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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會和聖誕節采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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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會和聖誕節采購

“最後,那位伊麗莎白小姐,和她的達西先生結了婚,兩人婚後十分幸福,伊麗莎白經常用調皮活潑的口氣跟達西先生說話,令他的妹妹十分驚異。”

艾潘妮抱著書本,念到了最後一頁:“她開始懂得:妻子可以對丈夫放肆,做哥哥的卻不許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妹妹調皮。”

“啊,當妹妹的太可憐了不是嗎?”

芳汀笑著咬斷布料上的線頭,展平縫線,開始穿針準備下一個破口的處理:“這個故事真是太好聽了,跟村裏說唱詩人講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呢。”

“我也覺得特別精彩,是位英國女士的作品。”艾潘妮合上書,撫摸著封皮,滿臉幸福的樣子:“讓娜小姐推薦給我看,我當時還覺得英國佬寫的東西能有多稀罕?結果呢?稀罕的不得了!”

“我特別喜歡簡小姐,優雅得體,跟賓利先生一見鐘情,真好。”

芳汀的臉上也洋溢著浮想聯翩的笑容,但那笑容之下,是日漸瘦削的面龐,不正常的蒼白和潮紅在同一張美麗的臉上浮現,增加了一絲病態之美。

艾潘妮跟這個美人交往有相當一段時間了,她定期會送一堆需要縫補的衣物織品給她做,報酬也慷慨地給高於市場價格的兩三倍。鑒於芳汀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大,艾潘妮後來還會攜帶做好的食物過來,讓芳汀不需要去做飯——畢竟木柴和煤炭,都是不小的開銷。

奇怪的是,即使艾潘妮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支援,芳汀的日子還是有越過越窮的趨勢,在艾潘妮眼中她生活節儉工作勤奮,為什麽會攢不下錢呢?

她猜芳汀是為了別人,可能是為了孩子消耗掉了積蓄。但芳汀在她面前絕口不提自己的私生子,艾潘妮明白因為她淑女的身份,芳汀不願意提及恥辱,使兩人都覺得尷尬,也就只得配合著裝作不知道。

每周艾潘妮到訪芳汀的小屋時,都是兩個姑娘的快樂時光。芳汀不識字,工作又十分繁重,艾潘妮就會多帶本書,給她念故事聽。從炎夏到初冬,讀完了整套《傲慢與偏見》。就連同在這間破屋居住的瑪格麗特老太,也會偶爾過來聽。

艾潘妮非常喜歡這個金發美人,她溫柔體貼,性格內斂穩重,臉上總是帶著微笑,對陌生人非常羞澀膽怯,但如果熟悉了以後,就如同溫暖的陽光一般讓人想要親近。芳汀比艾潘妮大了 5 歲,栗發姑娘總覺得她像是自己的大姐姐一樣。作為長女,艾潘妮習慣了扛起照顧弟妹的責任,忽然體驗一把被同輩體貼的感覺,簡直舒爽到不行。

“啊,我更喜歡伊麗莎白小姐!”艾潘妮舉起一根手指,沖著芳汀直晃:“她那麽聰明活潑,直率又勇敢,也就是達西先生那樣優秀的紳士才能配得上她!哦,達西先生,他太完美了!”

栗發姑娘滿臉癡迷的笑容,芳汀低頭用頂針把針推進厚亞麻布的邊緣,輕笑道:“看來達西先生是您的那杯茶,不過您不是也找到您的達西先生了嗎?”

艾潘妮的臉騰地一下變成紅蘋果:“說、說什麽呢……”

“難道不是嗎?”芳汀拉動縫衣針,扯出一條長長的棉線,依然輕言軟語地笑著:“陷入愛情的女人,臉上是藏不住的。”

“有那麽明顯嗎?”艾潘妮舉起書本,遮住自己的下半邊臉,翻著白眼看天花板:“再說,我、我的達西先生?”

接下來艾潘妮不自覺地陷入了一個可怕的想象世界。

達西先生相貌英俊瀟灑;沙威警官長得就像一頭炸著鬃毛的灰狼,笑起來猙獰可怕,完全沒有可比性。

達西先生出身高貴,舉止優雅;沙威警官怎麽看都不像什麽好出身,舉止嘛……艾潘妮腦內映出的是他在巴黎或濱海街頭,揮舞著警棍大殺四方的樣子,頓時感到一陣惡寒。

達西先生受過良好教育,有教養有學識;沙威警官怕是連高等中級學校的門都沒進過,文化素質僅限於閱讀撰寫法條公文和看報紙,這方面馬庫斯那家夥都能把警官按在地上摩擦;

達西先生富甲一方,有莊園有產業,年入一萬英鎊;沙威警官一個小小地方公務員,說起來都是淚。艾潘妮上次進他家取衣服,一眼看過去都是十分樸素簡單的家具,堆得最多的只有案卷和法律書,四舍五入也算家徒四壁。

艾潘妮掰著指頭算下來,沙威能勉強貼合的項目,只剩身材高大了。然而這也因人而異——達西先生那是挺拔俊秀,沙威則叫魁梧兇悍。

結論,警官先生完敗。

芳汀眼看著艾潘妮臉上的黑線越來越多,不由得出言詢問:“親愛的,你怎麽了?”

艾潘妮把小說舉到頭頂,蓋住自己的臉□□道:“我覺得吧……我想的那位先生,不可能跟達西先生那麽完美的紳士相提並論,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幹。”

金發姑娘咯咯地笑了起來,如一枚銀鈴在空中鳴響:“艾潘妮,您知道那並不重要。比起完美紳士,紮進您心底的那位,才是您真正會選擇的人啊!”

“我不知道您那位先生什麽樣,但是我覺得……”芳汀停下手裏的針線,望著狹窄窗戶外射進來的光柱出神:“我們應該珍視眼前人,完美紳士一直在書裏呆著,但心底的那位,可是隨時可能會消逝不見的。”

說完,金發姑娘似乎抽泣了一下,低頭繼續縫她的針線活。艾潘妮呆呆地拿著書,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芳汀的話在艾潘妮腦內回旋了好幾天,以至於當她再次碰見沙威的時候,兩眼發直地盯著他看。

“您怎麽了?”沙威伸出手在艾潘妮眼前晃了晃,把艾潘妮的註意力拖了回來。

她往後仰了一下,怔怔地自言自語:“您不會真的隨時消逝不見吧?我的達西先生。”

“您的誰?!”

高個警官的灰眼睛一下子睜大,粗眉毛豎了起來:“達西?我怎麽不知道市裏有這號人?您在哪認識的?他是什麽人?全名是什麽?什麽職業?”

沙威職業素質一流,連珠炮般地發問,艾潘妮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解釋一通。

“拜托!”沙威的臉色又尷尬又惱怒,還不好對身邊的姑娘發作:“別把我牽扯進你們小姑娘的游戲裏,浪費寶貴的時間。”

艾潘妮張開雙手表示反對:“才沒有浪費時間,閱讀小說是非常重要的娛樂方式,能讓人獲得心靈的滋養……您就不娛樂嗎?”

“您說對了,”沙威的皮靴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響聲:“我不喜歡浪費時間和精力的東西。”

“您不喝酒嗎?”

“只在宴會上喝點,比如五旬節……平時不碰。”

“看戲呢?”

“去過一次,睡著了,再也沒去過。”

“酒吧游戲?”

“只進去抓過人。”

“我記得您家也是有書的啊,不讀書嗎?”

“大部分都是法典,剩下的是邏輯學和天文學方面的……”

“好吧我知道了。”艾潘妮覺得太陽穴在跳,不得不用手按住一邊腦袋,無奈地說:“您真是個完美的公職人員,如果不認識您,我會懷疑在跟某個修士走在一起。”

沙威斜撇了艾潘妮一眼,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緩緩地說道:“我喜歡抽點鼻煙。”

“哎?”艾潘妮扭頭看著高大的警官。

“我是說,高興的時候,喜歡抽點鼻煙。”沙威下意識地抽了下鼻子,可能是初冬的寒涼空氣刺激到了他的鼻腔:“這不是什麽適合對女士說的嗜好,所以……”

艾潘妮一歪頭笑了起來:“我明白我明白,不過在愛好方面我就比您多多了。比如,我很喜歡出門散步。”

黑發的警官沒有看艾潘妮,側臉上能看見紅暈逐漸擴大,他目視前方輕輕地說道:“真巧,我也是。”

聖誕節前兩周,艾潘妮就開啟了大采購模式。

時尚這種事一向是從大城市逐漸往鄉下擴散,本來法蘭西並沒有贈送聖誕禮物的習慣,只是由一家之主在聖誕節當天給全家成員發一筆小錢,無論主仆都有一份作為禮物。時尚雜志則告訴艾潘妮,現在巴黎傳入了英國佬帶來的,給親近之人贈送禮物的新風俗,趕時髦的姑娘們怎麽可能錯過任何潮流?哪怕濱海蒙特勒伊這樣的小市鎮,小小上流社會的淑女們,已經開始躍躍欲試地采購物品了。

艾潘妮自然也不能免俗,她甚至向馬德蘭市長預支了自己那份聖誕節紅包。對時尚一無所知的老市長,以為她終於開竅了,要像個正常淑女一樣在梳妝打扮上投資,笑瞇瞇地給艾潘妮開了一張面額不小的支票,甚至把她嚇了一跳。

“沒關系親愛的,你去年做了很多秘書工作,今年又幫助管理工廠賬目,幫了我大忙。你就當是伯伯給你結算的工資,想買什麽就買點什麽吧!”

馬德蘭市長如是說,大手一揮就把艾潘妮、蘇珊和女仆羅絲送上了去巴黎采購的馬車。

大城市就是熱鬧,身著華服的人們來來往往,商店櫥窗裏琳瑯滿目。第一次來大城市的蘇珊看得兩眼發直,不停地問這問那,艾潘妮有的能回答,有的她也不認識。要知道她上輩子在巴黎呆的是聖米歇爾區,貧民窟裏東西她熟得很,上流社會為主的區域她可一點都不熟。

艾潘妮帶著蘇珊在商店街上到處逛,給她和自己分別訂做了兩條新裙子,給蘇珊買了一雙很可愛的絲緞系帶小靴子,附帶同系列顏色的小麂皮手套;給皮埃爾買了雙牛皮短靴——那家夥的鞋都快穿洞了,沙威也不知道給他換;給穆瓦特夫人買了副海獺披肩,給女仆羅絲的是整條帶蕾絲的大方英國細棉布圍巾;艾潘妮還專門給芳汀買了一條又輕又保暖的長鬥篷,沒有花紋且顏色樸素不招搖——她知道芳汀一貫不想引人註目。

“小姐您看,這是店裏最好的貨色。”古董雜貨店老板面前攤著數只懷表,滿臉堆笑地向艾潘妮推銷:“都是日內瓦和德累斯頓制造,永不錯時。”

艾潘妮挑了一會,選了個配有蛇紋銀鏈,雕刻著聖母祈禱像的銀質懷表,決定送給馬德蘭市長。

“請幫我好好包裝一下,聖誕前夜之前送到濱海蒙特勒伊市長官邸。”

艾潘妮掏出便簽紙,放在玻璃櫃臺上飛快地寫下地址。忽然,她的目光被櫃臺裏的什麽東西吸引了。

“老板,請問這個……是什麽?”

店老板看看她所指的東西,趕緊打開櫃門拿了出來:“小姐,這是個鼻煙盒。”

艾潘妮伸手輕輕拿起小小的金盒子,這是個長方形的微型上開蓋寶盒,她單手就能握住。盒子四周圍繞著橡樹葉和橄欖枝條組成的花紋,盒蓋由大片青金石拼出一片夜空,數顆金色星星點綴其間。在夜空正中,黃金鐫刻的正義女神蒙住雙目,一手持劍,另一只手高舉天平,英姿颯爽地站在鸚鵡螺殼拼貼的雲朵上。

“您的眼光真好,小姐。這可是本店的鎮店之寶。”老板眼鏡背後的小眼睛裏閃著精光,笑著向艾潘妮介紹:“它之前屬於宮廷的某位大法官,後來主人流亡國外時被變賣,轉手幾次後就在您的手裏啦。”

高興的時候,我喜歡抽點鼻煙。

艾潘妮腦海中回響著某人低沈的聲音,她掀開蓋子打量著盒裏的結構,漫不經心地問道:“這玩意多少錢?”

“哎呀,這等不常見的寶貝,一般是非賣品來的。但小姐您這麽識貨,500 法郎就讓給您了。”

“500 法郎?!你這是搶劫!”

“400,不能再低了!這可是黃金制品!”

“100!盒底明明刻著 18k 金的標識咧!你當我不認字還是瞎啊?”

“講講道理小姐!您看這精湛的工藝,這純凈的青金石,哪個不值這個價錢?唉,算我吃虧,300 您拿走!”

“不行!誰家的法郎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頂多 150!”

……

最後,艾潘妮以 199 法郎加刻字服務贏得了戰鬥,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古董店,去尋找在暖烘烘的咖啡館裏吃冰激淩的蘇珊和羅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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