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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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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湯

沒有人說話,似乎都沒聽懂他說了句什麽。

鋤雲將手縮回袖子裏,眉間微動,有些意外聽到這個答案,他垂眸想了片刻,然後擡頭沖他笑了一下:“多謝。”

青酒後退兩步,走下臺階來,明月暗暗松一口氣,人群裏終於有了動靜,“這算什麽?”他們面面相覷,“換了個人,但是又沒有威脅,不算入魔?”

“怎麽可能啊??”

“就是胡說的吧,江湖騙子的話術。”

“故弄玄虛……小唱,在人間你也是這樣哄騙別人的嗎?”

青酒停住腳步,“我不叫小唱,我有名字,”他把秀麗的彎眉一豎,“你們仙門弟子也都這麽無禮嗎?”

那個無禮的弟子一時噤聲,站到了昆玉真人身後,卻還是不服氣,昆玉真人笑著攔了他一下:“以後都是同門師兄弟了,不要這麽劍拔弩張的。”

“……”

明月有些驚訝地擡眼朝他看過去,其他人也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師尊,他是個戲子!”有人說,明月又把目光看向青酒,男孩一身單薄站在那兒,不太在意的樣子,他不知怎麽心裏疼了一下。

“為師說過,不論出身,”昆玉真人難得正色,沈聲道,“但他畢竟半途入門,資質稍淺,難免跟不上你們,便先作為外門弟子在後院修煉吧。”

轉頭對明月招了招手,“明月,你是大師兄,要替為師對青酒多加提點。”

明月點點頭,說罷他才轉身詢問青酒的意見:“這樣安排,你願不願意?”

男孩立刻擡起臉,露出一副笑模樣:“徒兒聽師父的。”

“好,好,”昆玉真人滿意道,他拂了下衣袖,“你方才說,鋤雲……內裏換了個人?”

青酒道:“是。”

昆玉真人望向臺階上的少年,又一拂袖,瞬間變幻到了鋤雲面前,俯身看住了他的眼睛。

鋤雲忍不住微微後仰,叫了聲:“三師叔。”

昆玉真人看了片刻,沈吟道:“確實沒有入魔的跡象。”

鋤雲終於松了口氣。

可算有個靠譜的人了啊,他想。天知道那個叫青酒的孩子說出“他沒有問題”這句話的時候,他有多感動,這個小江湖騙子,不論他是出於什麽心理幫自己圓了這個謊,他都感激他一輩子。

但是眾人卻沒那麽容易相信,“……師叔!”

“我們親眼看見他徒手逼退了邪魔,真正的鋤雲怎麽可能做到啊?”

“……他額間還有丹楓的印記呢!”

鋤雲心裏一驚,額頭果然滾燙起來。

昆玉真人聽到他們的話,重新把目光凝聚過來,鋤雲看不懂那雙眼神中的情緒,半晌,他才開口道:“你現在,什麽感覺?”

鋤雲想了想,“餓。”

“……”

昆玉真人停頓兩秒:“我是問你心裏什麽感覺。”

鋤雲又想了想:“有點生氣。”

昆玉真人立刻盯住了他的眼睛:“因為什麽?”

鋤雲真心實意道:“再沒有東西吃我就要死了。”

“……”

人群中發出一兩聲“吃吃”的笑聲,那個小戲子也彎著眉眼看他,昆玉真人舉手輕咳一聲,道:“既如此,你就先在這待著吧。”

“師尊你不處置他嗎?”有人抗議。

昆玉真人搖搖頭。

“他現在不發作,萬一以後要害我們怎麽辦!”

他們的擔心不無道理。

“還有,他性情確實變了,”又有人拿出證據,“從前鋤雲都是畏畏縮縮,很孤僻,您看他現在,都敢跟您耍嘴皮了。”

鋤雲:“……”

他媽的我是真的餓了!就算是犯人也不能這麽虐待吧!鋤雲憤怒地看向那個冤枉他的弟子,對方接觸到他的視線立刻回避,對昆玉真人道:“師叔,您看他額頭!”

昆玉真人確實看見了,鋤雲額間出現了一枚赤紅色的楓葉印記,方才影影綽綽,此時卻格外清晰真切,帶著他的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沈吟著思索了半晌,鋤雲馬上克制著壓下情緒,心道這什麽鬼印記難不成跟我的心情有關,然後就聽見昆玉真人沈聲道:“待在這兒,再加一重禁制。”

鋤雲沒忍住道:“為什麽?”

昆玉真人瞥下眼神,他又說:“您也說了我確實沒有問題。沒有入魔。”

後面的弟子們想說話,被昆玉真人擺擺手阻止了,他平靜地與鋤雲對視:“這枚丹楓印自你入門便有,一直相安無事,現在卻頻頻顯現,你須得克制心緒。”

鋤雲楞了一下,什麽叫入門便有,難道不是因為我穿越過來才出現的嗎,昆玉真人稍微俯過來一點,道:“萬事有因必有果,萬不可讓他人知曉。”

這句話他是貼在鋤雲耳邊說的。

林中寂靜,天光灑下斑斑點點的光影,檐下有積雪滴落,鋤雲低下頭,就算這地方再舒適,他也不想被無故限制人身自由。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昆玉真人寬容道:“我知道你委屈,這樣,作為安慰,你可以任意提一個要求。”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明月始終站在眾人之外,預備鋤雲只要有什麽動作,他就立刻拔劍上前。

其他弟子也戒備起來,青酒被擋在所有人後面,不太看得清。

鋤雲擡起頭:“真的什麽要求都可以?”

昆玉真人道:“是。”

“……師尊!”有人想阻止。

日色偏冷,剛下過雪,竹林中有種清寒的寂靜,鋤雲盯著不遠處的籬笆叢,好一會兒,突然道:“我要見大師兄。”

眾人一楞,沒想到他會提這麽簡單的要求,大家都看向明月。

明月動了動,正要提劍上前,鋤雲一擡手阻止了他。

“我要我大師兄。親的。”他說。

這回輪到昆玉真人沈默了,他緩緩地捋了捋下巴,道:“程鶴他最近要閉關,到時候了,恐怕後面還有雷劫等著他。”

昆玉真人罕見地露出冷淡的面容:“你若是懂事,就不要去擾他。”

鋤雲問:“是他自己說要閉關的嗎?”

昆玉真人沒說話,鋤雲就不看他了:“那算了。既然不能答應,就不要說‘任何要求’。”

·

昆玉真人回來了,二師伯楠木真人不日也要出關,雖然掌門仙人不知所蹤,但是青雲宗總算有了大人,不再像過去一樣只有一群剛長成的師兄帶著一群更稚嫩的師弟,悶頭修煉。

這一日正好是立冬,新雪初停,為了慶祝真人歸位,宗門上下停了一天的課,所有人都跑去齋舍包餃子了。

但是大家自從上了山之後,每日不是苦修術法就是刻畫符咒,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廚房的門都沒有進去過,導致眾多“不食煙火”的弟子在踏進廚房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掌勺的劉師傅給轟出來了。

但是他們不氣餒,廚房裏幫不上忙,就到山後的森林裏撿菌子,用瓦罐煨的雞子野菌湯,正是冬日滋補佳品。

前面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隔著一道墻的後院就顯得有些冷清。

一片梧桐的樹葉“啪嗒”落在地上,寒氣四溢,滿地潮濕的落葉中走來一個單薄的白色人影。

那人身形非常靈活,扒著墻看左右無人,幾步跑到了月洞門邊,探出頭往外瞧著,被露水打濕的額發貼在鬢邊,越發顯得眉目如畫。

正是剛入宗門,被安排在後院的外門弟子青酒。

見一墻之隔的前院人煙鼎盛,炊煙裊裊,他躲在門後,神色有些猶豫。

童子把他領到住處之後,就只說了句明日正式拜見真人,然後就走了,大半天沒人管他,眼看著到了中午,也沒人來給送飯,他忍著饑餓等了個把時辰,實在忍不了了,才想著出來覓些東西吃。

此時看到前院的情景,他卻半天邁不過去,那裏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但不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正要轉身,突然不知道從哪兒飄來一股濃郁的魚香。

青酒貼住墻壁,努力辨認著香味的來源,不是從前院來的,那裏人多,味道混雜,這一股魚香不會那麽清晰濃郁,但是往身後看,後院只有他一個人住,也不會有其他人生火做飯。

他辨認了半天,終於發現這味道是從早上經過的那個小院子傳來的。

不了堂之前是掌門的住處,從月洞門邊蜿蜒出去一條花枝掩映的小路,後面有一大片翠色蔭蔭的竹林,小溪環繞,不了堂就在其中遺世獨立了很多年。

青酒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立刻擡腳循著早上的記憶走了過去。

接近院門時,裏面傳來碗盞碰撞的聲響,此時天色昏沈,一豆燈火搖曳出窗外,青酒站在原地遲疑了半晌,就聽見前方有腳步聲響起。

他擡起頭,只見早上見過的那個傳說入魔了的小師兄正端著一罐魚湯,輕快地走過寂靜的庭院。

看到他,鋤雲也楞了一下,他還穿著宗門裏統一的青綠色校服,腰間卻系了一條圍裙,看起來是從什麽破布上撕下來的,他盯著青酒足足有好幾秒,然後才突然回過神來似的,露出一點微妙的難為情的神色。

“你……”

“我叫青酒。”青酒連忙說道,“我們早上見過的。”

鋤雲當然記得,他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瓦罐,又轉向青酒,頓了兩秒:“我煨了一小罐魚湯,你要不要……”

“要!”青酒擡腳邁進了門檻。

鋤雲把瓦罐放在桌上,又去外面找碗筷,趁他出去的空當,青酒忍不住掀開了罐上的蓋子,裏面滿滿一缽乳白色濃稠的鮮湯,除了魚塊,還另外添了豆腐、冬筍、木耳,都在裏面煮得咕嘟咕嘟冒泡,一開蓋,香氣襲人。

鋤雲拿著兩個小陶碗進來,先給他盛了一塊厚實肥美的魚肉,“我也不知道味道怎麽樣,”他拎著勺子,邊說邊往碗裏澆上濃湯,“你先嘗嘗。”

青酒立刻雙手接過來,湊上去先舔了一口,結果就被燙得“啊”了一聲,呼哧呼哧喘氣,“不要急啊!”鋤雲轉頭看他,把自己的碗放下,俯下身,“怎麽樣,嚴不嚴重?”

青酒伸著舌頭,“不疼……我就是太餓了,我沒忍住。”

鋤雲聽了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們沒給你送飯嗎?就算是外門弟子也不會在食宿上區別對待啊。”

“我不知道,”青酒捧著陶碗慢慢吹氣,“早上從你這兒走了之後,他們就把我扔在後院不管我了。我快要餓死了。”

鋤雲心裏頓生“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這孩子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巴掌大一張粉臉,眼珠烏黑,聲音也輕柔,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再加上早晨他替自己扯謊說沒有入魔這件光環式的事件,他一說話,鋤雲就立刻被他攪軟了心腸。

青酒呼呼吹了一會氣,感覺沒那麽燙了,正要遞到嘴邊嘗一口,鋤雲又拎起勺子舀了兩大塊魚肉,“等等,”伸過去盛他碗裏,“多吃肉,頂餓。”

青酒被迎面而來的香氣撲了一臉,楞了楞,擡起頭看向鋤雲:“謝……”

鋤雲放下勺子,自己也把碗捧起來,“鋤雲,我叫鋤雲。”

青酒抿抿嘴唇:“鋤雲哥哥。”然後停了一下,“謝謝。”

冬季陰冷潮濕,尤其是這種山林中,積雪都沒有完全化盡,但是這一方小小的庭院卻溫暖宜人,青酒喝了大半碗熱湯,又啃了兩塊魚肉,感覺渾身都舒展開了,靠在椅背上,看他只吃菌菇,問道:“鋤雲哥哥,你怎麽不吃魚啊?”

鋤雲道:“不喜歡。但是又沒有別的東西,只能做這個。”

“哦。”青酒慢慢打開了話匣子,“鋤雲哥哥,這些吃的,還有魚,你都是從哪弄來的?”

鋤雲嚼著冬筍:“地上摘的。這個季節,又是山上,還愁找不到吃的?”

青酒茫然地看著他:“啊?”

“冬筍、木耳,都是秋冬季節的應季蔬菜,”鋤雲給他解釋,“這山至少得有一兩百年了,海拔又高,沒人挖掘,這麽大一片原始森林,竹筍、蘑菇肯定遍地都是。”

見青酒還是不太懂,鋤雲放下碗:“待會兒我帶你去後山看看,你就知道了。”

青酒眨眨眼,問:“你剛剛說海拔……原始森林,那是什麽?”

“……”

鋤雲嗆了一口,舉手咳了兩聲:“總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知道嗎?”

“哦。”青酒點點頭,“那這魚……”

“後山小河裏撈的。”鋤雲說。

青酒點頭,還是看著他,那一雙眼神如水一般,鋤雲被他看得不自在,問道:“你想說什麽?”

青酒想了想,說:“你是掌門座下的弟子,不是應該早就辟谷了嗎,為什麽還要吃東西,而且還得自己想辦法?”

鋤雲笑了笑,道:“沒人告訴你我是根階最低的弟子嗎?”

青酒搖頭,鋤雲又說:“沒關系,現在所有人都只會說我是走火入魔的弟子了,他們把我封在這片竹林裏,也沒人管我有沒有東西吃。”

青酒立刻說:“不是的。”鋤雲偏了偏頭,投過眼神,“你沒有入魔,鋤雲哥哥,”他也看著他,“我早上不就說過了嗎?”

鋤雲看著他,一瞬間都要熱淚盈眶了,這孩子真是太好了,真恨不得抓過來狠狠rua一口,他及時阻止了自己的蠢蠢欲動,笑了笑說:“這兒沒人,你就不用替我遮掩了。”

“我沒有,”青酒眼神很認真,“我真的知道你沒有入魔。我能看出來。”

他們躲在溫暖的屋子裏消閑了一下午,青酒大概是在人間過得苦,一碗魚湯就把他徹底收買,到晚上該分別的時候,他已經跟鋤雲推心置腹了,看鋤雲收拾床鋪,站在一邊問道:“鋤雲哥哥,我是真的不能和你一起睡嗎?”

鋤雲笑笑:“不合適,明天一早讓人發現你睡我這裏,估計得說你被我魔化了。”

“我只是想報答你,”青酒望著他的背影,“我會暖床,你試試就知道了。”

“……”

鋤雲一個沒忍住差點咳出來,他直起腰轉過身去看他:“……你說什麽?”

青酒得意地挑起一邊柳葉眉,一雙水波似的大眼睛與他對視:“在人間,他們都說我會伺候人,蓮花巷子裏……”

“別說了,”鋤雲打斷他,然後又緩和了語氣,“你現在入了青雲宗,就不再是以前的市井小唱了,知道嗎?”

青酒住了口,仍然微微帶點笑模樣地看著他,這笑落在鋤雲眼裏顯得格外殘酷,他嘆了口氣:“你是昆玉真人門下的弟子了,應該有個人教導你。”

青酒想了想:“……大師兄?”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聲音伴隨著潮氣飄進來:“叫我?”

鋤雲和青酒同時轉身朝外看去,只見一個十分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遮住了依稀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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