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生猶死】我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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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生猶死】我是何人
申時，整個清靜峰沐浴在日麗風清裏。沈清秋立在清靜舍小院，對著聞訊趕來的明帆發號施令：
“……按現行清靜峰長老人數，擬定本峰長老會與會請柬，詳細時日定於七日後辰時正。擬好之後，加蓋峰主印。明帆，今日晚膳前處理完畢，速去。”
明帆肅然雙手接過峰主印，領命離去。
沈清秋又轉向寧嬰嬰為首、因兩個出現師尊而驚疑不定、困惑至極的八位內門弟子：
“這七日，爾等功課暫停，好生思索，將雙湖城任務之後至今，十餘載所學所思所悟，撰成一文，可翻閱典籍，文體不限，表、說、記、銘皆可。七日後巳時正，峰內師生會議，你等一同列席，屆時諸多疑惑皆有答案。會後，我要查看你們的功課。至於你們大師兄，稍後我自會與他講明。”
看來大有內情！眾人沒能得到答案，反而領了新作業，不敢逗留，迅速散去，一邊捶胸頓足自己好奇心害死貓，一邊為師尊終於恢覆原樣長舒一口氣——
過往十幾年，他們幾個跟地裏黃的小白菜似的，突然就和外門弟子一般成了散養的。
一開始，分外刺眼的“師慈徒孝”叫大家恨不得咬袍子的角；後來時日久了，無可奈何，只好與師尊劃出距離來。
如今師尊伴隨功課一起回來，自是再好不過，他們也不必一邊捏著回憶今昔對比暗暗心酸，一邊艷羨其他峰的師兄弟、師姐妹下山完成任務有師尊指點。至於之前十幾年，就當放了一個不情願的長假、做了一場亂糟糟的噩夢吧。反正師尊有言，峰內會議“諸多疑惑皆有答案”。
身後清靜舍，沈垣正與安定峰派來的人一同梳理室內物品。
因沈垣並非峰主，即時便要搬離峰主居所，需確定可帶走哪部分，必須留下哪部分。待梳理完畢，便要將結果交由沈清秋過目，若有不妥，正好當場修正。
沈清秋望著進進出出的安定峰弟子，心念一動，隨手往某個方向拋去一團鬼火，才終於將目光投向洛冰河。
自清早應答召集眾弟子去往敏行閣的命令之後，洛冰河始終沈默，穹頂峰會議更是像個木頭樁子未發一言。回到清靜峰後，也沒有理會清靜舍裏自己的一幹物件，一直立於一旁。
見他望來，洛冰河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行了“九拜”之中最莊重的“稽首”大禮：
“師尊……”
沈清秋避開這一禮，微微垂眸，清淩淩地回覆：
“不敢當。你這一禮，行錯人了罷。”
“弟子的師尊，從來只有一人。”洛冰河語意鏗鏘，十分堅決。
這是在同他打機鋒麽，師尊僅一人，想來這道侶不知是有幾人了。沈清秋思及穹頂殿裏聽來的“師徒戀”，心下微哂，也不為難他：
“起來。三日後，卯時正，敏行閣。”
洛冰河得到答案，便跟著眾人梳理起物件來，清靜舍裏哪些是原先便有，哪些為後來添置，他自是心知肚明。因他加入，物件歸置就快了許多。
沈清秋冷眼看著眾人鬧哄哄地忙碌，待到終於確認哪些是一定不可毀去之物，便以鬼力相驅，將這些東西並著沈垣、洛冰河的物件，一並移得稍遠。隨後下令：“都站遠些。”
安定峰弟子和沈垣、洛冰河不明所以，下意識地離開原地。
下一刻，滔天藍焰籠著清靜舍熊熊燃起。
沈清秋望著藍焰，思及往昔秋家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那時烈焰初起，未料踏入坎坷；今時烈焰再起，此後當是坦途。
沈清秋尋了老地方吸收散碎的“系統”。他嘗試將光點以鬼力融合，出乎意料地，再次融合之後，這些白色碎光點居然化成了一個話本模樣，封面書有“人渣反派自救系統”字樣。
手指輕觸，書頁可以翻動，沈清秋心念一轉，註入鬼力，書頁之中生生化出活動的人物景色虛影——正是書中場景。
……
沈清秋將系統吸收完畢，只覺鬼力又在暴走。實在荒謬！整個紅塵，竟只是一個話本；他的一切，僅是為他人準備好的“資源”；彼世昔年坎坷、錯從惡人、故人相負、救人不成、冤罪加身、殘虐而亡，也不過是書中書的寥寥幾筆，只為了要“一個圓形的立體人物”……
而他的同門，竟比今日在穹頂殿之時，還要令他齒冷——
“掌門師兄，莫非你還希望他想起來，恢覆以前那種……為人處世。”
“我？我也不知道。雖然他現在這樣也很好……只是，能想起來，還是想起來得更好。”
“以往他見了掌門師兄和同門從不好好打招呼，也不登門拜訪，講話綿裏藏針，陰陽怪氣，有什麽好的。還是現在這樣好些。”
“上次我寫無可解藥方的時候，順便幫他看過了。沒什麽頭緒，難以入手，恐怕只能順其自然。”
他們說，“清靜峰峰主失憶了，喜大普奔”；他們說，“沈清秋”其人，“坐鎮清靜峰，身為峰主，歷來是派中表率，品性高潔，門中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他們說，“蒼穹山永遠是你在外漂泊累了之後，轉身可以隨時回來的地方”……
他們喜大普奔地親手埋葬他，轉身對著不知真面目的陌生鬼魂言笑晏晏，十二峰“同氣連枝”“共進共退”，從未這般刺耳。
最可笑的是另一個“主角”，他那個總是穿得和柳清歌一個顏色的小徒弟洛冰河。
往昔沈清秋一見到他，就無緣無故生出無限煩躁與怒意，可誰知，竟只是為了湊一段“整天跟主角一介草根過不去，成天腦袋裏盤算的盡是打罵主角，以及吩咐別人打罵主角”的“入門那一段為虐而虐的苦情戲碼”！
是啊，沒有他這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人品低劣”的“人渣反派”，如何對比出沈垣“溫柔善良、體貼周到”呢？！
十餘載光陰，他遭受無妄之災，先被生拆魂魄、再被奪取魂力，竟全數為了他人一個鏡花水月的“纏綿悱惻”。誰能料到，外人眼裏活得轟轟烈烈、有滋有味的沈清秋，早已僅留軀體與被搶去的魄，活成了一個真正的“行屍走肉”？
——雖生猶死。
沈清秋冷笑起來，既然話本的結局已經結束，想來也該到了徹底清算的時機。明日卯時正，便先從洛冰河開始吧。
卯時正，敏行閣。
洛冰河依言前來，沈清秋化虛為實，十分爽快地將一份鬼力仿制的《人渣反派自救系統》話本遞給他：
“這便是所謂真相，你自去研讀。若明了一切，仍以清靜峰弟子自居，那便與明帆等一道，四日後列席峰內會議。”
言畢隱去身形，下山去。
昨日驟知真相，沈清秋情緒不定、鬼力暴漲。因恐失控後鬼力太過損折峰上花木修竹，沈清秋化實為虛，再次步入肉眼難見的世界。
等心緒暫平，他稍稍感知，驚覺鬼力仍舊未息，睜眼一瞧，周遭黑壓壓的殘念遮天蔽日，爭先恐後蜂擁而至，一點點融進他的鬼力裏。
這絕非他一人之念可為！
沈清秋撚起一團殘念，試著感知，便有鋪天蓋地的負面情緒席卷而來——
被魔物吞噬；被抽取靈力；被強行剝奪最後一點口糧；數九寒天生生凍死街頭；懷中稚子被搶去，自身橫遭圍毆；眼睜睜看著自己全身化為白骨；貧病交加；因貴族心情不好而被殘虐殺戮……
沈清秋想，或許如今他已成了三界殘念的聚集之所。蒼穹失序，難怪虛無世界裏，念力滔天。他既捏碎原先的“天道”，這些不甘怨憤不受壓制，便像當初彼世的念尋找同源一樣，憑著本能來找他這個念力入體、生魂化鬼的“同類”了。
原來那被視作笑話的“生魂化鬼有毀天滅地之力”，真相竟是這般。大概眾生苦相，無論仙、人、魔，無論生者死物，皆是一念成執。既是如此，如今山下世界會是何等形貌？！
沈清秋想，此次下山，除卻搭建“戲臺”，是當好生看看這塵寰眾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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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整個清靜峰沐浴在日麗風清裏。沈清秋立在清靜舍小院，對著聞訊趕來的明帆發號施令：
“……按現行清靜峰長老人數，擬定本峰長老會與會請柬，詳細時日定於七日後辰時正。擬好之後，加蓋峰主印。明帆，今日晚膳前處理完畢，速去。”
明帆肅然雙手接過峰主印，領命離去。
沈清秋又轉向寧嬰嬰為首、因兩個出現師尊而驚疑不定、困惑至極的八位內門弟子：
“這七日，爾等功課暫停，好生思索，將雙湖城任務之後至今，十餘載所學所思所悟，撰成一文，可翻閱典籍，文體不限，表、說、記、銘皆可。七日後巳時正，峰內師生會議，你等一同列席，屆時諸多疑惑皆有答案。會後，我要查看你們的功課。至於你們大師兄，稍後我自會與他講明。”
看來大有內情！眾人沒能得到答案，反而領了新作業，不敢逗留，迅速散去，一邊捶胸頓足自己好奇心害死貓，一邊為師尊終於恢覆原樣長舒一口氣——
過往十幾年，他們幾個跟地裏黃的小白菜似的，突然就和外門弟子一般成了散養的。
一開始，分外刺眼的“師慈徒孝”叫大家恨不得咬袍子的角；後來時日久了，無可奈何，只好與師尊劃出距離來。
如今師尊伴隨功課一起回來，自是再好不過，他們也不必一邊捏著回憶今昔對比暗暗心酸，一邊艷羨其他峰的師兄弟、師姐妹下山完成任務有師尊指點。至於之前十幾年，就當放了一個不情願的長假、做了一場亂糟糟的噩夢吧。反正師尊有言，峰內會議“諸多疑惑皆有答案”。
身後清靜舍，沈垣正與安定峰派來的人一同梳理室內物品。
因沈垣並非峰主，即時便要搬離峰主居所，需確定可帶走哪部分，必須留下哪部分。待梳理完畢，便要將結果交由沈清秋過目，若有不妥，正好當場修正。
沈清秋望著進進出出的安定峰弟子，心念一動，隨手往某個方向拋去一團鬼火，才終於將目光投向洛冰河。
自清早應答召集眾弟子去往敏行閣的命令之後，洛冰河始終沈默，穹頂峰會議更是像個木頭樁子未發一言。回到清靜峰後，也沒有理會清靜舍裏自己的一幹物件，一直立於一旁。
見他望來，洛冰河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行了“九拜”之中最莊重的“稽首”大禮：
“師尊……”
沈清秋避開這一禮，微微垂眸，清淩淩地回覆：
“不敢當。你這一禮，行錯人了罷。”
“弟子的師尊，從來只有一人。”洛冰河語意鏗鏘，十分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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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三日後，卯時正，敏行閣。”
洛冰河得到答案，便跟著眾人梳理起物件來，清靜舍裏哪些是原先便有，哪些為後來添置，他自是心知肚明。因他加入，物件歸置就快了許多。
沈清秋冷眼看著眾人鬧哄哄地忙碌，待到終於確認哪些是一定不可毀去之物，便以鬼力相驅，將這些東西並著沈垣、洛冰河的物件，一並移得稍遠。隨後下令：“都站遠些。”
安定峰弟子和沈垣、洛冰河不明所以，下意識地離開原地。
下一刻，滔天藍焰籠著清靜舍熊熊燃起。
沈清秋望著藍焰，思及往昔秋家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那時烈焰初起，未料踏入坎坷；今時烈焰再起，此後當是坦途。
沈清秋尋了老地方吸收散碎的“系統”。他嘗試將光點以鬼力融合，出乎意料地，再次融合之後，這些白色碎光點居然化成了一個話本模樣，封面書有“人渣反派自救系統”字樣。
手指輕觸，書頁可以翻動，沈清秋心念一轉，註入鬼力，書頁之中生生化出活動的人物景色虛影——正是書中場景。
……
沈清秋將系統吸收完畢，只覺鬼力又在暴走。實在荒謬！整個紅塵，竟只是一個話本；他的一切，僅是為他人準備好的“資源”；彼世昔年坎坷、錯從惡人、故人相負、救人不成、冤罪加身、殘虐而亡，也不過是書中書的寥寥幾筆，只為了要“一個圓形的立體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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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師兄，莫非你還希望他想起來，恢覆以前那種……為人處世。”
“我？我也不知道。雖然他現在這樣也很好……只是，能想起來，還是想起來得更好。”
“以往他見了掌門師兄和同門從不好好打招呼，也不登門拜訪，講話綿裏藏針，陰陽怪氣，有什麽好的。還是現在這樣好些。”
“上次我寫無可解藥方的時候，順便幫他看過了。沒什麽頭緒，難以入手，恐怕只能順其自然。”
他們說，“清靜峰峰主失憶了，喜大普奔”；他們說，“沈清秋”其人，“坐鎮清靜峰，身為峰主，歷來是派中表率，品性高潔，門中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他們說，“蒼穹山永遠是你在外漂泊累了之後，轉身可以隨時回來的地方”……
他們喜大普奔地親手埋葬他，轉身對著不知真面目的陌生鬼魂言笑晏晏，十二峰“同氣連枝”“共進共退”，從未這般刺耳。
最可笑的是另一個“主角”，他那個總是穿得和柳清歌一個顏色的小徒弟洛冰河。
往昔沈清秋一見到他，就無緣無故生出無限煩躁與怒意，可誰知，竟只是為了湊一段“整天跟主角一介草根過不去，成天腦袋裏盤算的盡是打罵主角，以及吩咐別人打罵主角”的“入門那一段為虐而虐的苦情戲碼”！
是啊，沒有他這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人品低劣”的“人渣反派”，如何對比出沈垣“溫柔善良、體貼周到”呢？！
十餘載光陰，他遭受無妄之災，先被生拆魂魄、再被奪取魂力，竟全數為了他人一個鏡花水月的“纏綿悱惻”。誰能料到，外人眼裏活得轟轟烈烈、有滋有味的沈清秋，早已僅留軀體與被搶去的魄，活成了一個真正的“行屍走肉”？
——雖生猶死。
沈清秋冷笑起來，既然話本的結局已經結束，想來也該到了徹底清算的時機。明日卯時正，便先從洛冰河開始吧。
卯時正，敏行閣。
洛冰河依言前來，沈清秋化虛為實，十分爽快地將一份鬼力仿制的《人渣反派自救系統》話本遞給他：
“這便是所謂真相，你自去研讀。若明了一切，仍以清靜峰弟子自居，那便與明帆等一道，四日後列席峰內會議。”
言畢隱去身形，下山去。
昨日驟知真相，沈清秋情緒不定、鬼力暴漲。因恐失控後鬼力太過損折峰上花木修竹，沈清秋化實為虛，再次步入肉眼難見的世界。
等心緒暫平，他稍稍感知，驚覺鬼力仍舊未息，睜眼一瞧，周遭黑壓壓的殘念遮天蔽日，爭先恐後蜂擁而至，一點點融進他的鬼力裏。
這絕非他一人之念可為！
沈清秋撚起一團殘念，試著感知，便有鋪天蓋地的負面情緒席卷而來——
被魔物吞噬；被抽取靈力；被強行剝奪最後一點口糧；數九寒天生生凍死街頭；懷中稚子被搶去，自身橫遭圍毆；眼睜睜看著自己全身化為白骨；貧病交加；因貴族心情不好而被殘虐殺戮……
沈清秋想，或許如今他已成了三界殘念的聚集之所。蒼穹失序，難怪虛無世界裏，念力滔天。他既捏碎原先的“天道”，這些不甘怨憤不受壓制，便像當初彼世的念尋找同源一樣，憑著本能來找他這個念力入體、生魂化鬼的“同類”了。
原來那被視作笑話的“生魂化鬼有毀天滅地之力”，真相竟是這般。大概眾生苦相，無論仙、人、魔，無論生者死物，皆是一念成執。既是如此，如今山下世界會是何等形貌？！
沈清秋想，此次下山，除卻搭建“戲臺”，是當好生看看這塵寰眾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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