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過澗歇

關燈
誰又能明白

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也不知道為什麽,近來只要閑暇下來,朝顏就會若有所思,直到宋泠泠氣勢洶洶來找茬兒。

宋泠泠其實是去找齊唯杉的。她進門時,一眼看到手持話筒、偏頭痛著的葉蓉蓉。前陣子,葉蓉蓉一早來辦公室就看到上司已經板著臉坐在電腦面前奮指疾書了。她一時大驚以為自己遲到了,一看手表才七點半。整整大半個月下來,她終於確定一件事,那就是,能讓一向註重生活品質的齊唯杉大半夜地回到辦公室發神經,以後是不知道,現在也只能非某個人莫屬。

她嘆氣,第一次知道,原來正正也會得負,不然兩個聰明人怎麽有本事把人人艷羨的日子過得這麽別扭。看到宋泠泠,葉蓉蓉太陽穴更是突突直跳:“他近來心情不好,你最好別來惹他。”

在她眼裏,宋泠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每次來公事私事纏夾不清,再加上她那個表哥又一向擅長借力打力,最後倒黴的總還是葉蓉蓉這個實際操盤者。

宋泠泠轉眼珠子:“又怎麽了?”不信邪地闖了進去。半小時後,她又徑自闖了出來,摔門而去。葉蓉蓉操起話筒,沒好氣地:“麻煩聯系物業,上來修門!”先是方大同,現在又是宋泠泠,幹脆不讓人過日子了是吧?

一小時之後,宋泠泠已經跟夏朝顏在一家小餐館了。她隨便點了份套餐,“啪”的一聲扔還給服務員。朝顏看她:“怎麽了?”宋泠泠回瞟了她一眼:“我能怎麽了?我這樣無聊的人也只能對著小人物撒撒氣,哪有你本事?”朝顏當然知道她的意思,不軟不硬地:“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言下之意跟你無關。

宋泠泠氣極:“好,算我多管閑事!夏朝顏,你自私也就算了,冷血、冷酷、無情無義!”

朝顏蹙眉,過了半天實在忍不住了:“宋泠泠,你這是在演瓊瑤劇嗎?”

兩人面面相覷,半晌之後,竟然忍不住一起笑出聲來。宋泠泠一邊笑一邊撇嘴,心想:夏朝顏,你也就跟我玩點小聰明,碰到真正厲害的,你還不是一樣不是對手!

好不容易笑完了,宋泠泠感慨地趴在桌子上:“唉,我現在最怕的就是過生日。”三十大關逼近,誰提她跟誰急。林佳楣以前還跟她爭得急赤白臉的,現在遂願再嫁成部隊首長夫人,索性不管她。

朝顏沒吭聲。大學四年過後,宋泠泠固然不那麽偏激,卻又新添固執。雖然她現在事業上做得風生水起、生機勃勃,但齊唯杉偶爾也會跟朝顏旁敲側擊兩句:“你得空勸勸她,凡事要留餘地。”朝顏心想,不能全怪宋泠泠。她最清楚她全力沖刺的背後蘊藏了些什麽。

兩人聊到最後,快走的時候,宋泠泠看著朝顏:“我今天進門,看到你老公在吃胃藥。”朝顏一楞,旋即開口:“什麽?”宋泠泠皺了皺眉:“夏朝顏,你要是再這種表情,那我真是替齊唯杉不值。”

朝顏低下頭去,只是片刻,她站了起來:“對不起泠泠,失陪。”她往外走了兩步,回眸,“對了,程海鳴,”她輕描淡寫地,“他喪偶了。”

朝顏已經走了好久,宋泠泠還坐在那兒。她苦笑:朝顏,每次我以為自己在幫你的時候,其實真正幫到的總是我自己。只是,你以為我這麽多年還在等他嗎?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他的一切嗎?

深秋的暖陽中,朝顏緩緩走著,走著,終於立定,她擡起眼,被陽光刺得鼻頭微微發酸。她想了想,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華梁公司,明亮的辦公室裏。

葉蓉蓉看到朝顏,沖了出來,怪叫:“姐姐啊,你都失蹤了整整兩個月了,怎麽到現在才出現啊?電話也打不通。”

問老板吧,公司最近事情太多,再說了,看看他的臉色,她又怎麽都不敢。終於有一天她鼓足勇氣問了一句:“齊總,朝顏在不在家?我想去看她。”他擡頭看她,眼神平靜:“她在香港。”

香港?這下,就算借個膽給她,葉蓉蓉也不敢問下去了,只在心裏忐忑不安。

朝顏笑了笑:“手機壞了。”從那麽高的臺階摔下來,早就四分五裂。

葉蓉蓉看著她,氣色很好,小腹微凸,甚至還略胖了一些,穿著米色長風衣,頭發削到及肩,幹凈清爽:“你今天來幹嗎,銷假上班?”她撇嘴,“現在你倒是跟你那個寶貝弟弟倒換角色了,他拼死拼活努力掙錢,你逍遙舒服、享受生活。”也是,夏晚晴長到二十五六歲了,這還是第一次讓葉蓉蓉刮目相看。

朝顏笑了一下,否認:“不是,我來找他。”

葉蓉蓉先是大大楞了一下,原先有點不安的心倒瞬間定了下來,拍拍朝顏的肩:“進去吧,他在裏頭。”很長時間了。

個子高挑,皮膚白皙,卷發、年輕、時尚,平心而論,相當漂亮。朝顏一推門,毫不意外地看到這樣一個女孩子在齊唯杉的辦公室裏頭坐著。她半靠在沙發裏,腳搭在茶幾上,態度閑適得好似在自己的家裏一般。面前的茶幾上更是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文件紙張。

女孩看到她,站了起來,打量了她一下,態度有點不善地問:“你找誰?”

朝顏微笑:“我找齊唯杉。”

女孩朝裏間看了看:“他前兩天加班累了,在休息呢。”她銳利地瞥了一眼她已經隆起得挺明顯的肚子,“你是誰?”

朝顏不動聲色,客套微笑,語氣卻有些冷淡:“你說我是誰?”

女孩的眼神輕輕一閃,伸出手來:“梁珊,尚品設計公司的設計師。”蘇州近年來崛起的很出名的一家設計公司。朝顏也伸手:“我見過你。”她向來記性好得出奇。無論該記的不該記的,不能或忘。

梁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下:“是嗎?哦,好像我也記起來了,當初我跟齊唯杉一塊兒吃飯的時候,你似乎在……”她有意頓了一下,“在跟一個中年男人約會?”她終於不再繞著圈子了,抱起雙臂,“見到你真是榮幸之至啊,夏朝顏。”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照片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年了。

她唇角浮起一絲絲略帶嘲諷的笑:“你挺著大肚子,又何必跑來跑去?”她回頭朝裏間看了看,“他時間有多緊張,你這個做老婆的會不清楚?”

朝顏看著她,禮貌回覆,語氣仍然有些冷淡:“謝謝。只是我們兩夫妻之間的事情,不勞外人費心。”

梁珊反應極快,挖苦道:“是嗎?那麽,帶著你肚子裏跟現任老公的孩子去拜祭你的前夫,還弄得孩子都差點沒了,連我這個外人都覺得不妥。怎麽,你這個當事人倒覺得很合適是不是?”

朝顏慢慢握緊掌心。

梁珊瞟了她一眼,繼續追問:“你這樣有違常理,想過這是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嗎?為齊唯杉著想過嗎?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朝顏沈默片刻,擡頭,輕聲然而十分清晰地:“謝謝你提醒,但是,即便我有錯誤、有不對,出來糾正我責怪我的,好像也輪不上你這個外人。”

梁珊眼中又是淡淡的光芒一瞬即逝,她冷笑:“外人?偏偏你丈夫很信任我這個外人呢!”她唇角輕蔑地一撇,“不然你以為我怎麽知道得這麽多?夏朝顏,你可別忘了,當初是誰一撒手去法國兩年多?在齊唯杉最忙碌的時候,你在哪裏?在他最空虛的時候,你在哪裏?在他壓力最大、最需要關心的時候,你又在哪裏?”她坐了下來,盯著她,不屑地,“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自私成你這樣還理直氣壯的女人!”

朝顏默然片刻,擡頭看她,眼神清明:“那麽,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麽呢?”

梁珊一怔。

朝顏低頭,淡淡地說:“說了這麽多,替別人打抱不平,你無非是想讓我認清一點,我配不上齊唯杉,他值得更好的,譬如你,或者其他人。可是,就算地位上或是財富上我們有雲泥之別,在感情上,永遠都是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沒錯,你多半早已知道,我結過一次婚,我也從沒有想要隱瞞我的那段歷史。我不夠幸運,沒有像別人那樣能夠從開始一直走到最後,我的故事,剛開始就倉促結束,就好像兩道鐵軌,半途岔開。從我十八歲開始,到我的整個大學時代,我的所有,跟另一個男孩子的名字聯系在一起,如果不是後來的那個意外,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這是事實,我抹殺不了,也無須抱愧。

“我不知道齊唯杉為什麽會喜歡我。我想開始的時候他甚至是討厭我的,因為他大概沒見過我這樣尖刻不討人喜歡的女孩子。我並不在意,如果你戀愛過,那時候你眼中完全看不到別人。可是後來,在華梁公司兼職的那段時間,我發現,拋卻他身上的那些花邊新聞,其實他相當細心,他非常沈穩,他十分犀利,他天生就是個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的人。

“如果沒有後來,我們之間永遠都會這樣下去,點頭、致意、萍水相逢,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可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作為羅憩樹的朋友,跟其他人一樣,他伸出手來幫我,他狠狠罵我,‘這世上遠遠不止你一個人痛苦!’他說:‘你算什麽?你有什麽資格以自己的所謂遭遇來博取全世界人的同情?’他態度惡劣、言語刻薄,可是,我對他的感激無須懷疑。後來,葉蓉蓉終於出來提醒我,其實,不用她提醒我又怎麽會不知道,我有我的直覺,我有我的猜測,我有我的隱約懷疑。公司裏偶爾的照面,他的眼神。即便一再否定。

“那時候,羅憩樹剛去世沒多久,我完全沒有任何情緒來面對其他。而且,他不是別人,他是我自從走上社會以來幾乎要仰視的齊唯杉。所以,在張若一家的幫助下,我去了法國。

“我不想自作多情,也不願作繭自縛。我一直就是這樣自私狹隘、明哲保身。臨畢業的時候,宋泠泠說,朝顏,如果法國那邊待得習慣,就在那邊安頓下來算了吧。我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可是,我不喜歡法國人的那種傲慢排外,不喜歡在別人的土地上仰人鼻息。我總覺得,哪怕國內有著再多的不盡如人意,能夠回來,即便拿著不多的薪水,呼吸著不是很幹凈的空氣,只要能踏在這樣一片土地上,也是足夠幸福的。何況我的家人全在這裏,更何況……”

她垂眸,難道,從那時候開始,冥冥中已經註定什麽了嗎?

梁珊一直沈默不語地看著她,聽到這裏,她唇角一撇,微嘲:“還以為你傻,原來你竟然都清楚啊。夏朝顏,我簡直搞不明白,你要真放不下,當初就該離齊唯杉遠一些。而現在,既然你們婚也結了,孩子也快有了,凡事就不能你一個人獨斷專行說了算!”她諷刺道,“你倒算得好,大肚子往這兒一擱,就算對方想離婚都麻煩不少。”

她一直替齊唯杉抱屈得厲害,即便不是她,又何必一定要是眼前這個臉上隱約妊娠斑的夏朝顏?再說了,她跟沈湘燕算是同仇敵愾。

記得前陣子有個人告訴她:“我媽一早退居二線,現在我們家最高核心是我姐。”她記得自己當時不屑至極,夏朝顏,就憑她?

她所在公司裏頭的極品男不多倒也不少,打上門來的正房沒一個不是哭哭啼啼、梨花帶雨。眼前這個夏朝顏,表面上悶聲不響,骨子裏恁是有股子狠勁兒。怪不得沈湘燕嘴上不說,看得出來心裏還是有點怵她。

記得剛開始沈湘燕還在齊唯杉面前動不動嘲諷兩句,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慢慢就不吭氣了。直到現在,沈湘燕都冷冷旁觀,不置一詞。

梁珊心裏哼了一聲,就算沈湘燕念著幾分姐妹情分,她可沒什麽顧慮,不占幾句口頭便宜不算完!擡頭看過去,正待開口,朝顏已經搶了先:“你放心,我既沒必要博同情,也沒必要裝可憐,更沒必要來鬧事。你愛聽不聽也無所謂,但是,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回答你。

“其實,外人根本不明白,齊唯杉對我的耐性一早消失殆盡。我不知道他從前是怎樣的,反正在我面前,他永遠都有點不耐煩,他永遠都在給我臉色看,他永遠把我扔到一個個十字路口讓我抉擇。他說,夏朝顏,你是個小狐貍,你天生神經強悍,你可以做得到。正如他所料,家人、事業,還有感情,我很貪心,我統統都想要。後來我想,就那樣一個淺淺的陷阱,我又何嘗不是心甘情願在往下跳?

“生命中,不斷地有人離開或進入。看見的、看不見的,記住了的、遺忘了的。生命中,不斷地有得到和失落。看不見的,看見了;遺忘了的,記住了。但是,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記住的不等於永遠不會消失。齊唯杉,不是我最初遇到的,但是,是我在恰當的時刻,遇到的那個恰當的人。

“他不夠溫柔,但是又有那麽一點點;他不夠體貼,但是又有那麽一點點;他不太關心別人,可是他總還記得每年給齊遲遲買生日蛋糕;他總是打擊嘲笑我,但無論我試做多麽可怕的菜,他好像也總可以吃得下去;無論我幹什麽,他好像都可以容忍,都可以出來幫我收拾爛攤子;他基本上不屑於費心力來管我,這樣的相處模式,大概別人看到總會心存疑慮。可是,我確信,如果我不小心跌倒了,他當然會責怪我甚至罵我,可是更重要地,他第一時間就會把手伸過來給我。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在我心裏變得那麽重要,我只知道,葉蓉蓉告訴我,夏朝顏,上天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我是一個私生女,但養父母待我就像親生。以前我自尋煩惱,可是後來我才明白,人總要經歷過才會懂得珍惜,珍惜現在,珍惜自己身邊的人。我帶著寶寶去香港,之前我猶豫了很久,可最後,我還是去了。

“我帶著我的現在,和我的將來,去告別我曾經的過去。”

她輕輕地:“我不聰明,我有的只有愚勤,只有認死理。我既然走進了這場婚姻,就沒有理由不好好經營。”

她凝視著眼前那個一直一言不發的人:“我知道他怪我,不願理睬我,可是,”她微微挺直身體,“我還是想和我的寶寶、我們的現在,一起來努力爭取我們的將來。一直以來,我都瞻前顧後,可是這一次,我很清醒地,想做棋盤另一端搶先投子的那個人。”

剛開始的時候,尚能分清黑白棋子,隨著弈局展開,棋子漸多,勢均力敵之下,孰贏孰輸,一時間,又有誰能輕下判斷?

沈默。

梁珊蹙眉,突然間開口:“夏朝顏,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你照片的時候,我跟劉阿姨說,你太小看我了,這個夏朝顏,就算她回來,我也未必會輸。”她微微瞇眼,“其實我一直覺得齊唯杉這個人性格有著致命缺陷,他當然很聰明,越是大事上越是謀伐決斷,狠起來劉阿姨都勸不動,可是偏偏一些小事上,他就是參不透。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一個苦者找一個和尚傾訴他的心事。他說,我放不下一些事,放不下一些人。和尚回他,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放不下的。苦者說,這些事和人我就偏偏放不下。和尚於是讓他拿著一個茶杯,然後就往裏面倒熱水,一直倒到水溢出來。苦者被燙到,馬上松開了手。

“所以我從來都覺得,痛了,自然就會放下。”梁珊唇角掀起一絲嘲笑,“你瞧,多簡單的道理,不僅我,可能連三歲小孩都懂,他卻不懂。”

又過了半晌,她向朝顏輕輕一笑,“還有,你真是學財務的?”她挑眉,諷刺,“我還以為你學法律的。”詭辯天才。

齊唯杉,需要我同情你嗎?這樣的日子,還真不是一般人可以過得來的。挑戰度實在太高。

她腹誹,真真極品。不過話又說回頭,這世上,極品從來都是成雙成對出現的。

她幹脆利落地收拾起茶幾上攤開的文件,爾後擡頭,似笑非笑地說:“夏朝顏,如你所願,你們夫妻倆亂七八糟的事,我好歹也是月薪上萬的大忙人,又不是悶得實在發慌,怎麽會高興操這種沒營養的閑心來添亂?”走到門口,她回身,狠狠地:“不過,你最好還是別指望我會叫你聲嫂子!”

朝顏不懂她最後的話。不過,有些事,她還是依稀明白的。

她轉過頭來,毫不意外地看到齊唯杉斜倚在通往裏間的那個小小的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臉頰淺淺地凹了下去。他看向朝顏,眼神深幽。

朝顏也看著他,目光交纏,只是片刻,她的眼裏便有些酸楚:“你又瘦了。”如果是工作,又何必這麽拼命?

他十分冷淡,逐客意味甚濃:“很忙。”

朝顏垂眸,她當然知道他很忙。可是,她所有想對他說的話,偏偏碰上一個胡攪蠻纏的梁珊,詞不達意,言語尖利,大概他聽得又是很不高興,不然,他的眉頭為什麽又漸漸蹙起?

朝顏低低地,有點委屈地說:“那你繼續忙吧,不打擾你,我先回去了。”

剛轉身,才走了兩步,她的手臂就被狠狠拉住。齊唯杉瞪著她,面色沈郁。這個該死的女人,一直都是這樣,對著外人尚且侃侃而談得很,對著他這個正牌老公反而訥訥,似乎永遠無話可說。不知打哪兒來的毛病!

她的身體剛被他扳轉過來,他更是憤怒:“夏朝顏!”

第幾次了?覷到那掩蓋在長睫毛下一瞬即逝的淺淺笑意,他重重擰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這個老婆,向來欠修理。

朝顏看著他,聲音淡淡的,也聽不出來什麽意味:“很忙?忙到忘了家裏還有個大肚子的老婆了?”

齊唯杉沈著臉,不理睬她。夏朝顏這副叉腰大茶壺的模樣,還真有幾分悍婦潛質。只不過,當一個悍婦的老公又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

他唇角一撇,濃濃挖苦:“牢騷不少。”

朝顏也冷笑,當然遂他的願:“睡覺還有美女幫你守著門,齊唯杉,你公私兼顧得真不錯。”齊唯杉原本一直緊繃著的臉終於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夏朝顏,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上門捉奸的大房是不是?”

珠環翠繞,遍身綾羅,體態豐腴,一步三搖,這樣的妒婦形象,跟眼前這個小腹凸起的夏朝顏重疊在一起……

齊唯杉抱臂,輕咳了一聲:“你挺著肚子過來,想要幹什麽?”朝顏也抱臂,盡管難度稍高:“看來,你不僅對工作鞠躬盡瘁,對前女友們也有情有義得很,統統發展成了紅顏知己。”

沈湘燕放著事務所大把大把的業務不理,經常來華梁義務幫忙;譚菱三不五時也打電話過來刺探刺探軍情;剛才瀟灑而去的那一位,維護得更加徹底。她一眼不眨地盯著他,似笑非笑:“我該替你高興嗎?”

齊唯杉這麽聰明,當然聽得清清楚楚那個“替”字。難得她這麽給面子,他當然不能駁回。他輕哼一聲,禮貌欠身:“謝謝。”突然間見朝顏微微皺眉,手也撫上小腹,他怔了一下,問:“怎麽了?”朝顏的眉仍然皺著:“它踢我。”

齊唯杉唇角上挑,不無惡意:“踢得好。”給我再多踢幾下。

朝顏垂眸,僵立了片刻,自覺實在無趣,悶悶地:“我出去銷假了。”晏陽大概早就抓狂了。夏朝顏素來是個整理高手、記憶狂人,就這兩點,馬大哈的晏陽嘴上不說,心裏頗多倚仗。

朝顏的腳還沒邁出去呢,整個人就被攔住,他聲音同樣僵僵地:“不準。”不準?她唇角微撇:“齊總,你別忘了我受勞動法保護。”齊唯杉直視她,同樣唇角微撇,嗤之以鼻:“是嗎?那誰又忘了,我還受著婚姻法保護呢!”

朝顏終於有點按捺不住了,咬唇,輕輕跺腳:“齊唯杉,你陰陽怪氣的,到底想怎麽樣?”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被籠住,腰也被重重一箍,她擡頭,撞見的是一雙略帶陰霾的眸子:“你倒說說看,我想怎麽樣?”朝顏一時怔住,她一眨不眨看著他。片刻之後,她訥訥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

齊唯杉冷冷看著她:“你對不起我什麽?”方才對著梁珊侃侃而談的時候,她是何等的理直氣壯。他這個老婆,表面上看是個鋸嘴葫蘆,真要伶牙俐齒起來,還真罕見其匹。早八百年,他就已經領教得夠了!

好吧,這一次,他倒想看看她到底能整出什麽幺蛾子。可是,他發現自己實在是太小看夏朝顏了。這個該死的女人,更加狡猾了!

因為幾乎是下一秒,哪怕片刻遲疑都沒有,她擡眼,眨巴眨巴極其無辜和純良地:“老公,你說我肚子裏的到底是兒子還是女兒?”

齊唯杉低頭瞪她。她夏朝顏到底還知不知羞?

他繃著臉想要撥開她纏上他腰間的雙手,可是瞪著瞪著,她發端幽香陣陣襲來,連同那雙略略翕動的如翦雙瞳,他竟然心中一怔,幾乎是瞬間,他的心竟然微微絞痛。

不光彩的身世,曾經坎坷的過去,即便內裏早已瘡痍滿目,站在人前的她,卻永遠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過。平靜、偽裝,如氣泡,沒有戳破的那一瞬,無人可以預測裏邊到底裝了些什麽。

可是,如同世間任何一個平凡女子一樣,她也有她的向往。

曾經夏朝顏不經意般跟他說:“你知不知道我最羨慕什麽樣的女孩子?”

他蹙眉,他怎麽知道?想了想,隨口答道:“長得漂亮的?家境好的?還是後面跟著眾多追求者的?”講到後來,話裏已經帶著濃濃調侃意味。

朝顏搖頭:“都不是。”她垂了垂眼,旋即又張眸看他,“以前我最羨慕的,是那些念書一般就行,家境不用很富裕,長得也不用很漂亮,但是父母很疼愛,順順當當嫁人,性格溫柔,生活開心順遂的女孩子。”

後來……

再後來……

她朝他微笑:“謝謝你。”給了她一份正常的憧憬和期待。

齊唯杉看著她,那一絲絲的絞痛如影隨形。

這些天,她的所有一切,靡無巨細,他統統知曉。進食、嘔吐,反反覆覆,就連膽汁都吐了出來,狼狽不堪。盡管她今天刻意收拾過,眼圈卻是黑的。也虧她這根雜草忍得住,換了別人怕是早就吃不消。

只是,他仍然瞪她,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她:“不管是什麽,只要不像你!”不像你這麽狡猾!苦肉計完了再加上美人計!不自量力。

只是,對著其實身材毫無美感的她,他居然更不自量力地沒辦法不氣餒。不過,心裏總還是微微一漾。

難得她主動來找他。更難得,對著外人,這麽不知害臊。他向來精明,瞬間便有了幾分計較。於是,看著對面那個人的一臉挫折,他偏不解釋:“站了這麽長時間了,你到底是累還是不累?”

朝顏瞥他一眼,手朝前一指,身體卻不動。

沙發上,靠得很近的淺淺兩個凹坑。

齊唯杉也看到了,唇角終於綻開微微的笑:“你剛才好像問,為什麽要把家裏的事抖落給別人聽?”

朝顏盯著沙發,不理他。

齊唯杉唇角的笑漸漸擴大,偏要賣關子:“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你的寶貝弟弟。”一天往他這裏跑上七八趟,若不是他後來板起臉來,他怕是要厚臉皮長坐這裏不走。

朝顏怔了一下:“晚晴?”

齊唯杉噙笑:“是啊。”心裏開始漸漸愉悅。

夏晚晴站在他面前,憋足勁兒氣勢洶洶地跟他說什麽來著?

“放心,我有手有腳有力氣,手術費我會慢慢還你,但是,”他揚起下巴,不客氣地,“要是你敢對不起我姐……”

嘖,眼裏的妒意好濃。齊唯杉繼續微笑。

想不到素來自私享樂的夏晚晴也會有洗心革面、勇於擔當的這一天,再加上最近以來工作上的盡心盡職,就算出了紕漏也毫不推諉,盡管知道夏晚晴醉翁之意不在酒,還是叫他刮目相看。

他的下巴毫不客氣地擱上了朝顏的左肩,略略磨蹭,又舒服地換了個位置:“你的弟弟,跟我的繼妹,若是真湊到一塊兒,你說以後我們的寶寶該怎麽叫這兩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