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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皆向冷思冰正指的方向落去，那人是武學院的弟子，沈風林。
沈風林用衣袖拭了拭滑落至下頜的汗珠，瞳底掠過一道驚慌。
“你憑何說是他？！”
公堂上響起了一句洪亮的聲音，褚飛影已經瞪圓了眸子，似是急了眼。
冷思冰微微一頓，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靜。他終於將視線移去了溫如月的身上，只是，他一雙星眸卻冷如寒潭一般，仿佛是根本不認識這眼前之人。
他瞇起眼眸，冷聲道：“顧向陽，你適才說，這皮子是從褚飛影身上搜出來的？”
溫如月一時間頓住了，他喚她的名字，竟加上了姓氏？！且就說是在公堂上，且就說那是她的假名，可原先卻並非如此啊。
她頗為不解，但還是馬上將意識拉回到了案子上，“是的，大人，有何…問題嗎？”
冷思冰道：“這塊皮子不小，帶在身上頗為不便。褚飛影曾多次離開武學院，有的是機會將這塊皮子處理掉，但他卻並未這麽做。這塊皮子即便是扔掉，也不會有人覺得異常，他根本沒必要將這皮子藏在他房間，或是帶在身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溫如月一臉茫然。
冷思冰繼續道：“他之所以藏這塊皮子，就是因為他早就想好了，替人頂罪，他早就知道兇手是誰。”
說到這裏，冷思冰的額上已是一層冷汗，面色更是白如紙，是因傷重，體力還未恢覆。
他深呼一口氣，喘息了幾口，又繼續道：“我問你，你還記得案發時，是誰先進的王懷海和吳念山的房間嗎？”
溫如月想了想，淡淡道：“進王懷海的房間時，是褚大哥先踢開的房門，然後是褚大哥和沈風林幾乎同時進去的，我們緊跟在後面。至於吳念山的房間，也是褚大哥先踢開的房門，只不過是沈風林先進去的。”
冷思冰頷首，“對，我也同樣問過他們，證詞亦是如此。沈風林應該早就計劃好了殺掉二人，所以提前在他們房間的門窗上都釘好了釘子。但其實，在眾人進入吳念山的房間時，窗子上只有細繩，並沒有拴上那塊皮子。”
溫如月擰起眉頭，“沒拴上那皮子？為何？可沈風林……”
說到這裏，她睜大了眸子，恍然大悟。
冷思冰道：“是因為在王懷海被殺後，這塊皮子實際上就已經被第一個沖出窗外的褚飛影給收走了。這塊皮子不小，他第一個沖出窗外，不可能看不見。”
“褚飛影在發現了那塊皮子後，直接切斷了細繩，在沈風林跳出窗子之前，就將皮子藏了起來，然後假裝什麽也沒看見。”
聞言，溫如月瞳孔微沈。
周大人滿臉不解，“可這褚飛影…為何要回收這皮子，又替人頂罪呢？”
冷思冰道：“褚飛影之所以這麽做，大概是想阻止沈風林繼續殺人，但沒想到，沈風林後來還是對吳念山下了手。”
“因在大家進入吳念山的房間時，已經沒有了那塊皮子了，所以當時第一個沖入房間，誘導大家稱有穿黑披風兇手逃走的人，就是真正的兇手，也就是沈風林。”
語落，眾人的目光集體投向了人群中的沈風林。
溫如月眸色一亮，“原來如此，所以，兩次都是沈風林主動提出破門而入，在王懷海的房間時，也是沈風林一句‘什麽人’，讓我們誤以為那閃過去的黑影是一個人，而在吳念山的房間時，也是他喊了一句‘別跑’，誤導我們認為又是那黑披風兇手。”
冷思冰瞇了瞇眸子，“正是如此。因為在王懷海的房間裏，大家都看到了這閃過的黑影，而吳念山房間的構造和位置，基本都與王懷海的房間相同，所以在兇手的誘導下，大家很容易便會認為也有一道黑影閃過，我們都被兇手給騙了！”
眾人恍然大悟。
冷思冰繼續道：“還有一點，褚飛影住的是北房，沈風林住的是東房，想必，能想到利用冷熱空氣交換這種手法的，應該是一個也長期也住在東房，且房屋結構與王懷海和吳念山相似的人，而沈風林剛好符合。”
語落，沈風林已是滿面張皇，額上冷汗如雨，“不、不可能，這些都是你們的猜測，沒有證據！我真的…我真的確實看到那黑披風兇手了！”
聞言，眾人皆沈默不語，或許根本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
冷思冰頓了很久，又道：“其實兇手只可能是沈風林。”
周大人道：“為何？”
冷思冰道：“因兇手的武功在王懷海和吳念山之上。胡澈若是因被他們二人欺淩，而動了殺心，根本沒必要裝武功不好，所以胡澈的武功是真的不及他們二人。而褚飛影，亦不可能是兇手。”
“兇手殺害了吳念山後，曾經將刺入他心口的劍拔了出來，或許是另有原因，是因兇手必須拔劍，因為那柄劍是兇手自己的，而並非是吳念山的。之後，他為了營造死者被自己的劍所刺死的假象，又將劍換成了吳念山的劍。”
“至於為何如此，或許是因吳念山和兇手並不熟。兇手輕而易舉就用王懷海的劍殺了王懷海，是因他就是王懷海的舍長，只要借機看王懷海的劍，便可趁他不備，將他刺死。而吳念山卻不同，他沒有理由將吳念山的劍要來看，所以只能用自己的劍先將吳念山刺死。”
語罷，沈風林怒目圓睜，情緒激動，“不可能！這些都是你胡亂猜的！這根本不是證據！”
“沈風林！”溫如月開了口，“你還有點良心嗎？！讓你師父替你頂罪，被拆穿了還不站出來？他死了你能安心嗎？！”
聞言，沈風林突然怔住了，緩了好半晌，才慢慢地低下了頭，似是心虛了。
不多時，溫如月又低聲道：“誰說沒有證據……沈風林，那我問你，你的汗巾呢？”
語落，眾人紛紛又將目光圈禁在了溫如月的身上。
溫如月繼續道：“你適才出了一頭汗，卻不用汗巾擦拭，而是用衣袖，恐怕是因你根本就不敢拿出來吧？你在殺了人之後，擦拭刀劍上的血跡，必定會用到你隨身的汗巾。”
“今日你從青山村騎馬而來，少說也有五裏地，別人都是滿頭大汗，用汗巾去擦拭，而你卻一直用衣袖，為何不用汗巾呢？”
沈風林瞳孔微沈，一雙唇亦是微微顫抖，似是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溫如月見沈風林這般神色，便知是自己猜對了。
她眸色一沈，又繼續道：“近日並未聽聞有人撿到了帶血的汗巾，說明你並未扔掉，或許，是因扔掉那汗巾，可能被人認出來，大概是那汗巾上面繡有你的名字吧。”
“你們是集體住宿，若是將汗巾上的血跡洗掉，稍有不慎便會被人發現，更何況血漬也不是那麽容易洗掉的。再者，你若將汗巾藏在房間內，也容易被人發現，所以如果我是兇手，最保險的辦法就是一直帶在身上，待這件事完全過去後，再想辦法處理。”
聞言，沈風林渾身癱軟地跪坐在了地上，再無言辯駁。
周大人依舊不解，“不過，這褚飛影又是為何替沈風林認罪啊？”
溫如月解釋道：“大概是因他和弟子沈風林感情深厚吧，沈風林是他最為得意的弟子，替他認罪，應是不想毀了沈風林的前程。”
“不，不是。”冷思冰忽然擡起了頭，“恐怕…他們的關系並不止是師徒感情深厚這般簡。褚飛影之所以保護沈風林，替他認罪，那是因為…因為…沈風林是褚飛影的親生弟弟！”
聞言，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不已。
周大人也不禁長大了嘴巴，輕“啊？”了一聲。
沈風林大驚失色，猛地看向褚飛影，“怎麽可能？！”
褚飛影卻垂下了眼簾，緊皺的眉頭似乎是已經告訴了大家，冷思冰所說為真。
溫如月看向冷思冰，不解地神色小聲問：“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不要說了！”褚飛影一聲高喊。
周大人沈聲道：“說下去。”
冷思冰道：“事情是這樣。我們在剛剛抵達青山村時，因一起意外，顧向陽被褚飛影所救。後來我們四處打聽她的去處，找到了武學院，彼時，褚飛影無意間對我們另一位同行的女子說，‘你就是那個和那受傷的小娘子穿得差不多的姐妹吧？’”
“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懷疑，我有問過褚飛影，他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褚飛影說是沈風林告訴他的，稱曾有一位和顧向陽穿著差不多衣服的姐妹，在打聽武學院的位置。”
“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因顧向陽她們二人所穿衣服雖然款式相同，但卻只是衣襟處繡有相同的墨蘭花暗紋，而整件衣裳卻是一件大紅和一件青綠。我們一般很少有人會就說這兩件衣服‘差不多’吧？最多說是款式相同，姊妹裝一類的。”
“後來因一些事，我們一行人住在了武學院裏，出於好奇，我借口給臥病在床的顧向陽搗了菠菜汁，故意灑在身上，結果褚飛影竟問我是否受了傷？大概是因他跟本分不清血液的紅色和菠菜汁的青綠色。”
周大人擰起眉頭，“分不清紅色和青綠色？這又有何關系嗎？”
冷思冰繼續道：“下官聽原來戰紅門的耿大夫曾經提過，這種紅色和青色分不清的狀況，一般多見於父子或是兄弟身上，有時候甚至一個家庭的男性皆有此病癥。另外，褚飛影和沈風林二人皆是雙眼皮，仔細看相貌也確有相似之處。”
“不過後來，是在見到褚飛影看沈風林的眼神時，下官才更加確信了這點，他看沈風林和其他弟子的眼神不大一樣，能讓人感受到一股罕見的親情。不過，其實到現在，下官也不是很確定，僅僅只是猜測。”
周大人道：“你…僅憑這些…就？”
冷思冰繼續道：“其實不止。之前在戰紅門時，作為門主，我曾因一些原因調查過一位叫…溫如月的女子的檔案……”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頓，輕輕瞥了溫如月一眼，又忙移開了視線。
“凡是跟她關系好的人，我便要手下一一去查，褚飛影便是其中之一。”
周大人不解，問道：“你說的那個…溫…如…月？是誰啊？”
冷思冰猶豫了一瞬，“是…原來戰紅門裏一位特立獨行的女子，不過後來成了失敗者，已經被…處死了，這不重要。”
溫如月一臉疑惑地看向冷思冰，不知怎地，腳下就朝著他湊近了幾步，在他身邊悄聲道：“大人為何要查…和那個溫如月…關系好的人啊？”
她心跳地飛快，想著難不成那時，冷思冰便對她有了心意？她好奇地望著冷思冰，期待著他的答覆。
冷思冰的眸底不由掠過一道驚色，他當年因不知溫如月有沒有心儀之人，便將和她有關系的所有男子全都查了一遍，因此，才聽說了褚飛影的事。
只是，他遲疑了半晌，卻沈著臉，冷靜道：“身邊人的底細必須查清，才可用。”
聞言，溫如月垂下了眸子，忽而覺得冷思冰他為人謹慎，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
冷思冰繼續道：“周大人，適才說到調查了褚飛影他確實是有個弟弟。褚飛影因家中變故，父母遇難，和弟弟被人分別收養，但後來他弟弟卻走丟了。多年來，褚飛影一直在找尋他的弟弟，所以我懷疑沈風林就是褚飛影的弟弟，也並非無依據。”
此段分析，令在場的所有人皆佩服得五體投地。
溫如月也是心服口服，沒想到冷思冰看似一直不在，卻能分析得這般精妙，她心底也莫名生了一絲愧疚，是因自己沒能看透這些真相，將兇手指錯了。
沈風林低頭不語，淚水奪眶而出，“怎麽可能，我一直以為是胡澈……我一直以為是胡澈的……”
他看向胡澈，難過到嗓音嘶啞，“胡澈胸前有道傷疤，那是小時候，我遭人欺淩，哥哥為了保護我，被人毒打留下的傷啊……怎麽可能？！”
冷思冰道：“恐怕褚飛影胸前也有塊傷疤吧，有傷的人多了，巧合罷了。”
“你說的不對！”褚飛影情緒激動，青筋暴起，欲起身質疑冷思冰，卻又被郝特死死按住了。
褚飛影高喊：“我才是真兇！人是我殺的！”
冷思冰闔上眸子，劍眉緊擰，似是憋著一股怒氣。
他耳根已氣得發紅，最終還是忍不住上前幾步，一把揪起褚飛影的衣襟，將他提在空中，大聲斥責道：
“你要讓顧向陽難過一輩子嗎？她親自指出你是兇手，你知道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嗎？！”
聞言，褚飛影眼瞳一顫，好似是動搖了，隨後雙唇微微顫抖起來，欲言又止。
冷思冰指著武學院的眾弟子，道：“你有想過你的弟子們嗎？你若離開，這武學院恐怕是要關了！他們的夢想便再難以實現，你有為他們考慮過嗎？！你如此感情用事，為了你弟弟欺瞞朝廷，背叛你的弟子，你妄為人師！”
褚飛影目露絕望之色，輕輕闔上了雙眼，淚水滾滾而下。
冷思冰遲疑了很久，慢慢松開了手，將他放下。
褚飛影隨即便癱坐在了地上，用指甲摳著地面，神色痛苦不堪。
“夠了！不要說了！”沈風林忽然一聲大吼，將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他緩緩從衣襟深處掏出了一條帶血的白色汗巾，抖開展示在眾人的面前。
那汗巾上蘸著血漬，多日過去，已經泛黑，而正如溫如月猜測的那樣，那汗巾的一角還清晰的繡有“沈風林”的名字。
沈風林淒然一笑，淡聲道：“謝謝你，兄長……”
他又轉眸看向冷思冰，“冷大人，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被家周邊的同齡孩子們欺淩，哥哥因我受了傷，我於心不忍，便尋了個機會離開了村子。後來，我來這武學院裏習武，也是希望自己能夠強大起來。
“我曾意外發現，胡澈的胸前有著和兄長同樣的傷痕，所以便去問了師父。師父稱胡澈好像曾經失憶過，是幾年前來到武學院的，那時我便懷疑胡澈就是我的兄長，於是對他照顧有周。”
“只是，師父卻不讓我多管閑事，所以每次胡澈被欺負，我也只能看著，然後事後再以舍長的身份去找人算賬。”
“但每次都不管用，他們照樣欺負胡澈，所以我幹脆殺了他們！也是為民除害！可現在看來，是我錯把胡澈當了親兄長……卻沒想，親兄長，竟是師父……”
語落，沈風林默默低下頭，緩步走上公堂，在褚飛影的面前站定，然後雙膝跪地，痛哭起來。
郝特一劍斬斷了綁住褚飛影雙手的繩子，褚飛影展開雙臂，緊緊地抱住沈風林，淚水滂沱而下。
沈風林哽咽道：“為何不與我相認啊？兄長。還偷偷藏起那塊皮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褚飛影道：“對不起，只是怕與你相認後，你便有了依靠和精神寄托，不再繼續努力習武，不再執著於參加武考。人，總歸還是要有夢想的，我實在不舍得將其打碎，就這樣默默看著，便已是心滿意足了……”
不久後，沈風林被官兵帶走，臨走前，又深沈地望了褚飛影最後一眼，而後轉過頭去，默默地流下了淚水。
褚飛影凝望著沈風林遠去的背影，亦是滿面淒然。
周大人道：“褚飛影，你知情不報，替人頂罪，此事也逃不開追責。按照朝廷律法，也要面臨牢獄之災。”
聞言，溫如月眉頭一緊，因每年一度的武考臨近，褚飛影若此時面臨牢獄之災，或許，武學院的那些弟子們不能得到最好的考前訓練，恐怕將會落榜。
正當她想開口替褚飛影求情時，冷思冰卻先開了口。
冷思冰鄭重地行禮，聲音愈發弱了下來，許是身體已然支撐不住了。
“周大人……褚飛影對於朝廷…勞苦功高，武學院有數十名弟子，皆在等著他的輔導參赴武考。此事其實可輕可重，畢竟下官及時推測出了真相，並沒有造成冤案錯案，因此可否從輕處罰，以杖責代替牢獄之刑，以儆效尤。”
溫如月看向冷思冰，忽而心頭一緊，他好像已經撐不住了。她的目光寸步不離開冷思冰，生怕他暈倒。
周大人頓了頓，道：“依照律法，確實允許以杖責五十，代替牢獄之刑。只是，五十杖並不輕，褚飛影，你是否願意？”
褚飛影立馬叩頭感謝，“回大人，褚某願意，謝大人恩典。”
然後又轉頭向冷思冰言謝。
武學院的弟子們也紛紛跪下，磕頭道謝，“謝謝周大人，謝謝冷大人。”
此時，冷思冰已是面色煞白，甚至是整個身體都冷得開始發抖。他額上的冷汗順著面頰，不斷地滑落進衣襟，手心亦是一層冷汗。
他強撐著身子，虛弱的聲音道：“不必…客氣……”
餘音未落，他終是撐不住了，就好似一只失去提線的人偶一般，一頭栽了下去。
溫如月反應迅捷，畢竟她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冷思冰，見此情況，她第一個便沖了上去，拼命地扶住冷思冰。
可是，她力氣薄弱，根本扶不住。她忙伸出手臂，將冷思冰環住，又用手臂墊在他的身下，免得摔到。
待她再用一抹擔憂的目光看向冷思冰時，冷思冰卻已經躺在她的懷裏，沒了意識。
下章開始，正式進入最終主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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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皆向冷思冰正指的方向落去，那人是武學院的弟子，沈風林。
沈風林用衣袖拭了拭滑落至下頜的汗珠，瞳底掠過一道驚慌。
“你憑何說是他？！”
公堂上響起了一句洪亮的聲音，褚飛影已經瞪圓了眸子，似是急了眼。
冷思冰微微一頓，神色一如既往地冷靜。他終於將視線移去了溫如月的身上，只是，他一雙星眸卻冷如寒潭一般，仿佛是根本不認識這眼前之人。
他瞇起眼眸，冷聲道：“顧向陽，你適才說，這皮子是從褚飛影身上搜出來的？”
溫如月一時間頓住了，他喚她的名字，竟加上了姓氏？！且就說是在公堂上，且就說那是她的假名，可原先卻並非如此啊。
她頗為不解，但還是馬上將意識拉回到了案子上，“是的，大人，有何…問題嗎？”
冷思冰道：“這塊皮子不小，帶在身上頗為不便。褚飛影曾多次離開武學院，有的是機會將這塊皮子處理掉，但他卻並未這麽做。這塊皮子即便是扔掉，也不會有人覺得異常，他根本沒必要將這皮子藏在他房間，或是帶在身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溫如月一臉茫然。
冷思冰繼續道：“他之所以藏這塊皮子，就是因為他早就想好了，替人頂罪，他早就知道兇手是誰。”
說到這裏，冷思冰的額上已是一層冷汗，面色更是白如紙，是因傷重，體力還未恢覆。
他深呼一口氣，喘息了幾口，又繼續道：“我問你，你還記得案發時，是誰先進的王懷海和吳念山的房間嗎？”
溫如月想了想，淡淡道：“進王懷海的房間時，是褚大哥先踢開的房門，然後是褚大哥和沈風林幾乎同時進去的，我們緊跟在後面。至於吳念山的房間，也是褚大哥先踢開的房門，只不過是沈風林先進去的。”
冷思冰頷首，“對，我也同樣問過他們，證詞亦是如此。沈風林應該早就計劃好了殺掉二人，所以提前在他們房間的門窗上都釘好了釘子。但其實，在眾人進入吳念山的房間時，窗子上只有細繩，並沒有拴上那塊皮子。”
溫如月擰起眉頭，“沒拴上那皮子？為何？可沈風林……”
說到這裏，她睜大了眸子，恍然大悟。
冷思冰道：“是因為在王懷海被殺後，這塊皮子實際上就已經被第一個沖出窗外的褚飛影給收走了。這塊皮子不小，他第一個沖出窗外，不可能看不見。”
“褚飛影在發現了那塊皮子後，直接切斷了細繩，在沈風林跳出窗子之前，就將皮子藏了起來，然後假裝什麽也沒看見。”
聞言，溫如月瞳孔微沈。
周大人滿臉不解，“可這褚飛影…為何要回收這皮子，又替人頂罪呢？”
冷思冰道：“褚飛影之所以這麽做，大概是想阻止沈風林繼續殺人，但沒想到，沈風林後來還是對吳念山下了手。”
“因在大家進入吳念山的房間時，已經沒有了那塊皮子了，所以當時第一個沖入房間，誘導大家稱有穿黑披風兇手逃走的人，就是真正的兇手，也就是沈風林。”
語落，眾人的目光集體投向了人群中的沈風林。
溫如月眸色一亮，“原來如此，所以，兩次都是沈風林主動提出破門而入，在王懷海的房間時，也是沈風林一句‘什麽人’，讓我們誤以為那閃過去的黑影是一個人，而在吳念山的房間時，也是他喊了一句‘別跑’，誤導我們認為又是那黑披風兇手。”
冷思冰瞇了瞇眸子，“正是如此。因為在王懷海的房間裏，大家都看到了這閃過的黑影，而吳念山房間的構造和位置，基本都與王懷海的房間相同，所以在兇手的誘導下，大家很容易便會認為也有一道黑影閃過，我們都被兇手給騙了！”
眾人恍然大悟。
冷思冰繼續道：“還有一點，褚飛影住的是北房，沈風林住的是東房，想必，能想到利用冷熱空氣交換這種手法的，應該是一個也長期也住在東房，且房屋結構與王懷海和吳念山相似的人，而沈風林剛好符合。”
語落，沈風林已是滿面張皇，額上冷汗如雨，“不、不可能，這些都是你們的猜測，沒有證據！我真的…我真的確實看到那黑披風兇手了！”
聞言，眾人皆沈默不語，或許根本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
冷思冰頓了很久，又道：“其實兇手只可能是沈風林。”
周大人道：“為何？”
冷思冰道：“因兇手的武功在王懷海和吳念山之上。胡澈若是因被他們二人欺淩，而動了殺心，根本沒必要裝武功不好，所以胡澈的武功是真的不及他們二人。而褚飛影，亦不可能是兇手。”
“兇手殺害了吳念山後，曾經將刺入他心口的劍拔了出來，或許是另有原因，是因兇手必須拔劍，因為那柄劍是兇手自己的，而並非是吳念山的。之後，他為了營造死者被自己的劍所刺死的假象，又將劍換成了吳念山的劍。”
“至於為何如此，或許是因吳念山和兇手並不熟。兇手輕而易舉就用王懷海的劍殺了王懷海，是因他就是王懷海的舍長，只要借機看王懷海的劍，便可趁他不備，將他刺死。而吳念山卻不同，他沒有理由將吳念山的劍要來看，所以只能用自己的劍先將吳念山刺死。”
語罷，沈風林怒目圓睜，情緒激動，“不可能！這些都是你胡亂猜的！這根本不是證據！”
“沈風林！”溫如月開了口，“你還有點良心嗎？！讓你師父替你頂罪，被拆穿了還不站出來？他死了你能安心嗎？！”
聞言，沈風林突然怔住了，緩了好半晌，才慢慢地低下了頭，似是心虛了。
不多時，溫如月又低聲道：“誰說沒有證據……沈風林，那我問你，你的汗巾呢？”
語落，眾人紛紛又將目光圈禁在了溫如月的身上。
溫如月繼續道：“你適才出了一頭汗，卻不用汗巾擦拭，而是用衣袖，恐怕是因你根本就不敢拿出來吧？你在殺了人之後，擦拭刀劍上的血跡，必定會用到你隨身的汗巾。”
“今日你從青山村騎馬而來，少說也有五裏地，別人都是滿頭大汗，用汗巾去擦拭，而你卻一直用衣袖，為何不用汗巾呢？”
沈風林瞳孔微沈，一雙唇亦是微微顫抖，似是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溫如月見沈風林這般神色，便知是自己猜對了。
她眸色一沈，又繼續道：“近日並未聽聞有人撿到了帶血的汗巾，說明你並未扔掉，或許，是因扔掉那汗巾，可能被人認出來，大概是那汗巾上面繡有你的名字吧。”
“你們是集體住宿，若是將汗巾上的血跡洗掉，稍有不慎便會被人發現，更何況血漬也不是那麽容易洗掉的。再者，你若將汗巾藏在房間內，也容易被人發現，所以如果我是兇手，最保險的辦法就是一直帶在身上，待這件事完全過去後，再想辦法處理。”
聞言，沈風林渾身癱軟地跪坐在了地上，再無言辯駁。
周大人依舊不解，“不過，這褚飛影又是為何替沈風林認罪啊？”
溫如月解釋道：“大概是因他和弟子沈風林感情深厚吧，沈風林是他最為得意的弟子，替他認罪，應是不想毀了沈風林的前程。”
“不，不是。”冷思冰忽然擡起了頭，“恐怕…他們的關系並不止是師徒感情深厚這般簡。褚飛影之所以保護沈風林，替他認罪，那是因為…因為…沈風林是褚飛影的親生弟弟！”
聞言，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不已。
周大人也不禁長大了嘴巴，輕“啊？”了一聲。
沈風林大驚失色，猛地看向褚飛影，“怎麽可能？！”
褚飛影卻垂下了眼簾，緊皺的眉頭似乎是已經告訴了大家，冷思冰所說為真。
溫如月看向冷思冰，不解地神色小聲問：“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不要說了！”褚飛影一聲高喊。
周大人沈聲道：“說下去。”
冷思冰道：“事情是這樣。我們在剛剛抵達青山村時，因一起意外，顧向陽被褚飛影所救。後來我們四處打聽她的去處，找到了武學院，彼時，褚飛影無意間對我們另一位同行的女子說，‘你就是那個和那受傷的小娘子穿得差不多的姐妹吧？’”
“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懷疑，我有問過褚飛影，他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褚飛影說是沈風林告訴他的，稱曾有一位和顧向陽穿著差不多衣服的姐妹，在打聽武學院的位置。”
“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因顧向陽她們二人所穿衣服雖然款式相同，但卻只是衣襟處繡有相同的墨蘭花暗紋，而整件衣裳卻是一件大紅和一件青綠。我們一般很少有人會就說這兩件衣服‘差不多’吧？最多說是款式相同，姊妹裝一類的。”
“後來因一些事，我們一行人住在了武學院裏，出於好奇，我借口給臥病在床的顧向陽搗了菠菜汁，故意灑在身上，結果褚飛影竟問我是否受了傷？大概是因他跟本分不清血液的紅色和菠菜汁的青綠色。”
周大人擰起眉頭，“分不清紅色和青綠色？這又有何關系嗎？”
冷思冰繼續道：“下官聽原來戰紅門的耿大夫曾經提過，這種紅色和青色分不清的狀況，一般多見於父子或是兄弟身上，有時候甚至一個家庭的男性皆有此病癥。另外，褚飛影和沈風林二人皆是雙眼皮，仔細看相貌也確有相似之處。”
“不過後來，是在見到褚飛影看沈風林的眼神時，下官才更加確信了這點，他看沈風林和其他弟子的眼神不大一樣，能讓人感受到一股罕見的親情。不過，其實到現在，下官也不是很確定，僅僅只是猜測。”
周大人道：“你…僅憑這些…就？”
冷思冰繼續道：“其實不止。之前在戰紅門時，作為門主，我曾因一些原因調查過一位叫…溫如月的女子的檔案……”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頓，輕輕瞥了溫如月一眼，又忙移開了視線。
“凡是跟她關系好的人，我便要手下一一去查，褚飛影便是其中之一。”
周大人不解，問道：“你說的那個…溫…如…月？是誰啊？”
冷思冰猶豫了一瞬，“是…原來戰紅門裏一位特立獨行的女子，不過後來成了失敗者，已經被…處死了，這不重要。”
溫如月一臉疑惑地看向冷思冰，不知怎地，腳下就朝著他湊近了幾步，在他身邊悄聲道：“大人為何要查…和那個溫如月…關系好的人啊？”
她心跳地飛快，想著難不成那時，冷思冰便對她有了心意？她好奇地望著冷思冰，期待著他的答覆。
冷思冰的眸底不由掠過一道驚色，他當年因不知溫如月有沒有心儀之人，便將和她有關系的所有男子全都查了一遍，因此，才聽說了褚飛影的事。
只是，他遲疑了半晌，卻沈著臉，冷靜道：“身邊人的底細必須查清，才可用。”
聞言，溫如月垂下了眸子，忽而覺得冷思冰他為人謹慎，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
冷思冰繼續道：“周大人，適才說到調查了褚飛影他確實是有個弟弟。褚飛影因家中變故，父母遇難，和弟弟被人分別收養，但後來他弟弟卻走丟了。多年來，褚飛影一直在找尋他的弟弟，所以我懷疑沈風林就是褚飛影的弟弟，也並非無依據。”
此段分析，令在場的所有人皆佩服得五體投地。
溫如月也是心服口服，沒想到冷思冰看似一直不在，卻能分析得這般精妙，她心底也莫名生了一絲愧疚，是因自己沒能看透這些真相，將兇手指錯了。
沈風林低頭不語，淚水奪眶而出，“怎麽可能，我一直以為是胡澈……我一直以為是胡澈的……”
他看向胡澈，難過到嗓音嘶啞，“胡澈胸前有道傷疤，那是小時候，我遭人欺淩，哥哥為了保護我，被人毒打留下的傷啊……怎麽可能？！”
冷思冰道：“恐怕褚飛影胸前也有塊傷疤吧，有傷的人多了，巧合罷了。”
“你說的不對！”褚飛影情緒激動，青筋暴起，欲起身質疑冷思冰，卻又被郝特死死按住了。
褚飛影高喊：“我才是真兇！人是我殺的！”
冷思冰闔上眸子，劍眉緊擰，似是憋著一股怒氣。
他耳根已氣得發紅，最終還是忍不住上前幾步，一把揪起褚飛影的衣襟，將他提在空中，大聲斥責道：
“你要讓顧向陽難過一輩子嗎？她親自指出你是兇手，你知道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嗎？！”
聞言，褚飛影眼瞳一顫，好似是動搖了，隨後雙唇微微顫抖起來，欲言又止。
冷思冰指著武學院的眾弟子，道：“你有想過你的弟子們嗎？你若離開，這武學院恐怕是要關了！他們的夢想便再難以實現，你有為他們考慮過嗎？！你如此感情用事，為了你弟弟欺瞞朝廷，背叛你的弟子，你妄為人師！”
褚飛影目露絕望之色，輕輕闔上了雙眼，淚水滾滾而下。
冷思冰遲疑了很久，慢慢松開了手，將他放下。
褚飛影隨即便癱坐在了地上，用指甲摳著地面，神色痛苦不堪。
“夠了！不要說了！”沈風林忽然一聲大吼，將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他緩緩從衣襟深處掏出了一條帶血的白色汗巾，抖開展示在眾人的面前。
那汗巾上蘸著血漬，多日過去，已經泛黑，而正如溫如月猜測的那樣，那汗巾的一角還清晰的繡有“沈風林”的名字。
沈風林淒然一笑，淡聲道：“謝謝你，兄長……”
他又轉眸看向冷思冰，“冷大人，你知道嗎？我從小就被家周邊的同齡孩子們欺淩，哥哥因我受了傷，我於心不忍，便尋了個機會離開了村子。後來，我來這武學院裏習武，也是希望自己能夠強大起來。
“我曾意外發現，胡澈的胸前有著和兄長同樣的傷痕，所以便去問了師父。師父稱胡澈好像曾經失憶過，是幾年前來到武學院的，那時我便懷疑胡澈就是我的兄長，於是對他照顧有周。”
“只是，師父卻不讓我多管閑事，所以每次胡澈被欺負，我也只能看著，然後事後再以舍長的身份去找人算賬。”
“但每次都不管用，他們照樣欺負胡澈，所以我幹脆殺了他們！也是為民除害！可現在看來，是我錯把胡澈當了親兄長……卻沒想，親兄長，竟是師父……”
語落，沈風林默默低下頭，緩步走上公堂，在褚飛影的面前站定，然後雙膝跪地，痛哭起來。
郝特一劍斬斷了綁住褚飛影雙手的繩子，褚飛影展開雙臂，緊緊地抱住沈風林，淚水滂沱而下。
沈風林哽咽道：“為何不與我相認啊？兄長。還偷偷藏起那塊皮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褚飛影道：“對不起，只是怕與你相認後，你便有了依靠和精神寄托，不再繼續努力習武，不再執著於參加武考。人，總歸還是要有夢想的，我實在不舍得將其打碎，就這樣默默看著，便已是心滿意足了……”
不久後，沈風林被官兵帶走，臨走前，又深沈地望了褚飛影最後一眼，而後轉過頭去，默默地流下了淚水。
褚飛影凝望著沈風林遠去的背影，亦是滿面淒然。
周大人道：“褚飛影，你知情不報，替人頂罪，此事也逃不開追責。按照朝廷律法，也要面臨牢獄之災。”
聞言，溫如月眉頭一緊，因每年一度的武考臨近，褚飛影若此時面臨牢獄之災，或許，武學院的那些弟子們不能得到最好的考前訓練，恐怕將會落榜。
正當她想開口替褚飛影求情時，冷思冰卻先開了口。
冷思冰鄭重地行禮，聲音愈發弱了下來，許是身體已然支撐不住了。
“周大人……褚飛影對於朝廷…勞苦功高，武學院有數十名弟子，皆在等著他的輔導參赴武考。此事其實可輕可重，畢竟下官及時推測出了真相，並沒有造成冤案錯案，因此可否從輕處罰，以杖責代替牢獄之刑，以儆效尤。”
溫如月看向冷思冰，忽而心頭一緊，他好像已經撐不住了。她的目光寸步不離開冷思冰，生怕他暈倒。
周大人頓了頓，道：“依照律法，確實允許以杖責五十，代替牢獄之刑。只是，五十杖並不輕，褚飛影，你是否願意？”
褚飛影立馬叩頭感謝，“回大人，褚某願意，謝大人恩典。”
然後又轉頭向冷思冰言謝。
武學院的弟子們也紛紛跪下，磕頭道謝，“謝謝周大人，謝謝冷大人。”
此時，冷思冰已是面色煞白，甚至是整個身體都冷得開始發抖。他額上的冷汗順著面頰，不斷地滑落進衣襟，手心亦是一層冷汗。
他強撐著身子，虛弱的聲音道：“不必…客氣……”
餘音未落，他終是撐不住了，就好似一只失去提線的人偶一般，一頭栽了下去。
溫如月反應迅捷，畢竟她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冷思冰，見此情況，她第一個便沖了上去，拼命地扶住冷思冰。
可是，她力氣薄弱，根本扶不住。她忙伸出手臂，將冷思冰環住，又用手臂墊在他的身下，免得摔到。
待她再用一抹擔憂的目光看向冷思冰時，冷思冰卻已經躺在她的懷裏，沒了意識。
下章開始，正式進入最終主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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