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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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1831 年 12 月 24 日,巴黎街道上充滿了到處采購或赴宴的人們,就連貧民窟的貓老板,怕是也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明天再開始“營業”。

皮埃爾照例為了出門吃席精心打扮了一番,用鞋油和牛奶把他自己和導師的鞋子擦得錚亮,頭發弄得蓬蓬松松,沙威甚至懷疑他偷偷撲了點香粉。可惜的是皮埃爾的胡子,尚未長成他導師那麽壯觀的規模,不上不下的狀態逼得他只能選擇把下巴刮幹凈,配上大高領襯衫、群青色領帶和藍色背心,外邊套上深橄欖色長外衣,雖然比不上馬呂斯,但也算是十分英挺的帥哥了。

以上評論來自於艾潘妮跟蘇珊的私下聊天,到了沙威嘴裏則變成了:“哼,年輕人總是喜歡把自己弄成只孔雀。”

“你說點好聽的會死是嗎?”艾潘妮瞪了他一眼,沖長桌上皮埃爾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覺得小夥子精神的很,帥哥有什麽不好?我們又不是只看臉的人!”

“是嗎?別跟我說你當年,沒對我們的老朋友馬庫斯動過心。”沙威拉開椅子坐下,挑起一邊眉毛,撅起嘴唇做出個嘲諷的怪臉:“我可親眼看著你當時在飯桌上,魂都快被孔雀公子哥兒勾走了。”

“你個老——”

艾潘妮嘴裏的俗語還沒出口,就被女仆上菜的吆喝聲打斷。雖然沙威和皮埃爾是客人,但因為大家過於熟悉,所以女主人幹脆省了布置精美餐桌餐具之類的麻煩事,直接用最家常的方式招待所有人吃飯——包括傭人們。

法白爾家餐廳中央餐桌甚至有點不太夠用,於是在尾部拼上一張小圓桌,也不分俄式上菜還是法式上菜了,做好的菜品就直接往桌上擺。廚娘的助手不停地在廚房和餐廳之間奔走,女管家羅絲一邊給眾人倒酒,一邊往她的大女兒盤子裏堆食物,而她的丈夫安德森先生,則趁一個女仆幫忙逗他的小女兒時,在餐桌尾部抓緊時間吃東西。

“我從進門就有個疑問,”

沙威端起杯子喝了口紅酒,重大節日讓他也破例開喝。中年督察的臉雖然沖著女主人,但灰眼睛卻半瞇著,看向她的另一側:“為什麽你會邀請一個野孩子吃飯?”

在艾潘妮的右手邊,正大快朵頤的男孩擡起毛茸茸的頭,沖他粲然一笑並尖聲尖氣地問候:“晚上好,親愛的督察,多美好的夜晚啊!”[註 1]

“他有名字的:伽弗洛什。”艾潘妮接上話,歪著頭對沙威眨眨眼:“這位小先生是我的朋友。”

“你總有些奇怪的朋友,還有什麽驚喜是我不知道的?”黑發督察翻了個白眼,臉沖著艾潘妮,卻用嫌棄的眼神看著小男孩:“我記得跟你說過,外出交往要謹慎挑選朋友,不能什麽人都往家裏請。”

“哦,那可由不得您了,督察先生。”

伽弗洛什扯了一大塊燉牛肉,直接用手放在嘴裏撕扯,一臉狡黠的表情:“我是被女主人邀請來的,等您先混成這家的男主人,再來發表高論吧!”

“你這臭小子——”

“老條子!老條子——”

嘭!艾潘妮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把在坐的人都嚇了一跳:“都住嘴!先生們,你倆全都只有 4 歲嗎?還不如安德森先生的小女兒懂得餐桌禮儀呢!”

餐桌上沈默片刻後,爆發出一陣笑聲,皮埃爾笑得尤其幸災樂禍,即使被沙威下死眼狠狠地瞪,都不能使其停止。

笑聲中,艾潘妮摸摸伽弗洛什的腦袋,然後用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沖著沙威露出懇求的神情,對方重重地哼了一聲,以示同意休戰,轉而從大盤裏拿了份香煎童子雞,開始吃起來。

聖誕晚餐十分豐盛,伽弗洛什對帶有肥膘肉和小香腸的褐醬燉牛肉情有獨鐘;蘇珊優雅地掰開一顆用香料煮熟的朝鮮薊,一瓣兒瓣兒地品嘗美味的花瓣底部和柔軟的內芯,同時不停地捅著皮埃爾,提醒他吃奶油燉菜的姿態太粗魯;女管家羅絲在菜差不多上齊後終於坐到安德森先生旁邊,開始吃她丈夫為她留的烤小山鶉。

沙威本來對嘈雜的就餐環境並無太多好感,但今天他的容忍度忽然拔高了似的,甚至略覺不錯,連對面的臭小鬼都似乎越看越順眼了。這種奇異的感覺在馬賽魚湯上桌時達到了頂峰,他喝了一口後,轉頭向從廚房返回的女主人露出了微笑——在艾潘妮的眼裏,督察沙威的笑容雖然仍不太好看,但早已不再可怖,充滿了溫柔的情緒。

“果然還是你做的魚湯更好喝一些。”

“多謝誇獎。”艾潘妮笑著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準備喝她的那份湯時,左手邊傳來略帶沙啞的低沈聲音,在喧鬧的餐廳裏毫不起眼。

“不知以後,能否每年都喝到這樣的好湯?”

一股同時帶有慌亂、甜蜜和酸脹的感情,從軀體深處升起,撥動著艾潘妮的意識,甚至讓她沒拿穩湯勺,叮當一聲掉到了盤子裏。

她感到臉頰發燙,沒有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只慌張地摸起勺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魚湯,鎮定了一會後才開口,聲音低如耳語:“我覺得……能行。”

直到晚餐結束,艾潘妮都沒有聽到回應,也許是對方同樣聲小音低,也許是根本沒有回答。不過她可以確定的是,沙威一定聽到了她的話——因為當眾人從餐廳轉移到溫暖的會客室裏時,高大的督察一路像是走在雲裏,直到坐到壁爐對面的貴妃椅上時,依然保持著出神的狀態,平日裏堅毅的薄嘴唇上,隱隱帶著一絲微笑,令皮埃爾和伽弗洛什不停地看他。

聖誕大餐後等待去教堂整點彌撒的時間,一向是居家游戲的天下。伽弗洛什帶著女管家的女兒們,用小餅幹做賭註,玩搶硬幣和投擲游戲;蘇珊皮埃爾拉上安德森先生和今晚在此服務的廚娘,組了一個牌局,艾潘妮也被拉上去打了兩圈,不出意料地把錢包裏的法郎輸個精光。

“我覺得蘇珊那丫頭在出老千,皮埃爾是她的同夥!”艾潘妮嘟嘟囔囔地回來,一屁股坐到了黑發督察身邊,氣哼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餵,督察先生,你不去管管他們?”

“很遺憾,家庭娛樂不在巴黎警察的監管範圍內。”沙威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笑得十分嘲諷:“要怪就怪你的手氣或者技術太差吧。”

艾潘妮又氣又無可奈何,只能裝模作樣地打了一下拒絕執法的督察肩膀,然後轉過身去不再搭理他。過了一會,沙威渾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艾潘妮,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為了什麽?”

“為了這一切。”

艾潘妮看看身旁的男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他們倆人正好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正安靜地看著房間裏的所有人。

壁爐裏木柴熊熊燃燒,溫暖的會客室裏喧鬧不已:

帶著女孩子們玩游戲的伽弗洛什哈哈大笑,把賭註餅幹分給獲勝的小女孩兒;

大呼小叫的皮埃爾和一臉得意的蘇珊在牌桌上呼風喚雨,後者面前亮閃閃的銀幣和紙票堆積如山;

輸到懊惱的女管家與安撫她的丈夫在輕聲說著什麽,雙手捂臉的樣子好像一個“痛哭的讓先生”;[註 2]

輸贏參半的廚娘正拉著她的助手絮絮叨叨,似乎在盤算繼續回本;

其餘的兩個家務女仆正嘰嘰喳喳地互相品評裙子和蕾絲,想要在新年期間出門炫耀。

艾潘妮雙手交疊,穩穩地放在膝蓋上,微微斜眼看向旁邊。只見沙威目視前方,表情平靜溫和,與她記憶深處的形象判若兩人,甚至連眉頭中央那道深深的皺痕都舒展開了。深邃的灰藍眼睛專註地看著房間裏的眾人,又似乎在看別的什麽,某種柔和的東西,正緩緩在灰色的目光裏流溢。

她心裏一動,完全沒法把眼神移開。一個放松的、溫暖的、有感情的沙威,就這麽活生生地坐在她身邊。雖然依然擺著常見的雙手環抱姿勢,但曾經沈郁陰森的氣質蕩然無存。

他到底在看什麽?在想什麽?

大概是看到了曾經認為此生無緣的存在,看到了比爐火更溫暖的事物——那個名叫幸福的東西吧!

艾潘妮忽然感到眼眶有點濕潤,不由自主地擡起手,伸到督察胳膊底下,抓住了他粗糙的大手。沙威驚訝地回過頭來,濃密的灰白髯須下泛起淡淡的紅暈,灰眼睛裏映著點點光彩,也許是蠟燭的光芒,也許是壁爐的火焰,帶著千言萬語,安靜地凝視著她。

“我不會讓你死的!”

艾潘妮琥珀色的大眼睛裏淚光閃閃,酸澀的味道湧上鼻尖,令她不得不咬緊後槽牙發出低沈壓抑的聲音,如騎士向主君宣誓效忠般,莊重而堅定地說道:“我發誓,一定會保護你,絕對不會讓你死掉!”

疑惑的神色在沙威深邃的灰眼睛裏流動了幾秒,隨即消逝無蹤,變為一縷淡淡的笑意:“謝謝。”

艾潘妮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沙威垂下眼輕微頷首,聲音又啞又輕:“因為我也一樣。”

在這瞬間,周圍的喧囂仿佛全被抽離,艾潘妮感到身邊瞬間安靜下來,溫暖而蒼涼的情緒如水般淹沒了她。淚水在眼眶裏轉了無數圈,卻始終沒有掉下來,她松開對方,回到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的淑女姿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對著那雙灰色的眼睛笑了起來。

貴妃椅上的兩人再也沒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再次互相凝視,也許對他們來說,現在任何話語和表情,都是多餘的了。

娛樂時間總是歡樂的,除了大人的紙牌游戲,小孩子們甚至輪流唱了幾首歌。當然,伽弗洛什算在小孩那桌裏,只是他唱的時興新歌,艾潘妮怎麽聽怎麽覺得古怪。

什麽?你不惜自己的妙齡,

來和我說愛談情,

我在五十歲的重擔下

已經失去了青春。

從前只消一個輕佻的小家碧玉,

我對她就會有火熱的心腸。

呀,為什麽我不能愛你,

像從前愛洛彩德一樣。[註 3]

伽弗洛什的童聲非常美妙,一曲終了眾人紛紛鼓掌。艾潘妮在拍手的同時瞄了一眼旁邊的沙威,只見他的面部表情也十分覆雜,大概跟她一樣,聽出了某種弦外之音。

最終,在大家準備出發前往教堂的時候,艾潘妮幫伽弗洛什裝了滿滿一大背包食物,男孩並不願跟著大隊人馬去禱告,而是要回他的小窩:“我還有一幫小朋友要餵,我吃得飽飽的,可他們還餓著呢。”

“這孩子挺仗義的嘛。”皮埃爾望著男孩逐漸跑遠的身影,感慨著評論道。沙威則戴上帽子,哼了一聲:“要是他能安分點,少爬到橋欄桿上踩踏公共設施就更好了。”

女人警告的咳嗽聲在背後響起,沙威皺了一下眉頭後停止了抱怨,斜過身子讓開道路,請宅邸女主人帶著妹妹大搖大擺地先走,隨後跟在她們後邊,和路上的人群一起,向著燈火輝煌的教堂而去。

在教堂雄渾的鐘聲裏,1831 年走向尾聲,在某人噩夢中反覆出現,想要抗拒卻無法抗拒的 1832 年,終於來到了她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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