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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行己見】眾口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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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行己見】眾口鑠金

隱身而行,沈清秋猝不及防直面了如今清靜峰與“修雅劍”的真正風評——

“清靜峰?既不清也不靜,我看不如昭告天下更名‘春山’,豈不應景?”

“是極是極,譬如那修雅劍,亦是既不修也不雅……早前蒼穹山派可是嚴令查抄禁書封口呢,他們也覺得淫詞艷曲丟人嗎?”

“有道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也不知四大仙門把持天下還要多久!我等凡塵之人,想必有生之年難見弊絕風清了!”

“我也聽不懂他們文化人繞舌頭,只說這仙門,離咱們窮苦人遠得很吶。”

“唉,還聽說前頭兩界合並是有他們,咱們才撿回一條命,我呸!沒有他們亂七八糟的,怎麽千兒八百年沒聽過合並,就正趕上咱們這時候?聽說那洛冰河就是魔族的,誰知道是不是他們招來的。”

“哎,這個我知道!我們鄰居家裏出了個有出息的人才,拜去不知道哪個門派,正好打聽到了真相。”

“吹牛吧,他再能耐能聽見仙界機密?”

“嗨,你還不信,這是昭華寺住持親口說的,當年啊……”

“哥,你知道他們講的那禁書查抄是什麽嗎?”

“清靜峰峰主師徒的艷書唄,看了傷眼,你讀書也不要讀這一種,那些‘修身律己’的道理可比這有用吧!”

“是,那還是算了……”

……

“說起沈清秋,據說早些年他滅了秋府滿門、還跟著無厭子殺人越貨呢。遠的咱也不清楚,金蘭城那事才幾年?答應了四派聯審、轉頭就出爾反爾從幻花宮越獄,這能算什麽君子?”

“我家打金蘭城搬過來的,當時定罪現場的事,城裏後來都傳遍了。秋府那事說得自相矛盾,也不知道真相怎樣。說起來無厭子這事怎麽沒有徹底挖出來?”

“嗨,你真當四派聯審是為了伸張正義麽?頂上的,一丘之貉!”

“還有那個花月城的大事,好好一個地方,平白惹晦氣!”

“誰說不是呢,想自殺不找個清靜地,一點道德感都沒有,還為人師表?”

……

秋家案與無厭子案,雖事出有因,但事實俱在,沈清秋當初不後悔,如今聽來既不委屈也不意外。因吸收系統,他深知此世同彼世一般,岳清源又是幹幹凈凈,前因後果也就無從談起;之後沈垣做下的樁樁件件,卻真叫他心火難釋,辯解不能。

——這才叫眾口鑠金,偏偏還是該死的合理。因為自始至終皆是“沈清秋”聲名在外,沈垣其人,摘得明明白白。

生魂化鬼,沈清秋心念一動便可行出千裏,依著這點方便,他在短短三天裏就游歷夠了人魔兩界,看盡了仙、魔、人的熱鬧與掙紮。

豪富之家占盡成片良田,驅著無地無產的佃農耕作收獲。那大腹便便的老爺盛氣淩人,正對著腳邊的窮人強詞奪理:

“……是到了期限不錯,可你怎麽能生出不租地要回家的心思?真是不知感恩!”

佃農於是伏小做低,“老爺,這三年小人勤勤懇懇,一點不敢偷懶,如今租期已經到了,求您開恩。”

“你看,問題就在這,就是因為你太勤快,我再找人租地幹活,照著你這樣的找,可不就要提高要求了?這要求一高找不到合適的人,難不成我喝西北風啊?可見就是你不好!”

“老爺手下能用的人好幾百,不差小人一個,求老爺開恩。”

“要是放了你,開個壞頭,他們都走怎麽辦?你也要為我想想。”

“……你!”

【至秦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買賣,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

——《漢書·食貨志》】

凡塵富戶克扣搜刮得了錢財,忙著孝敬修真世家。金子銀子連年不斷送過去,好得個“仙人庇護”。

“……你這次誠意夠足,放心吧,雖然我能力不及,但定會上報仙門,想來他們很快就派發任務,來你家分憂解難啦。”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小兒若能得救,我闔府上下皆銘感五內,鄙人結草銜環也報答不盡您的大恩大德呀!”

富戶才走,轉頭便見這世家家主將“上供”丟給一旁的心腹,“你看著辦,這幾日奔忙辛苦,不要跟我客氣。”

【健兒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

——《官倉鼠》】

婷婷裊裊的小魔家裏來了“大人物”,小魔父親忙陪著笑:“大王駕臨,小人有失遠迎,望大王恕罪。不知大王今日……”

“大王”一揮手,打斷他未盡話語:“帶走。”

隨從聽聞主管令下,一哄而上,烏泱泱地闖進後院,不多時出來,扭著小魔就走;身後小魔父親赤紅著眼運著魔氣要拼命,那“大人物”揮出一掌後,小魔父親便出氣多入氣少;小魔母親追趕來人,被毆打後摔在一旁,半天爬不起來,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捉,哭得呼天搶地。

“爹——,娘——!”

“哭什麽,帶去給大王做侍女,往後什麽都有啦。”原來這“大人物”僅是神秘的“大王”手下一個嘍啰,幫著上頭搶走魔族平民姑娘,也只是想給主上多個容色姝麗、無名無分的“侍女”。

【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國傾城不知價。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

——《秦婦吟》】

畫舫裏絲竹管弦聲聲入耳,一派紙醉金迷,貴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餐畢多餘的吃食便拿去餵了愛犬;岸上數條街巷之隔,便有乞丐乞食求財,再往遠一點的犄角旮旯,拐子正在教訓“不聽話”的小乞丐,角落更往裏還窩著一個生死不知、衣衫襤褸的人形生物。

【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山農詞》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

沈清秋沿路走來,出手懲治了蠻不講理的地主老爺、假公濟私的世家家主、拆人骨肉的魔族“豪強”……可亂象太多,多到他無法一一梳理。固然鬼力像是無窮無盡,只要他願意,盡可一點點搭救——可這意味著什麽呢?萬民皆苦,悉數陷在這正邪不辨、唯利是圖的“蒼穹”,偌大三界,竟無一處是桃源。

沈清秋從滔天怨念裏聽出了同一道聲音:

“是日何時喪,予與汝偕亡!”

匹夫之怨看似不過爾爾,可千千萬萬個匹夫,就是蒼生。蒼生之怒,似涓滴匯於大海,似星火逐漸燎原,只待一個時機,便勢不可擋、所向披靡。

沈清秋幼年做乞丐時,還是沈九。他曾經疑惑,有錢有勢的人那麽多,大家嘴巴裏的仙門動不動就“蒼生”,問蒼生是什麽,有好心人說,“蒼生就是咱們”;既然這樣,為什麽他還是要餓肚子,要拼了命去搶地盤?

後來被十五恩將仇報出賣,經受秋家殘虐之時,他一面渴盼岳七能救他脫離活地獄,一面跟著長他四歲的秋剪羅識文斷字。那時他第一次看到了《禮記》,其中那篇《大道之行也》,沈九把它字字烙在了心裏——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他極為憎惡伴隨秋剪羅毆打取樂的“教書育人”,可書裏描繪的盛景確實讓他心馳神往;只是隨後秋剪羅又尋釁毆打他,“盛景”在腦袋撞到硬邦邦的地面時,就破滅了。

什麽君子道,假的,都是假的!寫得再好聽,他還是要受罪遭難!

所以沈九就想,跟著無厭子殺人有什麽不好,至少不會餓肚子,他們那些有錢人、世家子享了那麽些年清福,還要繼續往上,跟他們的父輩一樣,把他這樣子的人踩到腳底下、碾到泥地裏。那他僅是想活著,就對著他們行惡吧!

——直到他遇到了岳清源,是的,不是岳七,而是玄肅劍岳清源。

沈清秋回憶往昔,他記得剛見到岳七時除了一點自慚形穢,一點憤怒與不甘,更多的是擔憂,擔憂旁邊密林裏隨時可能出手的無厭子。

要是岳七打不過他,被殺掉了,他就再也沒有七哥了。

但七哥哪裏需要他擔心吶。他以為死在某個不知名地方或者陷在水深火熱的岳七,他天真地想著要拼盡一切幫忙收斂屍骨或者救人出苦海的岳七,早就榮登仙途,似是已經斬了塵緣,成為人上人了。

清算哪些人?不,沈清秋彎彎唇角,要清算的,可不止某些人吶。一路行來,“戲臺”也搭建得差不多了,果然不出他所料,一旦有爭權奪利的機會,那些滿口“天下蒼生”的家夥,都來高高興興入局了。至於那些不高興的,沈清秋小施鬼力,也應答得爽快至極。

一個月後,仙門就會直接展開“四派聯審”,無需提前捉人,只有一樣:審理全程要同步公開,昭告天下。大事已經敲定,第四日一早,沈清秋想到了沈垣曾經自爆的花月城越王樓屋頂,遂隱身前往。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沈垣自爆之處,不僅是花月城之最,更是凡塵建築高度之最。

沈清秋立在越王樓屋頂,俯視整個花月城。盡管修仙禦劍不懼區區百尺,可正如那話本所言,“靈力爆了個幹凈以後”,“就是連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廢人一個”。

系統的信息告訴沈清秋,沈垣原本打算夜間利用月華進行“重生”,若那夜並非烏雲蔽月,他是否要悄悄登頂越王樓、沐著月華自盡?屆時無人前來攬他軀體入懷,自極高處摔下,定是慘烈至極。

如何忍心!想來並非自身軀體,沈垣當是毫不憐惜。

沈清秋感慨一聲,隨即飄然落地,正聽得有人大呼小叫:

“哎喲,怪事年年有,你們聽說了嗎?蒼穹山派清靜峰峰主居然是雙生!”

見鬼的雙生!沈清秋鬼力暴漲,頃刻就要殺回師門,這群人,當真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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