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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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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剛脫了冬意,早晚兒還是有些凍人。

宋伯元剛鉆進自己的小院子,聽說馬錚在府門外找她,立刻披上白日裏的白色圓領袍往出跑。

整個宋家她誰都不怕,唯獨怕大姐夫馬錚。

馬錚雖出身貴族,卻是正兒八經自己考出來的翰林學士,不光承命攥草朝廷重要公告,亦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宰相儲備。

宋伯元身上最後一顆扣子扣完的時候,剛好氣喘籲籲的跑到府門。

馬錚一個馬鞭狠狠摔在鎮國公府的地磚上,那聲音響得宋伯元跟著狠狠打了一個激靈。

“大姐夫?”她後退一步縮著肩膀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馬錚收了馬鞭,坐在小花身上惡狠狠的看她。

他和宋佰金青梅竹馬,成親七八年都無子嗣,就把宋伯元和宋佰葉當親生“兒女”看。

宋伯元,名揚汴京的是紈絝和不學無術,這讓翰林學士馬錚實在無法忍受。

“阿元,小的時候你調皮搗蛋,有你大姐姐和貴妃娘娘護著也無可厚非。可你現在早已是束發年紀,文不成武不就,又如何對得起你自幼習得得孔孟之道與鎮國公府的赫赫軍功?”

老實本分去皇宮跪了一天的宋伯元自然不知道馬錚這一出遷怒來源為何,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次我再不敢了。”

馬錚這裝出來的一腔冷情碰上軟乎乎又生得漂亮的宋伯元也跟著不自覺的聲音放緩:“大姐夫也不是非要訓你,阿元。”他輕聲咳了一下後又說:“你就是從小在胭脂堆兒裏呆慣了,看著實在不成個樣子。從明日開始,去金吾衛當差吧。岳丈雖然不在了,鎮國公府的衣缽總還是要由你傳承的。”

“金吾衛?我?大姐夫莫要玩笑了,本來他們就時常拿肖賦來與我對比,笑話我無能,我要是入了金吾衛,也只是平白丟我阿爹的臉面罷了。再者說,我還得去太學進學呢。”

馬錚實在是覺得宋伯元的文學造詣配不上“儒生”這一稱呼,但作為家裏“長輩”又不想打消孩子的積極性,腦子裏轉了五六圈,他最後開口:“這事我再和你大姐姐商量商量,你,你且回去休息吧。”

宋伯元剛放松下來,馬錚又叫住了她:“阿元,以後莫要讓小葉天黑獨自騎馬了,小女娘磕了碰了的,你大姐姐心都得跟著碎了。”

這話不誇張,二姐姐尚能留幾分理智對她們兩個,大姐姐對她們倆簡直就是溺愛。可能是因為她們的出生給這個尚處在灰暗的家庭帶來了新的希望,又或者只是在那一天,被迫長大的宋大娘子用一己之力擔起了合府上下的責任,就不想讓宋家小的生出來後受苦。

小黑規規矩矩從馬錚手裏接了小花的韁繩,又把韁繩轉頭遞給管馬廄的小廝手裏。

兩人一前一後恭敬的目送馬錚離開後,才轉身回自己的院子。

小黑問她:“公子,大姑爺不能來真的吧?金吾衛那臭地方哪是公子你該去的地兒?”

宋伯元卻只是悠閑地背著手,答非所問的回:“小黑,擡頭。”

小黑疑惑不解的應聲擡起頭,天上的魚肚白已緩緩升起,幾十裏地外的看守塔也慢慢鳴了五鼓。

樹茂盛的冠子迎著風的輕擺,樹上的桃花也默默發了芽。宋伯元明眸皓齒未戴冠,又罕見著素色的純白衣袍,在清淡月光的冷浸下只讓人覺得她是天上的謫仙下凡。

再美的景也沒有自家“公子”好看。

小黑楞了楞神後,輕聲提醒她:“公子,已是五更天,該歇息了。”

樹冠下的人輕輕搖了搖頭,她撩了下自己寬大的袖袍,擡起手晃了晃,才狠下心揪了一枝帶幾個小花苞的樹杈,小心的折了後轉身遞給小黑,“托人把這枝子送到二姐姐宮裏。”

小黑沒問為什麽,只雙手接了後快速跑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小院兒裏靜得仿佛只剩下宋伯元一個人,她雙手慵懶的兜在腹前,又覆擡起頭看了眼初升的旭日。

一身夜行衣的小丫頭趴在墻邊很是摸不著頭腦的看了她一會兒後才打道回府。

等安樂回去的時候發現小姐正難得在庭院裏吃早點,像是特意在等她。

安樂忙貼過去:“小姐,小姐,有羊肉泡饃嗎?”她從沒在小姐臉上看過一絲一毫的緊張好奇,所以故意賣了個關子。

景黛卻笑著從懷裏拿了塊兒天青色的帕子,不緊不慢的給安樂擦了額頭後才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安樂,坐下慢慢吃。”

安樂撓了撓頭,看小姐這樣子又像是對這結果一絲興趣都沒有了。

她大口咬了下羊肉泡饃,眨巴幾下眼見小姐還真坐得住,最後只得敗下陣來率先開口:“宋家那小白臉兒從宮裏回來後就讓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給訓了,然後她還沒心沒肺的賞夜景,最後托人帶了一根兒新抽的桃花枝送進了宮。”細嚼了兩下,又懊惱的拍了下自己的頭說了一句:“小白臉兒生得是真好看,不知不覺就讓人看進去了。”

景黛聽到宋伯元在這個時候往宮裏送桃花枝時,悄悄揚了下眉毛。又聽到安樂說她長得好看,那悄悄揚起的眉毛又重新耷落下來。

待嫁的小女兒家大概都會在午夜時分偷偷想未來的“夫君”是什麽樣的人,又是個什麽性子什麽容貌。

景黛小的時候也會想,他最好是個身體強健的大將軍,能帶兵打仗還要心甘情願的為她折花打傘。想得再遠些,他要是生得好看的話,不做將軍也行。若是常招蜂引蝶,她定不要做那拈花吃醋的女子…

但景黛不是普通人,想過也就算了,情情愛愛的只會影響她覆仇的速度。再有就是,既已看盡了世間齷蹉事,又如何做到對男人心懷期待。

鎮國公府最西頭的【青竹園】內,宋佰葉可沒宋伯元那等賞春景的好心思,她此刻正焦急的在自己的房間裏踱步。

初熹,外頭的掌燈人正忙著提竹竿兒去吹燈籠。

宋佰葉一緊張就不知不覺的咬自己的指甲,直到指甲被咬禿露出鮮嫩的粉..肉時,她才痛的回過神來。

下定主意要“叛君”和真正邁出了第一步還是不一樣的。

這是她第一次向那位“黛陽公主”求助,那位也是真的不費吹灰之力幫了她的忙。

就像夜晚的汴京城始終蟄伏著一頭受傷的小獸,等著陽光隱進雲層,它默默長大變強,忽的一下跳將出來以雷霆之勢一口吞了那黑暗盡頭的朱紅宮墻。

都該早做打算的,不光是朝堂上早早站了兩撥的大人們。

街上開了市,老百姓們才互相窸窸窣窣著暗自通了個氣兒。

“你們夜裏頭聽到沒?外頭鬧鬧吵吵的,好像是西邊兒那位王爺反京路上沒了。”大白天說話,還特意壓著氣息。

聽這話的人無奈的攤了攤手,接著提手指頭向外一指,“您這消息也忒慢了,不出遠門兒倒是也看看上頭的看守塔吧,那報時鼓邊都立了白幡兒了。”

“真是西邊兒那位爺?”問這話的人抖了抖肩,又往對方那頭湊了湊。

“誰知道呢,再大的官兒還不是一個死於非命。誒,去去去,趕緊開攤兒賺銀子才是真,和咱們小老百姓有什麽關系呢?”

對面那人也點了點頭,“你這話倒是不賴。”

距離秋闈沒兩個月,街上晃蕩著不少買紙的外地考生。汴京城的黃紙便宜,質量又好,尤其是汴京城的四方館兒尤其有名。

不一會兒,街市盡頭的四方館兒裏就聚了不老少穿書生袍的考生。他們比百姓們的政治覺悟高上不少,單手拎著麻繩捆就的兩摞兒黃紙,聚在一起就小著聲兒的互通有無。

“那位爺歿了,那三皇子?”頭一個說話的人將手裏的黃紙倒了個手,用一種綿長的留白來提醒對面的人。

“誒,怕是該冒頭兒了。”對面的人接了話才想起來緊張,立刻提了手打了自己嘴巴兩下,又尷尬的向對面笑了笑:“趙兄,小弟還有事兒,就先行一步了。”

兩人在狹窄的地方互相弓了腰作揖才罷。

這種時候,同是一縣的舉生也要互相提防著。同窗數十載攜手踏進科考場,出來之後指不定一個是太子的戶部主事另個就是三皇子的府內幕僚了。

待兩人匆匆離開之後,拐角的人才放開臉邊的竹簡。這人生得奇怪,嘴唇薄得像刀削的一樣,眼角卻高高的豎著,總讓人覺得像被狐貍精附了身。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隨後放下手裏的竹簡,又利落的將前襟兒溝在腰邊才腳下生了風的往店門後頭走。

站在櫃臺的掌櫃,擡眉看了他一眼又覆低下頭撥弄眼前的算盤。

他打了後門門簾,一路過了庫房煤倉廚房,直抵後院兒的小書房。

進了小書房,裏頭早已站了一個人。那人著盔甲卻長身玉立的立在書堆兒裏,讓人覺得與這場景分外的不搭。

張焦卻像是早早的習慣了,他在書堆兒裏抽了條舊得發了亮的板凳,坐下後才不緊不慢的問眼前這人:“有消息了?”

著盔甲的人冷笑了一聲,低下頭踢了下腳邊用來放竹簡的木桶後才開口:“可不就是呢,鎮國公府那繡花枕頭。”

“宋伯元?”張焦問了一聲,又自顧自笑了一下,“我猜也是。”

肖賦瞇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晃了晃腰間掛著的酒葫蘆,不知這用來安慰張焦的酒該不該在此刻掏出來。

張焦瞄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的用下巴沖他揚了揚:“都帶了就拿出來唄,扭扭捏捏的不像個兵樣子。”

肖賦瞇了瞇眼,將酒壺從腰上硬拽下來,俯視張焦說道:“你也別太難受,殿下嫁了後,咱們再把那草包弄殘了不是一樣?反正殿下也只是利用她,殘了更聽話。”

張焦從肖賦手裏搶了酒壺,笑著拔開壺蓋喝了一口後才笑著說道:“你還真是木頭腦子,殿下是什麽樣的人?殿下還真能讓那臟男人近她的身?”說完,又感嘆了一句:“真是好酒。你這草原上馳騁的野狼崽子,也學會在這京城裏裝模作樣的附庸風雅了?”

“屁的附庸風雅。這酒壓根兒就沒味兒,白開水似的。你們這些汴京人啊真該去嘗嘗我們漠北的刀子壇,那才叫酒。”

張焦手裏握著那酒葫蘆,瞥了肖賦一眼後翹了翹嘴角,才悠悠的說道:“等我真開了那傳說中的刀子壇,你這野狼崽子也就能回家了。”

肖賦順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眉角,隨後直勾勾的盯著他道:“殿下答應我的,就一定會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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