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昭昭】所恃何物（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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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日昭昭】所恃何物（其一）
四派建立至今，牢牢把持修真界數千百年，權力交接格外穩固；與之截然相反，凡塵各朝代不斷更疊，距今最近的一個統一王朝滅亡之後，凡間數年戰亂頻仍、民不聊生。當時由修真界出面，在俗世設城主，各城由城主管理。
各城主據城而守，主位世襲、任人唯親，天長日久，越來越顯出小國國君的專斷殺伐來，雖說懾於修真界壓力，明面上的沖突不敢有，但暗地裏權力傾軋卻從未中斷過。
近些日子，凡塵裏民意逐漸沸騰。高高在上的貴人們驚訝地發現，那群螻蟻一般的家夥居然開始宣揚“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等論調，最讓貴人們寢食難安的，是民眾們隱隱有翻舊賬的趨勢。
上到仕宦之家，下到販夫走卒，有識之士們不拘階層，宛如雨後春筍一樣湧現。他們質疑的不僅有如今政局，還有往昔帶來千百年不公與血淚、如今隱隱死灰覆燃的君主制；而這些又與如今還在君主制泥潭裏掙紮的魔族民眾心意相合，人魔兩界底層破天荒達成了一致。
一時間，在有心人運作之下，這些“大逆不道”的思想，像火苗一樣蔓延開來，上層幾次三番打壓，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愈演愈烈。在令掌權者們倍感詭譎的氛圍裏，別開生面的四派聯審終於到來。
四派聯審的地點設在了天一觀轄地的核心。
天一觀對外一向以“閑散逍遙”聞名，其餘三派將其視作規矩松散、實力衰微的門派，四派排名，天一觀次次最末，但偏偏就是牢牢守著正中央的位置。如此門派，絕非表面上那般清靜無為。
修真界往昔召開的四派聯審正式審判之所，十之七八就定在位於天一觀權力中樞的善惡司查察殿正殿。沈清秋意欲將審理過程公開昭告天下，自然也瞄上了查察殿數目眾多、傳訊能力極佳的晶石鏡群——
公開惡人罪行，果然還是能夠連通天下各地的晶石鏡最為有效，不是麽？
修真界眾仙門落座之後，查察殿迎來三位不速之客：魔族天瑯君、凜光君、九重君。
這三個仿佛進了熱油鍋的涼水，整個審判現場頓時劈裏啪啦炸了開來。三位魔族對周圍喧嘩充耳不聞，徑自尋到幻花宮附近特意留出的三個空位坐定。
“昭華寺這關押看守果然是嚴得很呢，天瑯君真的看守到眼皮底下了！”
“這便是無塵大師所謂‘談論佛法’‘戾氣漸消’？”
“北疆凜光君、南疆九重君？果然魔族都是一夥的，幻花宮當真狼子野心！”
……
一派喧囂之中，昭華寺住持無妄鐵青著臉，運起靈力沈聲喝問：
“魔族果然詭詐，天瑯君，你先是掙脫昭華寺法陣不告而別，如今又堂而皇之來四派聯審現場攪局，究竟居心何為？！”
“昭華寺的待客之道可不怎麽樣，你們對外說我在‘討論佛法’？”天瑯君歪了歪頭，隔著蒼穹山派眾人看向無妄，優雅依舊，“真是有趣。今日不過應邀出席，前來湊個熱鬧，住持如此咄咄逼人，倒是很失風度吶。”
凜光君歪在座位上，桃花眼彎起，正在和不遠處散發寒氣的漠北君打招呼，“多謝侄兒當日手下留情，叔叔我今日也來湊個熱鬧。”
一旁的九重君看起來對女兒紗華鈴倒是毫不關心，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巳時一到，善惡司鐘聲雄渾悠長，審判正式開始，眾人紛紛噤聲。
開場白照舊由天一觀的觀主念誦，冗長而莊重。熬過耳朵生繭的三刻鐘，眾人終於等到了“請控訴人陳詞”，紛紛松了一口氣，轉而望向端坐控訴人席位之人——
清靜峰峰主，沈清秋。
雖然蒼穹山派的席位裏還有一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就是了。
“今日邀各位前來，原因有四。首先，是近些日子有些流言，提及沈某為雙生之人。沈某以為，個中內情需澄清一二。”沈清秋青衫緩帶，觀之果然是既修且雅，只是他下一刻突然發難，清雅之氣立馬散個幹凈，“岳清源，這件事是你來說，還是我替你說？”
一峰峰主大庭廣眾直呼掌門名姓，堪稱不敬，大家都在等待蒼穹山派掌門動怒，等來等去，只等到岳清源一句：“對不起。”
除卻迷惑的眾人，蒼穹山派九位峰主是既迷惑又惱怒，上來就拿掌門開刀，沈清秋是想背刺同門嗎？掌門為何要道歉？餘下的安定峰峰主與沈垣竊竊私語，皆帶著一點知曉內情的不安與震驚。
彼世四派聯審、此世沈垣頂著的金蘭城獲罪，到如今，已是第三次了，事不過三。岳清源，岳七，你還當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過。沈清秋心下冷嗤一聲，緩緩道：
“看來還是由我來說更為合適。”鬼力一動，查察殿巨大晶石鏡並著周圍通往天下各處的晶石鏡群，皆開始顯出人物與聲音來。
入目是一條寬闊平坦、人來人往的街道，道旁有一幹乞丐少年，似是正在爭執。
“沈九，你不要太霸道。這條街又不是你買的，憑什麽不讓我們也在這裏！”
……
如何爭搶地盤，如何挺身而出，如何被所救之人恩將仇報攀咬出賣，如何陷入秋府。
“岳七，你說，我是雙生麽？”
岳清源答不出來。從十五之事被挖出來的那一刻，他就不知如何面對一切了。
晶石鏡的畫面還在持續，初入秋府，沈九的低聲下氣沒有任何用，反而橫遭虐打。晶石鏡之中，秋剪羅先將五花大綁的沈九一腳踹翻，隨後又冷笑著把一臉灰和血的沈九當玩具，將其腦袋當作皮球拍在地上拍了十幾下，隨後聽到秋海棠出現，又勒令沈九不能露餡。
晶石鏡外眾人紛紛流露出不忍之色，一想到隨後沈清秋就是這樣呆了好幾年，齊齊惡寒。岳清源死死盯著晶石鏡喃喃自語：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是這樣……”
秋剪羅威逼之下的告別裏，岳七與沈九究竟誰牽掛對方多一點？夜色裏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究竟埋葬的是闔府性命還是欺淩弱小之徒？所謂未婚夫婿與義弟，究竟是秋府恩深義重，還是秋剪羅瞞著父母的一廂情願？
沈清秋過往執著於顏面，總認為往事一旦攤開，一來顯得他斤斤計較，二來則要暴露自己是泥潭裏頭打過滾的人——可如今何必要忍？何必強裝清貴？沈清秋想，當年若是沒有那可笑的自尊心，也當不成首徒、做不了峰主，可這一點自尊，就叫他錯失了與師尊交心的機會。如師尊所言，他的過往有何見不得人，憑什麽不能公之於眾？！
雖然如此，沈清秋並不打算調取自己的剩餘記憶。《人渣反派自救系統》涉及他的寥寥數筆，已足夠揭開真相，晶石鏡裏的東西貴精不貴多，有用就好。只挑話本子裏這幾段公之於眾，岳清源便能給出一個令沈清秋滿意的答案。
晶石鏡的畫面仍在繼續，沈九背刺無厭子之後，與岳七狂奔，在樹下展開一段問答。岳清源吞吞吐吐半天，只憋出一句“是七哥對不起你”，與今日岳掌門，何其相似。
“對不起對不起……你從前就只知道說對不起。沒有任何用！”
畫面定格在沈九冷笑的面龐上，沈清秋再次詢問，“岳清源，我是雙生嗎？”
“不是。”岳清源這次答得響亮而鄭重，“從來都只有一個沈清秋。沒有什麽雙生。”
“既如此，這第一件事就算解決了。”沈清秋微微一笑，“那麽接下來第二件，便是這位‘修雅劍’的真實身份了。”
沈清秋手掌微擡，落座於蒼穹山派席位之間的沈垣就瞬間移到了待審人的席位上，幽藍的鬼力幽幽繞著沈垣游走，襯得他整個人比沈清秋更像一抹游魂。
“《狂傲仙魔途》是一本YY種馬小說。
說具體點，《狂傲仙魔途》是一本奇長無比、金手指逆天、後宮直逼三位數、書中角色凡是性別為女都會傾心主角的打怪流修真爽文。”
晶石鏡裏響起眾人極為陌生的青年男子聲音，沈垣通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晶石鏡——
那是他！正在看網絡小說的現代沈垣！多久沒有聽到自己真正的聲音了？自穿書以來的達摩克裏斯之劍，終於狠狠劃下，沈垣反倒逐漸平靜下來。
“……‘傻逼作者傻逼文！’
這是沈垣咽氣之前，最後能罵的一句話。”
……
“【系統激活成功！綁定角色，洛冰河之師，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沈清秋’。武器，修雅劍。原始B格：100。】”
“如諸位所見，你我身處一個話本，至於這話本的名字麽……”沈清秋的聲音適時響起，並恰到好處停頓了下來。
他們的世界是一個話本。沈垣與飛機自然知道，不就是《狂傲仙魔途》嘛，作為穿書者，他們的優越性和游離感也就來自這裏。
沈清秋卻沒有說下去，而是點了弟子的名字，“洛冰河，你來說。”
“是。回稟師尊，我等所處世界，是一本名為《人渣反派自救系統》的話本。”洛冰河口齒伶俐、字字清晰，“書中主角名字叫做沈垣，死後變鬼未曾輪回，而是借系統之力，生拆我師尊魂魄，驅趕生魂，強行奪取軀體與魄，取而代之。
“沈垣作為書外人深知往後諸事，故特意隱瞞身份，裝作失憶，由此成功獲取掌門師伯信任，並順利為系統綁定，自此淪為系統奪舍幫兇。
“因書中書《狂傲仙魔途》以我為主角，故而沈垣與系統先後圍繞我進行一系列任務，並順利完成了話本之中的所有故事，話本結尾之後，師尊終於得以回還，並邀諸位在此見證。”
洛冰河這些話著實鎮住了飛機和沈垣。
不是《狂傲仙魔途》嗎？《人渣反派自救系統》又是什麽？一向以書中人自居，游戲人間，原來自己竟也是書中人？！
石破天驚！在場眾人連同晶石鏡外天下眾生，同一時間聽到了這個荒誕到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對自己一手牽起的騷動，沈清秋倒是老神在在，還有心思以鬼力隔空叩響善惡司的銅鐘。
“咚——咚——咚——”
鐘聲強行壓過查察殿的沸騰之聲，隔著晶石鏡傳遍天下。在場的、不在場的皆是一個激靈。
“這位名喚沈垣的異世來客，奪舍害命之後，為求生保命，曾指使剝皮之魔拍向小徒天靈蓋，惡毒之心豈非昭然若揭？”場面一靜下來，沈清秋就毫不客氣地開始陳詞，晶石鏡也隨他話語跟著變換。
“明知仙盟大會慘案，在大會之時袖手旁觀，任其發展，只念著‘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爭、大騷亂拉開序幕，洛冰河這個名字，將在榜上勢不可擋’；新秀因女怨纏殞命，此人心硬如鐵，竟能歡呼雀躍，只因洛冰河及時斬殺妖物，令他過足眼癮。
“強作清靜峰峰主，一不除祟鏟惡，二不教書育人，屍位素餐，無所事事，為茍且求生，以我血骨灌溉日月露華芝整整三年，枉擔‘修雅劍’虛名，空受生民供奉。
“金蘭城告急，不為公心，只看私利，為壓制無可解，方要一同前往；數罪加身，先承諾後毀諾，出爾反爾，覆無君子之態。公儀蕭仁善，堅信四派聯審清者自清，修雅劍能洗刷冤屈；此人滿心皆是四派聯審事不關己。兩相對比，令人齒冷。
“為金蟬脫殼累及民生，花月城修士之戰，自爆靈力蔓延，殃及多少凡俗生靈！我派與幻花宮數年交惡，清靜峰闔峰上下愁雲慘霧，皆成一場笑話。
“南疆脫險，明知書中書裏，‘洛冰河以心魔為匙，將兩界合並後，埋骨嶺便被“拼”在了洛川中央，變成了一座孤島’，知情不報，昭華寺裏聽戲聽得津津有味，坐失良機，天下遭劫也無關痛癢，皆不如他欣賞一點熱鬧。
“此人有何面目忝居蒼穹山派？！”
話音方落，蒼穹山掌門位、峰主位的十位峰主齊齊道：
“此人斷不可留！”
大勢已去，沈垣意欲再次來個花月城舊事，假作“以死明志”，逼迫眾人質疑沈清秋與晶石鏡內容的真實性，念想才起，便仿佛有燒紅的烙鐵探到了他腦子裏。等從劇痛裏回神睜眼，驚覺控訴人席位，沈清秋手攬自己軀體，冷冷回視他。
眾人悚然，沈清秋如今竟然可以將元神生生提出體外！
只是這位被冠以“沈垣”之名的異世來客，為何連元神都長得同沈清秋一模一樣？
下一刻，眼前就有了答案。
鬼火大盛，在沈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哭狼嚎裏，無數散碎光點從他元神源源不斷飛起，爭先恐後擁盡不遠處沈清秋的懷中軀體裏。伴隨著這堪稱行刑的過程，沈垣“元神”也漸漸顯現出本來面目——
鬼氣森森，相貌尚可，尚屬年輕，身材不佳，通身混吃等死的暮氣。
沈清秋五指成爪，虛虛一握，沈垣之魂就消失在原地，鉆進了沈清秋特意打造的一只降龍木人偶裏。
眾人五感敏銳，皆瞧得分明。這降龍木人偶的驅鬼之力似乎只保留了一點，大概是沈清秋拿來慢慢消耗沈垣鬼氣魂力的。人偶長約一尺，留有手腳四肢，但好像不能使用，僅是裝飾，面部五官除了眼睛部位留有兩個洞，其他皆是一團木頭。
沈清秋冷笑著將人偶精準扔進洛冰河懷裏，“接好你的道侶！你不是話本子主角麽，若還惦記著，給他找個魄再捏出元神，就可以繼續如膠似漆了。”
……恐怕三界能把魂魄當泥巴捏來捏去的也就只有你了吧。眾人齊齊絕倒。沈清秋這話不就是明擺著要沈垣繼續窩在降龍木裏直到完全消散嗎？！
當下有人露出不忍之色，還有些心腸軟的開口詢問：
“沈仙師，這是不是太過了些，何不給他一個痛快，就此了結呢？”
“是啊是啊。仙師有恨，我等感同身受，但如此不免過於殘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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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城主據城而守，主位世襲、任人唯親，天長日久，越來越顯出小國國君的專斷殺伐來，雖說懾於修真界壓力，明面上的沖突不敢有，但暗地裏權力傾軋卻從未中斷過。
近些日子，凡塵裏民意逐漸沸騰。高高在上的貴人們驚訝地發現，那群螻蟻一般的家夥居然開始宣揚“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等論調，最讓貴人們寢食難安的，是民眾們隱隱有翻舊賬的趨勢。
上到仕宦之家，下到販夫走卒，有識之士們不拘階層，宛如雨後春筍一樣湧現。他們質疑的不僅有如今政局，還有往昔帶來千百年不公與血淚、如今隱隱死灰覆燃的君主制；而這些又與如今還在君主制泥潭裏掙紮的魔族民眾心意相合，人魔兩界底層破天荒達成了一致。
一時間，在有心人運作之下，這些“大逆不道”的思想，像火苗一樣蔓延開來，上層幾次三番打壓，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愈演愈烈。在令掌權者們倍感詭譎的氛圍裏，別開生面的四派聯審終於到來。
四派聯審的地點設在了天一觀轄地的核心。
天一觀對外一向以“閑散逍遙”聞名，其餘三派將其視作規矩松散、實力衰微的門派，四派排名，天一觀次次最末，但偏偏就是牢牢守著正中央的位置。如此門派，絕非表面上那般清靜無為。
修真界往昔召開的四派聯審正式審判之所，十之七八就定在位於天一觀權力中樞的善惡司查察殿正殿。沈清秋意欲將審理過程公開昭告天下，自然也瞄上了查察殿數目眾多、傳訊能力極佳的晶石鏡群——
公開惡人罪行，果然還是能夠連通天下各地的晶石鏡最為有效，不是麽？
修真界眾仙門落座之後，查察殿迎來三位不速之客：魔族天瑯君、凜光君、九重君。
這三個仿佛進了熱油鍋的涼水，整個審判現場頓時劈裏啪啦炸了開來。三位魔族對周圍喧嘩充耳不聞，徑自尋到幻花宮附近特意留出的三個空位坐定。
“昭華寺這關押看守果然是嚴得很呢，天瑯君真的看守到眼皮底下了！”
“這便是無塵大師所謂‘談論佛法’‘戾氣漸消’？”
“北疆凜光君、南疆九重君？果然魔族都是一夥的，幻花宮當真狼子野心！”
……
一派喧囂之中，昭華寺住持無妄鐵青著臉，運起靈力沈聲喝問：
“魔族果然詭詐，天瑯君，你先是掙脫昭華寺法陣不告而別，如今又堂而皇之來四派聯審現場攪局，究竟居心何為？！”
“昭華寺的待客之道可不怎麽樣，你們對外說我在‘討論佛法’？”天瑯君歪了歪頭，隔著蒼穹山派眾人看向無妄，優雅依舊，“真是有趣。今日不過應邀出席，前來湊個熱鬧，住持如此咄咄逼人，倒是很失風度吶。”
凜光君歪在座位上，桃花眼彎起，正在和不遠處散發寒氣的漠北君打招呼，“多謝侄兒當日手下留情，叔叔我今日也來湊個熱鬧。”
一旁的九重君看起來對女兒紗華鈴倒是毫不關心，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巳時一到，善惡司鐘聲雄渾悠長，審判正式開始，眾人紛紛噤聲。
開場白照舊由天一觀的觀主念誦，冗長而莊重。熬過耳朵生繭的三刻鐘，眾人終於等到了“請控訴人陳詞”，紛紛松了一口氣，轉而望向端坐控訴人席位之人——
清靜峰峰主，沈清秋。
雖然蒼穹山派的席位裏還有一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就是了。
“今日邀各位前來，原因有四。首先，是近些日子有些流言，提及沈某為雙生之人。沈某以為，個中內情需澄清一二。”沈清秋青衫緩帶，觀之果然是既修且雅，只是他下一刻突然發難，清雅之氣立馬散個幹凈，“岳清源，這件事是你來說，還是我替你說？”
一峰峰主大庭廣眾直呼掌門名姓，堪稱不敬，大家都在等待蒼穹山派掌門動怒，等來等去，只等到岳清源一句：“對不起。”
除卻迷惑的眾人，蒼穹山派九位峰主是既迷惑又惱怒，上來就拿掌門開刀，沈清秋是想背刺同門嗎？掌門為何要道歉？餘下的安定峰峰主與沈垣竊竊私語，皆帶著一點知曉內情的不安與震驚。
彼世四派聯審、此世沈垣頂著的金蘭城獲罪，到如今，已是第三次了，事不過三。岳清源，岳七，你還當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過。沈清秋心下冷嗤一聲，緩緩道：
“看來還是由我來說更為合適。”鬼力一動，查察殿巨大晶石鏡並著周圍通往天下各處的晶石鏡群，皆開始顯出人物與聲音來。
入目是一條寬闊平坦、人來人往的街道，道旁有一幹乞丐少年，似是正在爭執。
“沈九，你不要太霸道。這條街又不是你買的，憑什麽不讓我們也在這裏！”
……
如何爭搶地盤，如何挺身而出，如何被所救之人恩將仇報攀咬出賣，如何陷入秋府。
“岳七，你說，我是雙生麽？”
岳清源答不出來。從十五之事被挖出來的那一刻，他就不知如何面對一切了。
晶石鏡的畫面還在持續，初入秋府，沈九的低聲下氣沒有任何用，反而橫遭虐打。晶石鏡之中，秋剪羅先將五花大綁的沈九一腳踹翻，隨後又冷笑著把一臉灰和血的沈九當玩具，將其腦袋當作皮球拍在地上拍了十幾下，隨後聽到秋海棠出現，又勒令沈九不能露餡。
晶石鏡外眾人紛紛流露出不忍之色，一想到隨後沈清秋就是這樣呆了好幾年，齊齊惡寒。岳清源死死盯著晶石鏡喃喃自語：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是這樣……”
秋剪羅威逼之下的告別裏，岳七與沈九究竟誰牽掛對方多一點？夜色裏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究竟埋葬的是闔府性命還是欺淩弱小之徒？所謂未婚夫婿與義弟，究竟是秋府恩深義重，還是秋剪羅瞞著父母的一廂情願？
沈清秋過往執著於顏面，總認為往事一旦攤開，一來顯得他斤斤計較，二來則要暴露自己是泥潭裏頭打過滾的人——可如今何必要忍？何必強裝清貴？沈清秋想，當年若是沒有那可笑的自尊心，也當不成首徒、做不了峰主，可這一點自尊，就叫他錯失了與師尊交心的機會。如師尊所言，他的過往有何見不得人，憑什麽不能公之於眾？！
雖然如此，沈清秋並不打算調取自己的剩餘記憶。《人渣反派自救系統》涉及他的寥寥數筆，已足夠揭開真相，晶石鏡裏的東西貴精不貴多，有用就好。只挑話本子裏這幾段公之於眾，岳清源便能給出一個令沈清秋滿意的答案。
晶石鏡的畫面仍在繼續，沈九背刺無厭子之後，與岳七狂奔，在樹下展開一段問答。岳清源吞吞吐吐半天，只憋出一句“是七哥對不起你”，與今日岳掌門，何其相似。
“對不起對不起……你從前就只知道說對不起。沒有任何用！”
畫面定格在沈九冷笑的面龐上，沈清秋再次詢問，“岳清源，我是雙生嗎？”
“不是。”岳清源這次答得響亮而鄭重，“從來都只有一個沈清秋。沒有什麽雙生。”
“既如此，這第一件事就算解決了。”沈清秋微微一笑，“那麽接下來第二件，便是這位‘修雅劍’的真實身份了。”
沈清秋手掌微擡，落座於蒼穹山派席位之間的沈垣就瞬間移到了待審人的席位上，幽藍的鬼力幽幽繞著沈垣游走，襯得他整個人比沈清秋更像一抹游魂。
“《狂傲仙魔途》是一本YY種馬小說。
說具體點，《狂傲仙魔途》是一本奇長無比、金手指逆天、後宮直逼三位數、書中角色凡是性別為女都會傾心主角的打怪流修真爽文。”
晶石鏡裏響起眾人極為陌生的青年男子聲音，沈垣通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晶石鏡——
那是他！正在看網絡小說的現代沈垣！多久沒有聽到自己真正的聲音了？自穿書以來的達摩克裏斯之劍，終於狠狠劃下，沈垣反倒逐漸平靜下來。
“……‘傻逼作者傻逼文！’
這是沈垣咽氣之前，最後能罵的一句話。”
……
“【系統激活成功！綁定角色，洛冰河之師，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沈清秋’。武器，修雅劍。原始B格：100。】”
“如諸位所見，你我身處一個話本，至於這話本的名字麽……”沈清秋的聲音適時響起，並恰到好處停頓了下來。
他們的世界是一個話本。沈垣與飛機自然知道，不就是《狂傲仙魔途》嘛，作為穿書者，他們的優越性和游離感也就來自這裏。
沈清秋卻沒有說下去，而是點了弟子的名字，“洛冰河，你來說。”
“是。回稟師尊，我等所處世界，是一本名為《人渣反派自救系統》的話本。”洛冰河口齒伶俐、字字清晰，“書中主角名字叫做沈垣，死後變鬼未曾輪回，而是借系統之力，生拆我師尊魂魄，驅趕生魂，強行奪取軀體與魄，取而代之。
“沈垣作為書外人深知往後諸事，故特意隱瞞身份，裝作失憶，由此成功獲取掌門師伯信任，並順利為系統綁定，自此淪為系統奪舍幫兇。
“因書中書《狂傲仙魔途》以我為主角，故而沈垣與系統先後圍繞我進行一系列任務，並順利完成了話本之中的所有故事，話本結尾之後，師尊終於得以回還，並邀諸位在此見證。”
洛冰河這些話著實鎮住了飛機和沈垣。
不是《狂傲仙魔途》嗎？《人渣反派自救系統》又是什麽？一向以書中人自居，游戲人間，原來自己竟也是書中人？！
石破天驚！在場眾人連同晶石鏡外天下眾生，同一時間聽到了這個荒誕到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對自己一手牽起的騷動，沈清秋倒是老神在在，還有心思以鬼力隔空叩響善惡司的銅鐘。
“咚——咚——咚——”
鐘聲強行壓過查察殿的沸騰之聲，隔著晶石鏡傳遍天下。在場的、不在場的皆是一個激靈。
“這位名喚沈垣的異世來客，奪舍害命之後，為求生保命，曾指使剝皮之魔拍向小徒天靈蓋，惡毒之心豈非昭然若揭？”場面一靜下來，沈清秋就毫不客氣地開始陳詞，晶石鏡也隨他話語跟著變換。
“明知仙盟大會慘案，在大會之時袖手旁觀，任其發展，只念著‘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爭、大騷亂拉開序幕，洛冰河這個名字，將在榜上勢不可擋’；新秀因女怨纏殞命，此人心硬如鐵，竟能歡呼雀躍，只因洛冰河及時斬殺妖物，令他過足眼癮。
“強作清靜峰峰主，一不除祟鏟惡，二不教書育人，屍位素餐，無所事事，為茍且求生，以我血骨灌溉日月露華芝整整三年，枉擔‘修雅劍’虛名，空受生民供奉。
“金蘭城告急，不為公心，只看私利，為壓制無可解，方要一同前往；數罪加身，先承諾後毀諾，出爾反爾，覆無君子之態。公儀蕭仁善，堅信四派聯審清者自清，修雅劍能洗刷冤屈；此人滿心皆是四派聯審事不關己。兩相對比，令人齒冷。
“為金蟬脫殼累及民生，花月城修士之戰，自爆靈力蔓延，殃及多少凡俗生靈！我派與幻花宮數年交惡，清靜峰闔峰上下愁雲慘霧，皆成一場笑話。
“南疆脫險，明知書中書裏，‘洛冰河以心魔為匙，將兩界合並後，埋骨嶺便被“拼”在了洛川中央，變成了一座孤島’，知情不報，昭華寺裏聽戲聽得津津有味，坐失良機，天下遭劫也無關痛癢，皆不如他欣賞一點熱鬧。
“此人有何面目忝居蒼穹山派？！”
話音方落，蒼穹山掌門位、峰主位的十位峰主齊齊道：
“此人斷不可留！”
大勢已去，沈垣意欲再次來個花月城舊事，假作“以死明志”，逼迫眾人質疑沈清秋與晶石鏡內容的真實性，念想才起，便仿佛有燒紅的烙鐵探到了他腦子裏。等從劇痛裏回神睜眼，驚覺控訴人席位，沈清秋手攬自己軀體，冷冷回視他。
眾人悚然，沈清秋如今竟然可以將元神生生提出體外！
只是這位被冠以“沈垣”之名的異世來客，為何連元神都長得同沈清秋一模一樣？
下一刻，眼前就有了答案。
鬼火大盛，在沈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哭狼嚎裏，無數散碎光點從他元神源源不斷飛起，爭先恐後擁盡不遠處沈清秋的懷中軀體裏。伴隨著這堪稱行刑的過程，沈垣“元神”也漸漸顯現出本來面目——
鬼氣森森，相貌尚可，尚屬年輕，身材不佳，通身混吃等死的暮氣。
沈清秋五指成爪，虛虛一握，沈垣之魂就消失在原地，鉆進了沈清秋特意打造的一只降龍木人偶裏。
眾人五感敏銳，皆瞧得分明。這降龍木人偶的驅鬼之力似乎只保留了一點，大概是沈清秋拿來慢慢消耗沈垣鬼氣魂力的。人偶長約一尺，留有手腳四肢，但好像不能使用，僅是裝飾，面部五官除了眼睛部位留有兩個洞，其他皆是一團木頭。
沈清秋冷笑著將人偶精準扔進洛冰河懷裏，“接好你的道侶！你不是話本子主角麽，若還惦記著，給他找個魄再捏出元神，就可以繼續如膠似漆了。”
……恐怕三界能把魂魄當泥巴捏來捏去的也就只有你了吧。眾人齊齊絕倒。沈清秋這話不就是明擺著要沈垣繼續窩在降龍木裏直到完全消散嗎？！
當下有人露出不忍之色，還有些心腸軟的開口詢問：
“沈仙師，這是不是太過了些，何不給他一個痛快，就此了結呢？”
“是啊是啊。仙師有恨，我等感同身受，但如此不免過於殘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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