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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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1832 年元旦在一場小雪中來臨,如同每一個新年一樣,眾人走親訪友歡聚一堂,享受著闔家歡樂的氣氛。

艾潘妮和蘇珊走進普呂梅街的石頭房子一樓客廳時,還在不停地拍打身體,畢竟她們從巴比倫街上的小道入口一路走過來,鬥篷和帽子上都落了一層細密的雪花。

冉阿讓高興地輪流擁抱了兩個姑娘,女傭杜桑端上熱咖啡和甜點,珂賽特也向她的姐姐們行了禮。一家人圍坐在壁爐前,吃著點心聊家常,坐在正中的老父親顯得尤為開心。

不過在聊到女兒們的終身大事時,氣氛還是略微變了點,特別是冉阿讓得知艾潘妮和“那個男人”之間,仍然沒有明確結果的時候。

“所以你還是沒有決定嗎?”

白發老紳士表情覆雜,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既想推進事情,又不太情願促成,心中十分矛盾。艾潘妮理解這種想法,但也沒有更好的主意:“暫時還……沒有,但我覺得快了,真的。”

“你一個月之前也是這麽說的。”冉阿讓喝了一口黑咖啡,看了一眼栗發女人:“雖然你現在生活無憂,但真的要一直單身下去嗎?”

“獨身有什麽不好嗎?”

“到也不是。”老人看了看自動回避到一旁,跟蘇珊開始筆聊的珂賽特,轉回頭繼續對大女兒說道:“只是說到底,女人還是應該有個家庭才算真的安穩,你要是能早點定下來,也可以讓我安心。”

艾潘妮一向認為她的伯父是個了不起的好人,隱忍善良、勤懇能幹、溫和體貼、富有同情心,但唯獨在對女兒們的事情上,似乎變得跟傳統老家長沒啥區別,要麽對女兒們談戀愛極力抗拒,要麽就頻繁催婚。唉,這大概就是一枚標準的老父親吧!

不過艾潘妮現在是個 32 歲的獨立成年女人了,冉阿讓在她面前的權威感已經削弱了不少,至少她可以稍微對抗那麽一點點:“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會好好考慮,盡快給您一個準信,只不過還有一件事我不知……”

“有什麽話,就直說了吧。”

栗發女人端起咖啡杯遮住嘴,用旁人不易聽清的聲音說道:“伯父,您是否考慮過像我當年一樣,遠走高飛,徹底擺脫現在的狀況呢?”

“我當然考慮過,”冉阿讓也壓低了聲音,緩慢地向她解釋:“但是當年珂賽特需要受教育,而現在我已經是個老人了,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遠離故土。”

艾潘妮連忙點點頭表示理解:“我明白,這僅僅只是一個應對最壞狀況的建議——我在英國北部還有房子,當地工廠也有股份,如果發生了某些,嗯,狀況,您可以……”

須發雪白的老人一臉了然,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笑容:“謝謝你,艾潘妮。你考慮得很周到,我保證如果真的需要,會考慮你剛才說的,不過現在暫時還不至於。”

“也是,”栗發女人也笑了一下,擡起眼睛看著天花板回憶道:“怎麽說也是巴黎更適合生活,英格蘭北邊嘛,空氣差了點,環境冷了點濕了點,食物……難吃得不是一點半點!”

話音剛落,女人和老人就同時笑出了聲,引得另外兩個姑娘回頭重新加入了談話。一家子又聊了會後,艾潘妮提出上樓看看珂賽特的刺繡作品,跟著女孩上了二樓。

“這是龐梅西先生的回信。”

艾潘妮跟著珂賽特進了她的臥室後,直接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上邊有完整的蠟封:“拜托,我真是後悔答應幫你們傳遞,現在跟個郵差一樣,還得瞞著伯父。”

“實在不好意思,潘妮。”珂賽特的臉紅彤彤地,雙手接過信封,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甚至無法用語言表達我對你的感激之情。”

“嗨,你是我的姐妹,不用那麽客氣。”

艾潘妮擺擺手,隨便找了個鋪著軟毛氈墊子的木椅子坐下,聳聳肩輕松地笑道:“不過要是寄信的家夥敢在信裏胡說八道,我就替你去揍他!”

珂賽特也害羞地笑了,也拉了椅子挨著栗發女人坐下,拆開信粗略讀了一遍,臉上滿是甜蜜的表情。艾潘妮看著金發碧眼的美少女,忍不住在心中遐想:馬呂斯到底寫了什麽神奇的言語,讓這倆人連面都沒怎麽見過,也能沈浸在如此濃烈的愛情之中。

說起來,這股子甜膩勁,某位固執耿直的督察,怕是這輩子都做不到。聖誕節那晚,她和他之間心有靈犀,似乎交換了某種堅不可摧的誓言,那種感覺絕對算不上甜美,但溫暖堅實、鏗鏘有力,讓她似乎披上了一層鎧甲,感到無比安全。

只是……最終他們好像誰也沒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沙威雖然年長,可那樣一個毫無戀愛經驗、謹慎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十年前的下跪求婚大概已經是他的浪漫極限了。在搞砸一切,好不容易獲得了第二次機會後,他肯定難以輕易主動邁出關鍵的一步。

該死,這次又得靠我自己了嗎?

艾潘妮出神地想著,沒怎麽註意聽珂賽特對她聊天地內容,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聽到些跟著冉阿讓去救濟窮人的只言片語。

珂賽特跟著冉阿讓長大,也擁有著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性格,她對布施救濟的事情非常熱心,絮絮叨叨地對年長的女人說著在貧民窟的見聞。

艾潘妮心裏百感交集,貧民窟裏的陰影籠罩著她,窮困潦倒的人們所能作的惡,令她至今都心有餘悸。以至於她都不敢直接出手幫助萬分牽掛的妹妹阿茲瑪,只能通過被完全趕出家門的小弟弟去轉交食物,連衣服都不敢給,生怕被她那貪得無厭又狡詐的親爹德納第先生發覺。

“我和爹都記得你的提醒,潘妮。”珂賽特拉著艾潘妮的手,懇切地對她說道:“我們沒有隨意行善,都是在確認真的是窮苦人後,才會布施衣食。”

“那就好,那就好,不過我還是建議——”艾潘妮的話語被杜桑的敲門聲打斷,用粗礪又口吃的話語提醒小姐們,午飯已經備好。

法白爾-割風先生家的午飯十分簡樸家常,艾潘妮對蔬菜高湯燉的土豆表示非常驚艷,並且感謝了冉阿讓送她的聖誕禮物。

“你送來的羊絨圍巾也非常好,我現在出門都戴著。”白發老人慈祥地笑了笑,轉而向蘇珊點頭:“親愛的蘇珊,刺繡手絹很精美,你的手藝比你姐姐強太多了。”

艾潘妮皺著眉端起杯子喝巴旦杏仁水,妄圖掩蓋不爽的心情,蘇珊則開心地舉起寫字板:【謝謝您的誇獎,伯父!我也愛您給我的梳鏡套裝,它們太漂亮了!】

“喜歡就好,我不太懂年輕女孩子的喜好,是珂賽特幫忙挑的。”

冉阿讓吃著雜燴雞塊,忽然想起什麽,擡頭向著艾潘妮問道:“說起來,你是不是在聖誕節請了那位先生?他就沒送你點什麽?”

“唉,別提了,他送是送了,但是吧……”

艾潘妮說著說著頭都垂了下來,看起來想要原地用腳趾摳出一棟別墅。蘇珊則飛快地寫了回答:【督察先生送了她一支□□!就是那種外號“拳頭”的小□□,說是讓她註意保護自己!】

珂賽特掩住嘴笑得渾身顫抖,女仆杜桑在她背後目瞪口呆,冉阿讓則止不住地想要憋笑,最終還是笑出了聲。

法白爾先生家的餐桌上洋溢著歡樂的氣息,唯有大女兒尷尬不已的世界就此達成。

——

1832 年 1 月天氣十分寒冷,直到 2 月第一個星期,巴黎仍然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天寒地凍加上積雪後道路難以行走,艾潘妮出門的頻率愈發減少,恨不得把每個房間都用炭爐燒得熱哄哄。

對在這種鬼天氣裏,仍然要照常巡邏的沙威和皮埃爾,她表示萬分欽佩以及同情,然後扭頭強塞給馬呂斯一筆零錢,讓他能買點木炭溫暖一下屋子。

至於伽弗洛什,艾潘妮除了給他弄了件厚厚的舊棉外套以外,還命令他必須每天來一趟家裏報道並吃飯。阿茲瑪在戈爾博老屋裏雖然冷,但不至於凍死,伽弗洛什的各種窩棚簡直跟露宿沒有區別,她生怕哪天小弟弟會凍斃街頭。

雖然艾潘妮非常想讓伽弗洛什幹脆住自己家算了,但小男孩認為他有義務罩著他窩裏的兄弟姐妹,堅持每天在各個窩之間來回跑,盡可能讓更多街頭孩子活下來。等到了 1 月底,艾潘妮見他仍然活蹦亂跳,一點都不像要凍死的樣子,也就隨他去了。

然而 2 月初的這天,伽弗洛什中午沒有按慣例出現在聖殿老街,艾潘妮讓女仆把午飯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漸暗,始終等不來小男孩的身影。

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艾潘妮邊嘀咕,邊裹著披肩在廚房裏走來走去。這兩天她一直心神不寧,上輩子的記憶在噩夢裏飄來蕩去,她為此勸說過冉阿讓和珂賽特,甚至在自家客廳裏請下午茶時,試著提醒沙威最近多註意貓老板的動向。

“藝術家們最近安分守己,並沒有報告指出他們要上臺演出。”沙威擺弄著袖口,對著他的領帶嘟嘟囔囔:“不過也許,他們是想憋個大買賣……”

等他的自言自語結束,深邃的灰眼睛忽然擡起,目不轉睛地盯著艾潘妮,看得她心裏發毛。

“雖然我非常想問,但我會等。”沙威面色平靜,把某些情緒深深地埋在水面下,話語溫和:“希望有一天你能跟我聊聊,你是如何知道那些藝術家的。”

就連法官都不知道的貧民窟地下□□,一線警察們一清二楚沒有問題,她這樣的上城區淑女也知道,就很有問題了。於是艾潘妮舉起左手,莊嚴地宣誓:“我發誓肯定會有那麽一天!”

沒說出來的後半句自然是——不是現在。但沙威似乎不以為意,只是微微點點頭,繼續喝他的咖啡。艾潘妮猜測大概是因為,這老條子能毫不費力地分辨出自己說的是真是假,進而判斷不需要現在深究。

唉,要是自己也能有沙威那樣的能力和權力就好了,哪怕站在皮埃爾的位置上,也比現在只能在家裏團團轉,什麽都做不了強。

艾潘妮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見廚房通向後院的門被敲響,女仆先一步打開門,隨著寒風和雪花,伽弗洛什沖進了門:“啊!還是屋子裏暖和!”

“你今天中午怎麽沒來?”艾潘妮從桌子後邊轉過來,關心地問道:“吃飯了沒?”

“吃了點,但不多。”

伽弗洛什胡亂擦了把臉,把劉海兒上沾著的雪花抖掉,從懷裏掏出封信遞給艾潘妮:“這是馬呂斯要我遞給你的。”

艾潘妮讓女仆給伽弗洛什端上熱湯和面包,自己坐到他旁邊拆開信封,讀著讀著臉色劇變,瘋了一樣沖上樓去,胡亂套了件外套,徑直沖向大門,甚至在門廳裏撞上了蘇珊。

“蘇珊,仔細聽著!”艾潘妮雙手抓住蘇珊的肩膀,臉色焦急而慌張:“如果一小時後我沒有遞信回來,你馬上去濟貧院大街 50 到 52 號房子附近找沙威,或者找皮埃爾也行,告訴他們趕緊進去救人!”

蘇珊被她的情緒嚇壞了,聽得一頭霧水但條件反射地瘋狂點頭。艾潘妮顧不得確認妹妹到底有沒有聽懂記住,就甩開她破門而出,在路邊攔了輛馬車,駛入了茫茫雪地之中。

艾潘妮:

我寫這封信是為了通知您,您的伯父法白爾先生,今天晚上會遭到暗害。他要來我的住處附近布施我的鄰居,但這是他們設下的陷阱!

我已在蓬圖瓦茲街警察哨所裏,當面告知了沙威督察,他表示會帶人設伏,把那些匪徒一網打盡。我懇求您今晚去陪伴珂賽特,不要讓她過於擔憂她的父親,我相信沙威先生一定會妥善處理全部事宜。

PS:按照您之前的囑托,我並沒有對督察先生說出法白爾先生的名字,只說是一位我面熟但不認識的老人。

您忠實的

馬呂斯·龐梅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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