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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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

十多年前剛剛認識莫如玉時,桑驚秋就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天門山非莫如玉設立,存在多年的老門派,能在那麽輕的年紀,越過那麽多人坐到那個位置,當然不簡單。

與其相處的那段時間裏,桑驚秋既佩服他,又在一些方面與其理念不合,因此平日打交道很註意分寸。

嚴格來說,那時的他們,也算得上朋友。

哪怕知道他和時遇準備成親,心裏的茫然苦痛,也只是因為自己“求不得”,與莫如玉這個人並無關聯。

後來他墜崖、落水、活下來,整整十年間,他沒有打聽過任何和時遇、和莫如玉有關的事,偶爾聽說一些,也只當成八卦消息。

所以他壓根不知、也沒想過,那兩人會再跟他有所瓜葛。

直到和時遇重逢,他知道了一些從前的往事,再去回憶當年莫如玉的一些言行,就什麽都明白了。

但除了最初的驚訝,他也並沒有其他太多情緒。

十年,足夠沖淡許多東西。

在忽然見到莫如玉之前,桑驚秋就是如此認為。

可眼下,乍然面對面,他卻發現,其實自己遠沒有想象中的平靜。

“你殺我,如何能令他痛苦?”桑驚秋問,“況且,你未必能殺我。”

莫如玉盯著他看了看,視線後移,落在時遇身上片刻,再次轉回桑驚秋臉上,看著看著,嘴角漸漸勾起,露出一個覆雜難明的笑:“那就試一試,看看你死了,他到底會不會傷心!”

話音剛落,人影已閃至洞口處,看樣子是想到外面去打,桑驚秋想也不想跟上。

夜明珠光照下,時遇臉色慘白,他凝神靜氣,深吸了兩口氣,勉強提起精神,慢慢朝外走去。

懸崖之上,兩人已經戰到一處。

桑驚秋學的是劍法,只是自創自改了招式來適應橫笛,但如今,他右手持劍,使出來的則是純正劍招,從劍氣和招數看,過去十年間,他一直有認真練習,未曾放松。

可以看出,十年間,內力和招數都有所精進,先前只是礙於體內之毒,無法全然發揮。

只是——

那支玉色橫笛,早已不知所蹤。

時遇這樣想著,心口一陣酸麻,熟悉的痛楚撲湧上來,忙提起內力運功,待酸痛感漸漸消散,他擡頭,再次看向懸崖上方。

十年前,他為了掌管天門山,仔細查過其門派內部的一些情況,知道天門山內部有一個傳統,即新掌門繼任時,會接收前一任掌門的內力,美其名曰“傳承”。

這樣的傳承方法,能最快提高新掌門的內功,使得門派存在、乃至發展下去。

但這樣的法子,存在一個弊端,若能對其加以利用,就能在短時間內制服乃至殺死對方。

不知桑驚秋能不能發現這個問題……

“你內力不穩。”桑驚秋避開莫如玉的一記長鞭。

莫如玉冷笑看他,手裏提著長鞭。

桑驚秋:“你體內至少有三種不同的內力在流竄,若是強行合並運用,短時間內或許能大大提高你的功夫,但等內力一散,你會受嚴重內傷。”

莫如玉:“那又如何?”

桑驚秋:“你確定要繼續打下去麽?”

莫如玉哈哈兩聲,反問:“與其問我,你不妨問問他,即使我不跟你打,他會不會放過我?”

桑驚秋蹙眉,看向懸崖下方的人。

時遇也看著他。

莫如玉:“他的性格,你比誰都了解,他連你都可以利用,何況是我?”

桑驚秋回頭:“你做了什麽?”

莫如玉:“騙你我和他要成親,害你跳崖。”

桑驚秋卻不信:“若是因為這個,十年前他就該殺了你。”

莫如玉嘴角一緊,語氣輕佻:“你倒是了解他,對啊,我也很奇怪,他如果真的愛你,舍不得,怎麽不直接去陪你?那時候你屍骨無存,大家都覺得你死了啊。”

桑驚秋再次扭頭,看向下方。

一上一下,距離有些遠,風又很大,時遇應該聽不清他們二人的對話,但見他望過去,也緩緩皺起眉來。

“分明可以殺了我替你報仇,他卻沒有。”莫如玉笑呵呵地看他,“寧願不斷服用‘迷魂散’,在夢裏去見一個虛幻的你,也不願意殺了我,你猜,他對我,是不是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舍?還是說,其實你……”

桑驚秋忽然打斷他:“你說什麽?”

莫如玉:“我說,他或許多少有些舍不得我,才會這麽多年不殺我。”

桑驚秋:“你方才說,他吃‘迷魂散’。”

莫如玉:“吃了十年——你不知道?”

莫如玉十分愕然。

時遇竟沒說?

“迷魂散”是他天門山秘藥,效果如何他一清二楚,服下後不會難受,還能讓人見到無比思念又求而不得的東西,可從幻覺中醒來後,卻會異常痛苦。

那不是一般的痛苦——一樣東西,若是從未得到,或許還能忍受,可若是得到了又忽然失去,從幻象到現實帶來的巨大空虛和反差,非一般人能夠承受。

許多人為了再次“得到”,只能一而再的服藥,不斷進入幻覺,再不斷從幻象中離開,如此循環。

徹底戒掉此藥很難,更多的,則是在某一次服藥後出不來,徹底迷失心智,成為“迷魂散”的傀儡。

而時遇不僅沒有,竟連桑驚秋回來了,都沒有告訴他?

明明是因為思念才會那樣選擇,這樣一個可以示好的機會,時遇竟會放棄?

他不敢相信。

更重要的,假如是這樣,他方才那些“挑撥”的話,就顯得太過可笑了。

可桑驚秋仿佛沒有在意那幾句話,只是又問:“‘迷魂散’是何物?”

莫如玉:“是我天門山秘藥。”

桑驚秋:“吃了,有何用處?”

莫如玉這下真的吃驚:“吃藥,自然是為了‘治病’——他果真什麽都沒告訴你?”

桑驚秋腦中閃過什麽,稍縱即逝,他沒能抓住。

莫如玉也在思考應對之策。

桑驚秋的忽然出現,打破了他原有的計劃,他已經無法再跟時遇談條件。

可讓他就此罷休,他也絕不甘心。

這時一道身影飛上來,落在桑驚秋身邊。

莫如玉徑直問:“時遇,你我雖然對立,可我也承認,你的確是個好對手,我又一次敗給你了。”

時遇沒什麽表情:“從未贏過,算什麽對手?”

莫如玉不怒反笑,眼尾隱隱抽搐:“你怎知那人會放我走?你雖然聰明,也不見得能事事掌控。”

時遇不願與他多說,上前一步,看樣子是要動手。

莫如玉知道他絕不是時遇對手,從前留著他,不過是因為桑驚秋,後來不殺他,是想用他引出門內與他有關聯的人,現在目的達到,桑驚秋也平安無事,他不認為時遇會放過他。

他轉了轉眼珠:“驚秋,你方才問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但現在不是時候,而且我可以告訴你,除了我,沒人能告訴你答案。”

時遇聽著,神色一寒,問:“你與他說什麽?”

莫如玉:“他想知道的事。”

時遇回頭,桑驚秋正好看他,對視一眼,又看向莫如玉:“你最好沒騙我,不然,我親手殺了你。”

莫如玉一笑:“這是自然。”

時遇皺了皺眉,又看了桑驚秋片刻,只字未問,一躍,先下了懸崖。

桑驚秋並沒跟著去,莫如玉笑道:“他大概去清理門戶了,你不好奇?”

“說你要說的。”桑驚秋道。

風更大了些,但兩人都沒有離開的打算。

莫如玉甩了甩手裏的鞭子:“事情就是如此,他服了‘迷魂散’,或許他內力深厚,所以還未有明顯不妥,往後就難說了。”

桑驚秋:“此藥,有何效果?”

“效果?”莫如玉似乎被這個詞逗笑,語氣飛揚了一下,“效果便是,他能見到已經不在的人,當然,是在夢裏。”

桑驚秋聽西岳提過類似的藥物,的確能令人短暫“心想事成”,可一定會有後遺癥。

後遺癥……

“會令人神志不清麽?”

莫如玉:“此乃最大的副作用,服用時日越久,思維會越混亂,久而久之,就很難再保持清醒。”

桑驚秋將話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混亂、清醒、副作用……

再想到時遇先前幾次的古怪行徑……

竟然是因為這個藥?!

可時遇為何要吃?憑他那種絲毫不願被人影響的性子,怎能甘心忍受這樣的控制?

一個死也要清醒著死的人,究竟遭遇了什麽?

莫如玉打量著他,微笑起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弱點,時遇和桑驚秋兩個人,根本就是對方最大的弱點,可惜的是,時遇原先毫不在意,才會被他有機可乘。

而桑驚秋如今的狀態,也是一樣。

所以說,一個“情”字害人不淺,可嘆卻是許許多多身處其中的人,卻並不知道。

“此藥可有解?”桑驚秋忽然問。

莫如玉點頭:“我的藥,我自然可以解。”

桑驚秋:“你想讓我做什麽?”

莫如玉:“讓時遇放了我。”

桑驚秋怔了怔。

莫如玉:“我可以給他解藥,並讓他永遠不再受那藥的控制,而且我保證,這個世上,只有我一人能辦到,但你不能讓他殺我。”

他氣定神閑地笑,“這個交易,於你於他而言,毫不吃虧,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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