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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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艾潘妮的呼吸逐漸從激烈歸於平靜,隨著馬車輕微的顛簸,之前的激動漸漸消失,酒精重新抓住了她的神經。就像一個普通的醉酒之人一樣,眼神焦點不定,整個人蔫蔫地蜷縮在馬車後排座位的角落裏。

她的眼神雖然飄忽,但大多數時間還是用力地瞪著對面座位上,沈默不語的鐵灰色巨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廂裏只有車軲轆碾在石板路上的嘎吱聲,空氣中隱約飄蕩著紅酒和柑橘香水的味道。

率先打破沈默的,還是被瞪得發毛的警官:“以後不要再喝那麽多酒了。”

回答他的是輕蔑地一哼,栗發女人翻了個白眼轉過頭去,沙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喝醉酒後會很麻煩,你知道剛剛有多危險嗎?”

艾潘妮猛地轉過頭,柳眉倒豎怒目而向,語氣也沖得不行:“少來管我!我怎樣跟你有關系嗎?反正我曾經是個罪犯,是你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無論你以前是什麽人!”

沙威的聲音忽然提高,帶上了一層沙啞的音色:“無論以前是罪犯,還是聖人,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車廂裏又安靜了下來,艾潘妮琥珀色的眼睛閃爍了幾下,流露出某種痛苦的神色:“……你以前也是這麽對我說的。”

高大的督查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錘了一下,整個人似乎瞬間垮了下來:“是的,我知道你很難輕易原諒我,但在這方面,我已經得到足夠多教訓了。你覺得這麽多年時間,我是輕松愉快地度過的嗎?”

沙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薄嘴唇顫抖著吐出壓抑緩慢的話語:“我的每一天都在後悔,那兩天的回憶在我所有的噩夢裏反覆重現,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我,以前是多麽愚蠢。”

“你知道嗎……曾經只差一點點,我就再沒有見你的機會了。”

這話讓艾潘妮的神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瞳孔微微變大,緊盯著前排座位上的男人,只見他低著頭,胳膊肘支撐著大腿上,雙手握成一個拳頭,聲音變得十分沈重:“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就在那時候,我在很神奇的狀態下,遇見了……一位聖人。他為我贖罪,接受我的懺悔,為我指明道路。”

“那位聖徒讓我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任何人都能愛人,以及被愛。我愛的是你,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是否曾經犯過罪,我都愛你,就像你那時真誠地愛我一樣。”

沙威說著說著停頓了一下,再次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在下定決心吐出最艱難的話語一般:“甚至即使你不再愛我,我也還是愛你。如果你現在愛的是那個叫馬呂斯的,我可以放開手成全你們,永遠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我、我沒有!”艾潘妮急切地坐直身體,想要辯解:“我跟他之間啥都沒有……”

督查的鬢角已經染上了些許灰白,隨著他的苦笑更顯蒼老,右手輕輕撫摸著左手小指上的金戒指:“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我從未想過要娶除了你以外的女人。這戒指就是誓言的證明——它就是你當年留下的婚戒,改了尺寸做成的。”

艾潘妮琥珀色的眼睛睜大,呼吸略有急促,可能是酒精讓她說話還是有點結巴:“我……我以、以為你是不想……不願結婚……”

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標志著獨身和不婚主義宣言。艾潘妮早在去年聖誕節時,一眼就看見了沙威手上的戒指,認為他不再想要結婚,也確實感到過相當程度的失落。然而現在……

“我只是不想和別人結婚而已,我要娶的妻子只有你一人。不過說到底,這其實是你的東西,理應歸還。但之前沒有這麽做,是因為我自私地覺得我還有希望。”

沙威把戒指摘下,放在手心裏遞艾潘妮面前,話語裏充滿悲哀:“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再需要我,那麽就請收回它,我絕不會再來打擾你的生活。”

栗發女人的眉毛皴成一團,眼皮垂下看著地面,神情覆雜而傷感,幾次心跳之後她擡起手伸向對方,卻並沒有拿取手心裏的東西,而是扶著粗大的手指蜷起來,把戒指牢牢握在掌心,然後蓋在對方的手上。

“請留著吧。”艾潘妮低聲細語地說著,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抓住她自己的領口:“雖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但將來你應該還能用到它。”

大手握成拳頭,被纖細的小手緊緊覆住,二者在空中都微微顫抖著,伴隨著兩個粗重而不規則的呼吸聲,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在此,唯有馬車行進時的隆隆雜音,提醒著他們還在路上。

栗發女人嚅囁著嘴唇,想要說點什麽的時候,沙威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裏帶了一點哽咽:“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你最親密的朋友托我轉告你:你欠她的債早已還清,請你不要再自責了。”

艾潘妮如同被凍結在座位上,剛剛她聽到了什麽?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嗎?她當然能理解沙威指的是誰,但這可能嗎?

按正常理智而論,她不應該相信這種奇怪的傳話,可她似乎能在腦海中聽到某個溫柔的聲音,重覆著沙威督查剛才的話語。

艾潘妮,艾潘妮,不要再自責了,我祝福你和沙威先生,一定會幸福的!

晶瑩的眼淚不受控制地上漲,淹沒了琥珀色眼睛的視線,然後奔湧而出,安靜地在臉頰上流淌。久遠的記憶在艾潘妮的腦子裏激蕩不已,卻沒能哭出聲來,因為她的胃在酒精和情緒的雙重作用下開始抽搐,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急劇湧起。

“嘔——”

艾潘妮的腦子已經完全混亂,惡心難受、尷尬焦急以及悲傷哀痛全都攪合在一起,如同她吐了一地的現場般混亂。她非常想對沙威說句抱歉的話,但她根本說不出來,因為她無法停止地吐了一地板,弄臟了她自己的赤腳和沙威的靴子。

馬車在法白爾家的公寓花園門前停下,灰白頭發的督查架著艾潘妮下來,付了一個金拿破侖給車夫,作為弄臟車廂的賠償。打發走嘟嘟囔囔的車夫後,沙威摟著女人幾乎是撞開柵欄門走到大門前,用力敲響大門,把前來應門的女仆嚇了一大跳。

“這是怎麽回事?”接到消息後,跑步來到客廳的羅絲,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兩人:“您是……沙威先生?!”

督查對著女管家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請您趕緊照顧一下艾潘妮,她喝多了,現在很不舒服。”

羅絲帶著一個女仆走上前,從沙威手上接過癱軟成一團的艾潘妮,手忙腳亂地要把她弄到樓上,但幾次差點把她們的女主人摔到地上。

“唉,還是我來吧。”沙威搖搖頭,跟上去把艾潘妮橫著抱起來,對著年輕的女仆說道:“請給我帶路,小姐。”

女仆點點頭,一路跑上樓梯,指引著督查把艾潘妮抱進她的臥室,然後和另一個女仆一起,七手八腳地開始解她那被弄臟的衣服。沙威移開眼睛,低頭轉身想要離開房間,卻在門口被女管家攔住。

“先生,您的大衣和鞋子,還請讓我們幫您清理一下吧。”

沙威本來是想謝絕的,但低頭看看已經一塌糊塗的鞋和大衣下擺,又看看面前女管家伸出的雙手,猶豫了下後點頭表示感謝:“那就麻煩你們了。”

羅絲把沙威帶到二樓的小客廳,幫他脫下弄臟的大衣,並且提供了軟皮拖鞋,換掉了沾滿汙物的長靴,甚至還抽空給他上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

高大的督查癱坐在小貴妃椅上,腦內回蕩著剛才馬車裏的話語,眼眶裏微有濕熱之感湧上來,不禁用大手蓋住自己的額頭,仰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隔壁臥室傳來嚎啕大哭的聲音,即使隔了兩道門也足以揪人心肝。就在沙威快要坐立不安地時候,女管家送來了處理幹凈的靴子和大衣,親手幫他換上並把他送到了大門前。

“實在抱歉,讓您看到如此尷尬的場面。”羅絲雙手交疊,拘謹地放在身前:“希望您別在意小姐的失態。”

沙威邊搖頭邊擡眼看向二樓,這裏已經什麽都聽不見,可那撕心裂肺的聲音始終在他心裏回蕩著:“怎麽會呢,無論她做什麽,我都不會——”

說到這裏,高大的督查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地窘迫,趕緊低頭告辭轉身向花園走去。剛剛走到柵欄門邊,他就看見不遠處街角的陰影裏,皮埃爾和蘇珊正湊在一起卿卿我我,空氣裏彌漫著黏膩的蜜糖味道。

沙威原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兩個青年男女絲毫沒有感覺異常,依然沈浸在他們的世界裏,最終沙威不得不大聲咳嗽了幾下,才把兩個人的註意力拉回來。

“哎,哎?!”黑色卷發青年一臉震驚:“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沙威瞇起灰眼睛瞪了他一眼:“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蘇珊小姐,我勸您趕緊回家去,您姐姐現在非常需要您。”

蘇珊滿臉緋紅,忙不疊地點頭,提起裙子一路小跑,飛快地沖進了家門,留下青年巡警跟他的導師大眼瞪小眼。皮埃爾撓撓後腦勺,沒話找話地小心詢問道:“先生,您是剛從她家出來嗎?艾潘妮大姐請您來作客了?”

“沒有。”

“那您怎麽會——”

“是巡邏勤務需要。”

沙威提起大衣前襟,習慣性地整理著裝時,仿佛想到了什麽,目視前方一臉平靜地對皮埃爾通告不幸的消息:“對了,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你的帽子掉進塞納河了。”

卷毛青年目瞪口呆,過了幾秒才發出哀嚎:“啊這——為什麽啊???”

“處理緊急狀況時不小心掉下去了。”沙威皺起眉頭,一個個地把扣子扣到下巴處:“我的疏忽,所以你頭上這頂帽子以後就歸你了。”

“先生!這多不好意思……”皮埃爾臉上的表情可沒一點不好意思的,反而有點點欣喜。

沙威則懶得搭理他:“你應得的,現在給我回家去!”

“那您呢?”

高大的督查擺擺手,轉身向著瑪黑區最近的警察分局走去:“去寫今天的執勤報告!”

——

親愛的馬呂斯先生:

前幾天的酒後失態,實在是萬分抱歉。我對我當時的所作所為深感羞愧,並且真誠地向您致歉,希望能獲得您的諒解。隨信附上當日酒水錢,喝掉那麽多好酒並非我的本意,所以讓我為自己的胡作為付賬吧!請務必收下,否則我將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

另外,您當時所托之事,我會酌情幫您解決,您可以在回信中附帶需要送出的信件,如有合適的機會,我必定會幫您送到。

您忠誠的

艾潘妮·法白爾

沙威: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為了一切事情,無論是前幾天的事,還是沒勇氣給你回信的事。

你一直都有第二次機會,如同我和伯父一樣。

PS:隨信送到的帽子是頂替掉進塞納河裏的那個,希望你能喜歡。

你的

艾潘妮

——

艾潘妮近半個月時間都處在一種洩了氣的氣球的狀態裏,畢竟當街丟了大人,就連她親愛的小弟弟都專程趕來嘲笑——伽弗洛什把她醉酒狂奔時甩掉的絲緞鞋子撿了回來,打包送回了法白爾家。

“真沒想到您這麽猛啊,大小姐!”伽弗洛什站在通向後院的門檻上,兩只手抱在腦後,笑嘻嘻地看著一臉黑線的女主人:“身手真是了得,能把老沙威晃得團團轉。”

艾潘妮裹了裹身上的大羊絨披肩,臉皺的像個核桃,看著廚房女仆收下鞋子,然後親自遞過去一個蘋果餡餅:“快吃,然後把那點破事忘掉!”

男孩吃得很得意,並且進一步刺激栗發女人:“您真的跟那個老條子有一腿嗎?”

“臭小子說的什麽話?!”艾潘妮作勢要打人,但男孩靈敏地跳了起來,離開了她的擊打範圍。

“所以您就是傳聞中老沙威那個跑路的老婆咯?”

艾潘妮仰天長嘆,最後認命地以手扶額:“是未婚妻!雖然最後確實是我跑路了但……是那家夥逃婚在先,我才跑路的!”

伽弗洛什一手一半餡餅,臉上作恍然大悟之態,但旋即又拋出問題:“這麽說小沙威是您兒子?您很年輕就生了他吧?”

“皮埃爾不是沙威的兒子!一開始是他的學徒,不知什麽時候收為養子的!”艾潘妮開始質疑上輩子的時候,為啥沒發現小弟弟有這麽強的八卦天賦:“所以你還想問什麽?”

“沒了,我就是覺得老條子有點大病。”伽弗洛什邊吃邊說話,聲音有點含糊:“有這麽好看的老婆,竟然還會逃婚,活該他打光棍到現在。”

“謝謝你,小先生。”艾潘妮勉強笑了笑,斜靠著門框坐下來:“當年他確實是個大混蛋,我也很傷心,不過現在好多了,這麽多年過去,他也改變了……”

伽弗洛什吃完了餡餅,舔舔手指後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呦~這麽說起來您很快會改叫沙威夫人了嗎?”

“伽弗洛什!”艾潘妮有種惱羞成怒的感覺,臉頓時紅了起來:“看我不扯爛你的嘴!”

說罷,栗發女人跳起來就要去抓男孩的臉,卻再次被對方逃開並且告饒:“好大小姐,別別別,我不說了,我是來辦正事的!”

說完伽弗洛什掏出兩封信交給艾潘妮,然後一溜煙地跑了。艾潘妮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拆開信封發現一封是馬呂斯的,信裏除了表示他完全不會記得當天發生過什麽事以外,還對艾潘妮的慷慨幫助表示了情真意切的感謝,附帶一個蠟封好的信封,大概是要轉給珂賽特的情書。

另一封是冉阿讓的,他似乎也聽到了一點消息,對艾潘妮的人身安全表示了擔憂,並且教育她以後不準再喝到上頭。

【還有,親愛的艾潘妮,你現在到底有何打算?你和那個人之間的關系究竟如何?雖然我早已沒資格置喙,但一如既往——我仍然衷心希望你能有個家,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艾潘妮折起信紙,輕嘆了口氣,似乎又讓伯父擔心了,可她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回信,她心中的感情已經越來越濃重,快要到無法欺騙自己的時候了。但自己究竟會和沙威走向何方?她也還無法下定決心邁出第一步。

而正在此時,郵差上門了,遞出一封信交給艾潘妮。她回到廚房,把前兩封信放到桌上,拆開第三封信的時候,不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親愛的艾潘妮:

不知是否有幸一起吃個飯?

PS:地址和日期見背面。

你的

沙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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