神情一變再變。

神不會為人們對祂的態度有所表述,但默溫會。

後來,他談起那些人時,他說,我很不喜歡他們看您的目光,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除人之外的私有物。

但神問他,神的本質是什麽呢?

默溫就陷入沈思。

神沒有在這裏帶走任何人。村民不願意跟祂走,他們質疑祂的決定,懷疑祂的能力。只好給村民留下足夠的物資,並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想,只要他們願意,不論何時,祂都會歡迎祂們前來。

祂向每一個遇見的世人說,即便現在不願意與祂一同前往也沒有關系,之後那將會是個非常美好的國度。祂向他們保證,絕對會比從前還要好。

因為祂不打算離開了,祂的世人這樣脆弱,祂怎麽還能放心離去呢。

但這番話還是沒能讓他帶走第二個人。

甚至,他們遇見的第二個活人村落中,那些人對祂惡語相向。那些人抱怨著自己痛苦的過去,咒罵祂不守信用,無能而令人失望。

他們說……不會再信任任何神了。

神是殘忍而無情的,假惺惺地回應他們的期許,看他們終於如願後又擅自離開而不再回應,直到一切都無可救藥後虛情假意地來拯救。

一直信任祂的世人是什麽呢,是祂的玩物嗎?

那些人尖銳的話語令默溫握緊雙拳,詩人的反駁淹沒在他們的尖叫中。

神的教導,就是要他們謹言慎行,不要用怒氣解決問題,一切心平氣和。但他們沒有做到,默溫也不想這樣做。

但平靜如神,輕輕拉住他緊握的手。

默溫就釋然了,他沒有發洩怒氣,因為這會讓神失望。因為他還深深信任他的所愛。

他們離開第一個村落不算容易,他們討厭神,又想要神留下。離開第二個更顯艱難,世人的謾罵是刺向祂心臟的尖刀。默溫看不見,卻感受到祂的難過。

可即便如此,離去之前,祂還給他們留下了足夠的物資,以及最重要的破局之言。

‘如果你們還信我,就不會繼續遭受苦難。’

可惜,沒有人聽懂,也沒有人在意祂的話。他們只覺得,這是神給他們的威脅。

如此,等到默溫第二次來到這裏,連惡語也不存在了。

祂到底是什麽呢?

祂不在意自己是否因為失去信徒也永遠消散,祂只是在意信仰的轉變會為人們帶去災難。

但默溫說不出口讓祂停止,讓祂回到神殿。

可能在他心裏,他也懷念那樣安寧幸福的時光。

來到卡西諾時,已經是幾年之後。

比預計的時間晚了點,因為他們圍繞地圖上的村落走了好幾遍,確認每一人都知道祂的打算。然後祂讓見過的人先來,自己會到。

可最後抵達卡西諾的這天,所見之人寥寥無幾。

全是陌生面孔。

神仍然留下。

只不過沒有人原因聽從他的建議重建家園,他們過夠了舒坦的生活,不願意再遭受勞苦。

祂不是第一個被卡西諾族長裏斯索要物資的存在,也不是第一個被他們關起來的存在。

在祂苦口婆心地想要人們振作,回歸本真,斷然拒絕再給予食物後,黑暗便在人們心中彌漫開了。

默溫被關在祂旁邊的屋子中。

他看不見神究竟遭受了什麽,只是一開始,他們僅僅只是把他關在裏面,不讓他們相見。那些人挨個來,軟硬皆施,讓祂賜予食物。

這僅僅只是精神上的折磨。

等他們想要從折磨中脫離時,村民進來就不只是帶著自己的嘴,而是拳頭和鞭子。

默溫頭一次反抗,是因為聽見神的痛呼。

他知道神不會忍心傷害人類,哪怕他們要祂去死。

詩人與那些人打了起來,但他遠遠不是獵人的對手。很快他就被壓制,為了折磨他們逼出食物,他們當著神的面,把祂最偏愛的人類拔去舌頭,輪流玷汙。

奄奄一息的人告訴來者:“我不願意承認,但當年,做那些事情的人中……有我。”

神不會因為默溫的遭遇而失去理智,但是默溫在看到神最終也被發洩欲望和怒火後瘋了。

毫無征兆的一晚,他們舉起火把闖入房間,把傷口還在流血的默溫扔到神面前,當著他的面,汙言穢語。

他們……他們怎麽能那樣對祂呢?

砍斷手腳,拔去舌頭……他們扯著祂的頭發,祂的目光卻依然冷靜,溫柔。但祂不再看向除默溫以外的人。

那是長達好幾年的折磨,在最後祂始終不願意讓他們如此墮落後,他們最終還是朝神下手了。

族長會制作藥物,他悉知一切疾病的原理與治愈方法,自然不用過多嘗試就能做出治愈粉末病的藥膏。

由誰而起,誰就是藥引。

廢棄的房子中,他們的刀刃對準了神。

瘋癲的默溫被掰開眼睛,強迫著見證他們的惡行。

在最後,祂對默溫無聲地做出口型,祂說——不要恨他們。對不起,讓你最後受苦,親愛的默溫,請等著我,我會回來帶你走。

骨肉一部分用來食用,另一部分與血混合,用器皿存放。在其中加入足夠的藥材,就成了有效治愈粉末病的藥膏。

裏斯將紅色的藥物塗抹在自己全身,他患上粉末病的區域因被藥膏完全浸染而呈現出一種紅裏透白的,如同破開血肉深可見骨的驚悚感。但這很有效,一覺過去,粉末病侵蝕的地方就已經恢覆。並且,他在往後的許多年裏,從未再病過一次。

“我幡然醒悟,發現祂原諒了我……”那人身邊出現一截細小的水流,平緩地環繞他,“從那以後,它成為我隱秘的歡喜。只是最後還是被……他們發現了。我絕不會……絕不會讓他們從我身上分走半點諒解……絕不會……這就是我們的青銅時代,祂原諒了我,唯獨不會原諒世人。”

“快走吧……逃得遠遠的,永遠不要靠近這裏。”

他的氣息更加微弱,緩緩閉上雙眼。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後,跟隨他的悔意,無聲地逝去了。

離開的時候,卡西諾下起小雨。

天幕邊緣翻滾的海浪越加靠近,按照它的速度,不出兩日就會到來。

在來時沒遭遇過下雨,此時的潮濕陰冷就讓支配者的傷口難受了。

一層黑霧凝滯氤氳霧氣上,支配者沒被雨水淋濕半點。只是因酸疼而略顯焦躁。

“你還要在這裏站多久?”他揉著眉心,“如果你想在這裏吹風,就放我下來,我自己能回去。”

與世界沈默走向終結格格不入的是支配者尖銳刻薄的言語。

伊塔洛斯走動。用了力量,在對方還未感受到時就令他沈沈睡去。他適合躺在紅絲絨的展櫃,而不是用不耐煩的語氣與人交談。

那些力量徑直鉆入他的軀體。

深川厭不在,沒有人替他調息力量,以至於支配者目前的情況差到人不願去看。

要是他沒有突然生出這個想法,這人後半夜不會有入睡的可能。

力量上的失控與粉末病的折磨,讓他過分狼狽,就算伊塔洛斯阻擋了雨掉在他身上,他自己也被冷汗浸濕了。

真是可憐。即便一團糟,還要與他人置氣。

支配者的力量屬性多而雜亂,在千百次的運用與力量間的消磨中,結構變得無序而毫無美感。它們肆無忌憚地互相攻擊,對主人造成偌大的痛苦而不知悔改。就像是一架勉強運行的殘次機器。

這樣的力量,還能發揮出讓人意外的能力,著實讓伊塔洛斯都小小震驚。

他沒收回自己探入的黑霧,而那些黑霧裹挾著錯亂的力量結構,緩緩歸於平靜。它們仍然在被吞噬,但非常緩慢。

清晨,伊塔洛斯就被這些人叫去幫忙處理悲喜鳥的碎肉。

默溫就是在這時出現的。

鬼鬼祟祟在柱子後探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身形一會兒探出大半一會兒又往裏縮。

等到村民架了火,開始烤肉,他便再也忍不住沖出。

“我還以為這白眼狼不會出現了,沒想到他還在啊!”裏斯渾身戰栗,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族長一揮手,他身邊身強力壯的獵人就朝默溫撲去,半路就把他按在地上。

“這他媽都過去多少年了,”有人朝著詩人啐了一口,又猛地踹了他一腳,“竟然還敢回來?”

“既然這次回來了,就老老實實留下吧!”裏斯蹲下,笑著拍拍對方的臉。

默溫無知無覺,即便被一人鉗制也還在掙紮。

還真被他掙脫開。

那人被他掀翻,哎喲一聲。裏斯的鼻子也被他腦袋猛撞,頓時流出鼻血。

就見詩人連滾帶爬到篝火旁把他們搭建的幹柴全掀翻,把烤得流油的肉塊扔到粉末中,用力揉搓。

直到它們用水清洗也不能繼續食用。

死在牢房的人不願意他們分走神的諒解,詩人也不願意他們再受到一點神的恩澤。

即便他出現的代價也許是一頓毆打。

“操!這狗娘養的!”那群人立即被怒氣沖昏了頭,罵罵咧咧地揪住默溫後領,“你他媽是還沒被打夠是吧?手這麽賤?”

默溫反射性抱住腦袋。在極度的幽怨中,忘記自己還可以變為粉末形態躲過他們的怒焰。

不過下一刻,村民的拳頭無論如何也揍不到默溫身上了。

黑霧將他們的肢體禁錮,伊塔洛斯從他們手中接過默溫。詩人見他,緊緊抱住他的手臂,把他往遠處拽。

“請冷靜些。”伊塔洛斯對他們道,“你們會有足夠的食物,用不著去為難一個瘋子。”

默溫一聽,松開伊塔洛斯又想往他們的儲存室去,但被伊塔洛斯拉住了。詩人不明白,急得嗚嗚啊啊。

村民會給伊塔洛斯幾分面子,因為他們在實力上根本不能與他抗衡,並且他們還要他繼續給出食物。又見默溫‘賊心不改’,於是指著他哭嚎起來。

“您有所不知啊!您別看他這副模樣可憐,別看我們這種態度,其實最苦得是我們!”

這套話已經在霍馬那裏聽過,

伊塔洛斯不想聽第二遍浪費時間:“不,我都知道。”

他們一楞,看見伊塔洛斯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背後發涼。不過轉念一想,外鄉人又怎麽會明白過去發生的一切?

村民們推開默溫,拉扯住他衣袖:“您怎麽會知道呢,您有所不知……”

再多說就不禮貌了。

那些人被嚇住,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

伊塔洛斯無意與他們過多糾纏,帶著默溫就回去找他的支配者。

村民恨得牙根癢,埋頭嘀咕著,晚上把這人抓出來扔到地牢裏與那些人作陪。若是他永遠不屈服,就永遠關在那裏,別想走出來一步。

又想起來地牢裏確實還有幾位外鄉人,裏斯看了眼地上不能吃的事物,從身邊一人腰間取下鞭子,朝地牢而去。

他親愛的支配者不在房間,一連找過許多樓層也不見對方。

同樣消失不見的,還有他隔壁屋子的女人。

伊塔洛斯在找他的支配者,而遇到的男孩在找那女人。

他們行動不便,不會走得太遠,但在伊塔洛斯前來之前,男孩已經將整個病區都找過一遍。那他們會去哪裏呢?

患者不會出現在村民眼前,要是那樣,輕得被打個半死不活,重則直接死亡。鑒於伊塔洛斯剛從那邊過來,可以排除這條可能。

那麽剩下的,只有洛口中的嘆息碑林了。

很難想象一個失去雙腿的人是怎麽來到這裏,但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論怎樣難以接受,都是唯一的事實。

石碑大約半人高,風吹日曬中仍然保存完好,邊緣鋒利,通體雪白。

女人抱住其中一塊,埋頭低語‘尤瑪、尤瑪、不餓了,姐姐在這裏’‘你吃,你吃,吃飽飽,睡好好’。

他的支配者倚靠另一塊石碑,站在不遠處,不說話,也沒任何動作。

默溫倒是一溜煙跑上去,抱著女人旁邊另一塊石碑,用手指在上面比劃什麽。

郁封看了眼伊塔洛斯,解釋道:“醒來後她就不在房間了。”

還以為這人去了哪裏,沒想到是換了個地方繼續臆想。

郁封握了握拳,一點力量在他手掌凝聚不同形狀,出現又消失。他奇怪地打量伊塔洛斯,想了想,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就陷入奇怪的氛圍了。

好像一點兒也不擔憂暴海即將來臨。而是閑散地、沒什麽目的性地站在一處平平無奇的地方,無言地看著兩個宛如孩童的靈魂,吹著荒漠中鹹澀的海風。

真奇怪。

他們竟然能這樣平靜相處,且絲毫不覺得違和。

好像只要待在一起,不用說什麽,都會感到放松。

尤其是支配者先前還說了幾句話,那略使人寧靜——或許就是蠱惑的聲音,如同漣漪在四周蕩漾開。

伊塔洛斯低沈地笑,系統還真讓人不悅啊。

下一秒,女人就與默溫對視了。

她楞怔住,隨即抱著站在一旁的洛尖叫:“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不許吃!不準吃!吐出來,快吐出來!!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求求你別從我手裏奪走她,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別這樣對祂!”

洛被她抱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到底還是小孩子,被女人反覆無常的情緒嚇得差點哭出來,手足無措。

而默溫看著她,卻露出狐疑的神情,他湊過去,很認真地看著女人,卻被對方不小心打了一巴掌。

緊接著,一塊碎石從高空墜下,擊中他們中心的石碑。那石碑就被砸出一個窟窿,將他們齊齊嚇得止住聲。

狂風漸起,暴雨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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