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檐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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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交錯

停不下來

終有一天,齊唯杉回來的時候,往朝顏面前放了一個信封,一言未發便去了書房。

朝顏打開一看,眼角頓濕。

她的掌心,靜靜躺著一張機票。

她終於又來到了這個地方。

她緩緩走過前園亭臺,走過許願池,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山頂。

她終於走到了那方小小的墓碑前,她凝視著陶瓷照片上那個燦爛的笑臉,還是那麽年輕、那麽活力四射。她就那樣看著,看著。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花束,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在那個唇上劃了過去。

四年了。

羅憩樹,你離開我整整四年了。

你還是那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我卻已經一點一點變得衰老,直至有一天,終將白發蒼蒼。

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偶爾,你會不會想起我?

葉靜子結婚了,嫁給了一個德國人。

晚晴現在在華梁公司,他一開始的時候總是出錯,現在已經好多了。

宋泠泠還是一個人。

我爸爸已經服刑一年多了,現在很好。

你替我掩藏的那個秘密,經歷了這麽多之後,我早已不在乎。

但是,羅憩樹,我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那麽美好的記憶。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

即使最終結局不變,我一定會對你更好一些,讓你走得更無憾。

還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站了起來。

羅憩樹,齊唯杉對我很好,我們有寶寶了,這一次,我帶著寶寶來看你,讓你放心。

我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我們三個,現在是一家人了。

羅憩樹,你明白的,是不是?

是不是?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然而,她臉色驟變。

在她身後,悄無聲息站著的那個人,居然是溫芬。

如煙的細雨中,她撐著一把傘,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身體、她的手。最後,她的眼神,緩緩下移到朝顏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的眼神微微一閃,片刻之後,她冷冷地:“你來幹什麽?”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

朝顏緩緩按捺下方才心頭的淡淡慌亂,她的聲音,也有幾分冷淡地:“我來看羅憩樹。”

溫芬冷笑:“你不是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了嗎?還來幹什麽?”

朝顏看著她,一如從前,不卑不亢,毫不退讓:“我當然有權利來看我以前的丈夫。”

“以前的丈夫?”溫芬冷哼了一聲,這幾年她衰老太多,唯一不變的是那種氣勢,“你真不要臉夏朝顏,跟你那個跳樓死掉的媽媽一模一樣!樊迎春死皮賴臉跟著沈浩然,上趕著求他娶她,結果呢?”她的口氣咄咄逼人起來,“現在又是你,害死我兒子還不夠,居然還有臉帶著別人的孩子來他面前耀武揚威?你這個賤女人!”

她隔一陣就會來看看兒子,跟他說說話。盡管羅石會偷偷把墓前莫名出現的花處理掉,可她還是會看出些蛛絲馬跡,今天她就是特意來堵朝顏的。

沒有哀傷,沒有痛苦,只有深深的、無邊無際的寒意。朝顏的指甲重重嵌入肉裏,她的臉色蒼白,然而眼神明亮。過了很久,她緩緩地:“羅憩樹已經不在了,你再討厭我也好,再瞧不起我也好,再不屑這一切也好,這是事實,你沒有辦法抹殺得掉。”她轉過身去,看向羅憩樹那張飛揚跳脫的笑臉,“我們曾經是夫妻,他曾經那麽愛我,我也曾經那麽愛他。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一切,我們會有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寒酸也好,富裕也罷,我們總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

“一直是你,置兒子的幸福於不顧,打著愛的名義傷害他,讓他痛苦,逼他抉擇。如果不是因為你,羅憩樹不會以換掉專業的代價來香港念書;如果不是因為你,他不會深更半夜沿著積雪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往宿舍裏趕;如果不是因為你,寧可我努力掙錢,,也會讓成績優秀的他繼續念下去,而不會順著他的心意早早創業;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當初就不會在沒有一個人祝福的情況下倉促成婚。他是一個孝子,他永遠都告訴我:‘我的媽媽只是脾氣壞了點,她是愛我的,將來,她也會愛你,愛我們的孩子。’

“可是,你還是不甘。臨畢業前,學院想讓我留在S大做行政工作,你讓你那個當副校長的表弟出面阻撓。同樣地,後來葉蓉蓉那件事,原本就是一場無妄之災,而且按學校規定,如果保研,可以酌情撤銷檔案裏的警告處分,可是,班主任委婉告訴我,這兩者於我皆不可能。所有這一切,因為羅憩樹,我統統接受,他從不知道。可是,我只想告訴你,你自私、偏執、霸道,從頭到尾,傷害羅憩樹最深的就是你!”

朝顏閉上了眼。她的淚,早已幹涸,可是這一瞬間,她的眼角,竟然又有

了淡淡的濕意。隔了半晌,她終於睜開眼,聲音中無限的蕭索:“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以為我不恨自己?如果知道後來的那一切,我寧可羅憩樹不要我了,換他一條命在。我寧可他只是缺胳膊斷腿,至少可以存活下來。我寧可他生我的氣不理我,也要阻止他回蘇州來發展……

“可是,我們終究贏不過命。

“現在,連他死後的一點點安寧都放不過的,不是我,而是你!”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有多深的仇恨,會沈重若斯?

溫芬的臉色先是一變,隨即憤怒,直至最後,無比陰沈地:“你算是個什麽東西,居然敢罵我!”

朝顏不答。

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

對不起,是這世上最無力的三個字。

可是,羅憩樹,對不起。你曾經至親的兩個人,在你走後,仍然無法和平共處。對不起。

她轉身:“再見。”紛紛揚揚的雨,直至現在,她才覺出頭上、身上、臉上的寒意。

從此,真的,不必再見。

她緩緩踏下臺階,剛走了兩步,突然後面一個重重的力量襲來:“夏朝顏你這個賤人,你居然敢罵我!好!我讓你帶著別人的孽種來我兒子墓前耀武揚威!”

下意識要躲避,可是事發突然,她躲避不開,電光火石之間,她第一反應就是護住自己的肚子。幾乎是瞬間,她緊緊捂著肚子,順著臺階便慢慢滾了下去。

她最後的模糊意識,是看到一張煞白的臉:“朝顏,朝顏,朝顏——”

等到朝顏醒來的時候,她一睜眼,是雪白的天花板,她心裏無邊無際的痛,幾乎是瞬間,久違的淚便順著面龐潮水般湧將出來。片刻之後,那方枕巾的一角便濕漉漉的。

她的手搭在身畔,纏著厚厚的繃帶,微微顫抖,可是,她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許聞芹坐在她面前,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辛酸:“朝顏。”

朝顏閉著眼睛,淚水接連不斷地湧動出來,一滴又一滴,一滴又一滴。

她就這樣無聲悲泣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一道人影遮了過來,一個聲音,淡淡地響起:“夏朝顏,你是一定要把寶寶給哭沒了才甘心是不是?”

朝顏慢慢睜開眼,看著面前那個下巴上冒出淺淺青茬的人,她的聲音啞啞地:“你騙我。”那麽高的臺階滾下來,孩子……

她的淚,又一滴一滴湧將出來。

她面前的那個人,是多麽緊張,多麽期盼,多麽想要這個孩子。

可是……

齊唯杉坐了下來。他的樣子很疲憊,他的聲音同樣沙啞:“夏朝顏,我坦白告訴你,醫生說,希望渺茫,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等。”等待奇跡的出現。

如果不是她拼死護住,可能結局早就註定。

而現在,盡管希望渺茫,但還是可以聽得到微弱的胎音。

他的目光,漸漸下移到她那兩只纏滿繃帶的手。他到底還是不放心她,加急完成手裏的一切工作趕到香港去找她。沒想到一眼看到的,竟是從十數級石階滾落下來的她,和因為死死護住肚子而被碎石礫紮得鮮血直流的雙手。

即便是齊述被捕那天,他也只是平靜接受,可是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渾身的血液突突直往頭上湧。

朝顏,他的妻子。

還有,他們的孩子。

他握住她的手:“夏朝顏,如果對我抱愧,那麽,請你拿出以前的那種不管不顧,幫我把寶寶的命給拉回來。”

整整半個月,朝顏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她那雙依舊纏著繃帶的手,自始至終護住自己的小腹。

她其實胃口很不好,可是,從早到晚,她一直在不停地吃,直到自己吃不下任何東西。醫生說過的所有話,事無巨細,她一直虔誠地聽著,牢牢地記著。

許聞芹一直在陪著她,餵她喝保胎的中藥,給她燉安神的鴿子蛋,逼她喝草雞湯,以及所有能想得到的偏方良藥。她原本是想怪女兒的,可是,看看朝顏現在的樣子,她心裏實在酸楚,話到嘴邊,反而什麽都說不出來。

整整半個月,齊唯杉都消失不見。

撂下那句話的當天,他就從香港飛了回去。除了每天的電話,再沒出現過。

許聞芹心裏當然抱怨,可是,同樣的話到嘴邊,反而什麽都說不出來。

朝顏只要一動,就會微微出血,所以她只能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就連翻身都不敢。醫生說,胎兒的狀況,始終不太穩定。但是,朝顏的臉上,除了第一天的悲慟,一直平靜無波。

寶寶,媽媽在,你就一定要在。如果你聽得到媽媽在跟你說話,你就要加倍用力地活下來。

寶寶,媽媽多麽希望能看到你,看到你的小臉,摸著你軟軟的頭發,微笑著看你亂揮亂舞的小胳膊小腿。

爸爸媽媽都那麽愛你。

還有,她的心慢慢跌落,寶寶,對不起。

你爸爸……在生我的氣。

一晃二十來天過去了。齊唯杉依舊只是每天打通電話過來,卻不見人影,通常電話都是許聞芹代接。可是這一天,許聞芹外出購物去了,床頭的電話又響了,朝顏猶豫了一下,有些費力地伸手:“餵。”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片刻之後,齊唯杉平淡地:“這兩天好點了沒有?”朝顏緊握著聽筒:“……”那邊聽不到回應,只是屏息片刻,覆又開口:“你好點沒有?”

朝顏垂眸,半晌之後:“你怎麽知道是我?”

齊唯杉沒吭聲,不過可想而知,朝顏知道電話那頭的他眉頭一定又皺了起來:“我聽醫生說你好多了,自己感覺怎麽樣?”他語氣還是那麽疏離,“讓你媽經常給你開窗通風透氣,不要隨便下床活動……”剛說了兩句話,朝顏就聽到電話那頭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齊唯杉,來看看這個……”

朝顏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冷淡卻毋庸置疑地說:“我還有事,再聯系。”

“哢噠”一聲,電話掛斷。朝顏若有所思了一陣,這才緩緩掛上聽筒。

突然,有人敲門,朝顏揚高聲音:“請進。”

片刻之後,門開了,朝顏張眼一看,楞住了。居然是兩鬢斑白蒼老之至的羅石。

他看到病床上衰弱蒼白的朝顏,一直那麽文質彬彬的人,剎那間便紅了眼圈:“朝顏。”朝顏喉頭一緊。她跟溫芬歷來不和,可是,羅憩樹的這個爸爸,雖然碌碌無為,但一直通情達理。他從來沒有刁難過他們。甚至,羅憩樹欲離港期間,一時不備被溫芬反鎖家中,是他找來鑰匙偷偷半夜放他出門。他就是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在暗中幫助兒子達成心願。

那年的殯儀館外,他一度曾經想要走過來,是溫芬拼死哭喊著攔住了他。

她輕輕動了一下嘴唇:“羅叔叔。”

羅石慢慢走了進來:“好點兒了沒有?”

朝顏點點頭:“好些了。”血漸漸止住了,胎音也正常。醫生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好預兆。只是,還是要靜心修養。

羅石的臉上綻開了淒楚的微笑:“那就好。”如果不是當初那場意外,如果這孩子是羅憩樹的,他該多麽開心。

他淡淡地:“謝謝你,每年都來看憩樹。”那一大束一大束兒子最喜歡的天堂鳥,年年準時出現在他墓前,鮮艷欲滴,如泣如訴。

憩樹,你沒有看錯人。還有,他真後悔,當初沒有能夠強硬一點。

可是……

他看向病床上的那個人,悲哀地:“夏朝顏,對不起。可是,我已經沒有兒子,現在,又快沒了妻子。”

朝顏摔倒那一天,警察很快就到了,蓄意推倒傷害孕婦,在註重人權的香港,罪名絕不會輕。

朝顏垂眸,沒有吭聲。

羅石的聲音,靜靜在屋裏蕩漾:“溫芬總是不甘心,不只是因為沒能回上海,她最不甘心的是,她最喜歡的人偏偏從來不把她放在眼裏。沈浩然當年是我們系的大才子,家庭背景又好,什麽都會、什麽都精,可是,偏偏看上了校門口書店的營業員樊迎春。她那麽心高氣傲,索性後來就一直不談感情。我從初中開始就跟她同學,考大學的時候就是照著她的志願填的。她總覺得我書呆子,沒用,可是,她最後終於還是跟我這個書呆子結婚了。

“後來,憩樹出生了,她整個心都放在他身上。從他小時候開始,吃要吃最好的,衣服要穿最貴的,玩具要最高檔的,睡覺也要夜夜陪著,就快慣上了天。我不能說一句,說了她就要跟我鬧。

“可是,我是多麽高興,就算她這麽慣著,憩樹還是長得很好。他既不像我這麽懦弱,也一點都沒有他媽媽的那種跋扈,從小就懂事、上進、成績出眾,他一直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憩樹慢慢長大了,溫芬想送他回上海,那裏教育水平畢竟更好,而且高考相對也好考些,可是他一直不肯。我想不肯就算了,大事上,我向來尊重孩子,為了這件事,我生平第一次跟溫芬吵了架。

“其實溫芬一直埋怨我甚至罵我,她覺得如果不是當初憩樹留了下來,你跟他後來就沒可能走到一起去。她有多不甘心,就有多看不慣你、恨你。有時候我想,憩樹走了,可能也是冥冥中老天註定好的,因為就算你們結了婚,以溫芬的性子,她也不可能放過你。”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當初我專程跑去北京找憩樹。講到後來,他問我:‘爸,我不可能跟你們過一輩子,既然一定會出現一個人跟我過完我的下半生,最低限度,我總得找我喜歡的對不對?’

“他實在是沒說錯,所以後來去香港,我完全被蒙在鼓裏,等我知道的時候,不走也不行了。”他抿抿嘴,“可我跟溫芬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依著你,再不會有下次。

“憩樹沒了,我覺得我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就算當初我對溫芬一片真心,這麽多年下來,也被她的脾氣給磨沒了。憩樹走了以後,她天天在家裏枯坐著,發火、罵人。來香港後,我很快辦起了一家小公司,我想,人一旦忙起來,就應該可以忘記很多不愉快的事。憩樹沒了,我跟溫芬好像已經無話可說。我胃疼,生病住院,她對我不聞不問。公司裏頭的林會計天天給我送湯送飯,她也是從內地到香港來的,離過婚,人很好,安慰我、照顧我,對我一片真心,我不是沒為自己想過。可是,有一天,我加班很晚才回家,看到溫芬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裏,抱著憩樹的遺像在痛哭,我突然覺得,我們有多久沒有在一起好好說過話了?三個月?半年?還是整整一年?在我自己一個人舔傷口的時候,為什麽我就沒想到,剝開她強悍尖酸的外表,心裏是血淋淋一大片一大片腐爛到深不見底的創傷?一直在潰爛,永遠也沒辦法愈合。

“我陪著她說話,帶她出去散步。可是我慢慢發現,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她不理睬我,自顧自一個人坐著,說些我壓根聽不懂的話。我哄她去醫院,結果醫生告訴我,她得了抑郁癥。她雖然一直尖刻好強,但性格開朗外向,年年公司裏頭的歌詠比賽她都是指揮。我不知道她怎麽會變成這樣,我更不知道我們怎麽會一步一步就這樣走到了今天!”

又過了半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抑制住眼底若隱若現的淚,終於開口:“朝顏,我知道我在強人所難,我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的孩子,對不起你現在的家庭,可是,”他擡頭,酷似羅憩樹的臉上深深淒楚,無限痛苦,“溫芬過兩天就要出庭,我不奢望你說她的好話,可是……”

他捂住臉,指縫間一行行的熱淚。

朝顏朝他身後看去,門口站著的許聞芹,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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