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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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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茶

天氣不好,那道身影背光,鋤雲一時沒分清是明月還是程鶴。

青酒反應快,立刻出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負手邁步進來,淡淡道:“不是說要見大師兄?”

青酒警惕地看著他,“我早上見過大師兄,那時他還不長這樣。”

這人一怔,似乎是被噎了一下,鋤雲拉住青酒把他拽到自己身後,對他道:“別鬧,這是我大師兄。”

然後他轉頭看向面前的人。

這次他穿了一件靛藍色對襟長衫,上面銹著繁覆的仙鶴圖樣,下面的袍子直綴也是一圈卷雲紋,但因為都是以銀線繪制,所以並不奢華,配上他俊美如儔的面容,反而更顯得像個矜貴的玉人。

程鶴接觸到他的視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看到青酒在旁邊又把話咽了回去,桌上還有吃完沒收拾的碗盞,他瞥了一眼:“吃的什麽?”

鋤雲回過神來,臉色微赧,道:“魚湯。”

程鶴看住了他:“自己做的?”

鋤雲點點頭。

“後山的小河……”程鶴皺起眉頭,“魚是師尊所養,你不該擅捕。”

鋤雲感到驚訝,魚不應該是野生的嗎,堂堂一宗之主還偷偷養魚吃?“我不……”他想說自己不知道,青酒直接一個箭步沖到面前。

“你知道什麽?”他抱著臂,“要是沒有這些魚,我們就要餓死在這了。”

程鶴沒說話,眼神冷寂,青酒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鋤雲趕忙把他拽過來,“你別說話了。”

青酒挑著眉毛,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我是替你說話,魚湯是我們一起吃的。”

鋤雲給他捋一捋胳膊:“我知道,”

程鶴看他們一會兒,問道:“他是……”

鋤雲道:“他是三師叔新收的小弟子,叫青酒。”說著他往前走了一步,與程鶴站得近了些,“師兄,你有時間嗎,正好我有事想和你說。”

程鶴視線向下,落在他臉上,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鋤雲莫名有點膽怯,但還是堅定地站著不動,青酒一看就知道自己必須要走了,他戀戀不舍地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叫了聲:“鋤雲哥哥。”

聽到這聲,程鶴突然轉過臉來,冷而沈寂的眸子閃了一下,青酒被他一個眼神殺得吞回去半句話,空白了兩秒才道:“我……明天要正式拜見師父,我想來找你一起去。”

不等鋤雲回話,他就立刻轉身,飛快地跑了。

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一下子凝滯起來,鋤雲把話在心裏過了一圈,朝桌邊指了指:“師兄,你坐。”

程鶴便走到桌邊坐下,袖著手,挺直得像一棵青松,他把目光在屋裏掃視一遍,看鋤雲急匆匆跑出去,又急匆匆跑回來,不知道在忙什麽,便主動出聲問道:“好些了麽?”

鋤雲抓著兩個杯子回來,墩在桌上,“……什麽?”

程鶴目光落到他右手的衣袖上:“你的……右手。”

“……”

聽見這話,鋤雲都楞了一下,他還記得手掌被溶蝕時那股刻骨的疼痛,但是這兩天沒有人管他,而且只要動一下手指就會被認為是魔化的預兆,他便只能隱藏起來,藏在寬大的袍袖裏,這樣就連自己也看不見了。

可能是修仙之人體質特殊,現在也不怎麽疼了,只是……

鋤雲下意識把右手往後掩了掩:“沒事,不疼了。”

程鶴道:“給我看看。”

“……”

鋤雲慢吞吞走過去,在桌邊站定,拖了一會兒才伸出袖子,程鶴接過他的手臂,把衣袖緩緩卷了上去。

整只右手都被吞噬,沒有一點點血肉,白骨森森,手腕處的斷口也已經結痂了。

程鶴看了許久,兩手緩緩摩挲著每一根骨節,低聲道:“我當時……來晚了。”

鋤雲抿了抿嘴唇,雖然沒有皮膚的觸感,但他還是被摸出了一陣戰栗,搖搖頭想收回去,程鶴卻好像發現了什麽,突然把他的手臂翻了過去,就看見手肘處一大片紅色的燙傷。

“煮湯的時候不小心燙到了……不嚴重。”

鋤雲被他看得羞愧,想要抽回來又掙不動,程鶴擡起頭:“不是說沒事了嗎?”

鋤雲低著頭:“確實不疼了,只是……”

只是有些要用到兩只手的事情,還是會感覺力不從心。

程鶴沈默了兩秒,眸子烏沈沈的,微蹙著眉看下來,一貫冷冰冰的神色也泛出了莫測的情緒,低低道:“怪我。”

鋤雲沒明白為什麽要怪他,自己右手變成這樣又不是他害的,要怪只能怪自己穿越的不是時候,正巧碰上反派來襲,可能是流年不利,註定要有這一遭。

他勉強壓下心緒,把手輕輕抽了回來,又縮回袖子裏,道:“這個不重要,師兄,我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

程鶴道:“何事?”

鋤雲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你知不知道我這裏的一枚楓葉的紅印,是怎麽一回事?”

程鶴收斂起情緒,好像這個問題他已經說過很多次:“這印記你自小便有,不用聽他人揣測。”

鋤雲心裏更加疑惑,程鶴掀起眼皮:“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

“啊?”鋤雲一怔,搖搖頭,“沒有,沒人說什麽。”

程鶴還是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收回眼神,左手食指在桌沿一下一下輕點著,“不用理會。”

鋤雲始終沒有坐下,木桌上沒有收拾的鍋碗還有魚肉的餘香,他緩緩掃視了一眼,終於下定決心說了出來:“既然這個印記是從小就跟著我,不是什麽走火入魔的標志,那你能不能跟他們說放我出去?”

程鶴手指一頓,顯然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鋤雲見他態度模糊,又補充道:“我真的沒有問題,不想待在這,我明天還要陪青酒一起去拜見昆玉真人呢。”

程鶴眼眸一閃:“……那個叫你哥哥的孩子?”

鋤雲道:“對,他是才剛入我們山門,出身不好什麽都不懂,我怕他們欺負他。”

程鶴沒說話,冷著臉甩了一下袖子。

“……”

不知是不是錯覺,鋤雲好像在他身上看出了一股很重的不爽。

屋子裏安靜了半天沒人再出聲,鋤雲長久得不到回答,又不敢再問,也不知道自己哪個字觸到了逆鱗,餘光瞥見對方突然動了一下肩膀,他一個哆嗦,脫口而出道:“那個……我外面還燒著茶呢。師兄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茶來。”

程鶴這才明白他剛才忙進忙出的是在幹什麽,這屋子因為掌門離去已經空置了幾天,此時卻因為另一個人而增添了煙火。

等了一會兒,鋤雲就拎著一個茶壺回來了,那茶壺顯然是許久未用,壺身已經生滿銅銹,鋤雲湊過來給他往碗裏倒茶時,能看到他袖子也蹭上了一層青灰。

“沒有茶葉,”鋤雲說,“師兄你將就嘗一下,我放了竹葉和松針。”

程鶴接過茶碗,果然一股撲鼻的松香,有股清凜的味道,鋤雲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挨到桌邊坐下,嘟囔道:“掌門那種只差一步就得道升仙的人,沒想到這麽講究,後邊廚房裏什麽都有。也不知道做了能給誰吃。”

程鶴聽了沒說什麽,把茶碗舉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鋤雲立刻湊過來問道:“好喝嗎?”

程鶴舉著茶碗,細細品味了一番,輕聲道:“嗯。”

鋤雲又靠近了一些:“那我剛才求你那件事……”

“嗯?”程鶴轉過臉來。

鋤雲沖他露出一個笑容,好像貓咪親人:“就是你跟師叔師伯他們說一聲,放我出去吧。”

程鶴瞥了他一眼,靜默著,“好不好?”鋤雲期待地看著他。

“不可。”

“啊?”鋤雲扭著頭,“你說什麽?”

程鶴側對他坐著,收回視線,將茶碗遞到面前:“這件事我須得……”

“那你別喝了。”鋤雲伸手奪過了他手中的茶碗。

手心一空,程鶴怔了片刻,繼而擡眼看向對方:“不是煮給我喝?”

“連這麽個要求都不能答應,”鋤雲把桌上的鍋盆碗盞一股腦都推到他那邊,“還喝什麽茶,還給我。”

程鶴向來素白冷淡的面容罕見地空白了兩秒,他看著自己被熱茶燙得微微有些發紅的指腹,那一點稀薄的血色很快淡了下去,然後又轉向鋤雲,對方低頭搓著茶碗的邊緣,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衣領遮掩下一段雪白的脖頸,逆著光,看起來很失落的樣子。

“……”程鶴難得有些怔松。

這一副自然柔順,隨意表達情緒的模樣已經很久沒在他身上出現過了。

記憶裏,只有自己剛把他撿回來那一兩年,因為害怕和認生,他會跟在後頭小聲地叫自己“程鶴哥哥”,也會為了討好,給他送來自己做的花釀。

後來長大了卻越發軟弱孤僻,即使有話要說,開口也只是一聲客氣疏遠的“大師兄”。

程鶴眼睫微顫,他望著鋤雲,有一瞬間,他突然想開口說些什麽,左手已經碰到了他擱在桌上衣袖的邊緣,面前的衣袖卻突然滑走,鋤雲擦著他的手站了起來,程鶴什麽都來不及想,手已經先意識一步伸了出去。

“等一等。”

等一等。

不要走那麽快,這近百年的時光,師兄還沒嘗夠花釀一品即逝的香甜。

一擡頭,就見鋤雲側過身體,眸光落在自己攥著他的手上,欲言又止。

程鶴頓了頓,這才松了手。

鋤雲沒說什麽,但是也沒走,站在原地不高興地卷自己的袖子。

“你怎麽……”

見鋤雲望過來,他張了張口又沈默,把剩下半句話咽了回去。

……怎麽和之前不一樣了?

鋤雲的目光從他抓過自己袖子的手上一掃而過,很快就轉過頭不再看,他被程鶴那一瞬間的動作弄得不知該怎麽反應。

那只修長有力的手讓他想起了昨天夜裏對方溫柔的觸碰。

雖然他覺得沒必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也許就是一個寬厚的大師兄對小師弟暗暗的擔憂與偏愛,畢竟他們師承同門,是親師兄弟,他又剛經歷過一場魔物的襲擊,大師兄會格外照顧他一些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但是……發生在夜裏的事情,總會帶上一些模糊的柔軟。

即使表面上遮掩過去了,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候突然冒出來。

兩個人各自靜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鋤雲先打破了尷尬:“下午吃過飯也沒收拾,這桌子太亂了。”

說著就回過身來收拾桌上的鍋碗,手剛伸出去就聽程鶴開口叫他:“鋤雲。”

“啊?”

“若是……你能助我制服那日的妖邪,”程鶴看著他,“我就答應讓他們解除對你的封印。”

什麽?

鋤雲差點沒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是指昨天那陣吞了我整只右手的妖霧嗎?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剛要反駁,面前的身影突然站了起來,鋤雲的目光跟著他走到門口,看到外面漸漸亮起了遠遠的燈光。

程鶴立在門口,仿佛在等待什麽,下一刻,天上突然掠過一道驚雷,竹林裏霎時霧氣升騰。

不知什麽地方響起一陣急促的鈴聲,緊接著就是紛亂的腳步聲,夾著嘈雜人語,巡夜的弟子敲打鑼盤奔走而過,動靜大得好像大敵壓境。

鋤雲嚇了一跳,正想問發生了什麽事,門外突然噠噠噠跑來一個童子,看見程鶴直接跪了下去。

“程師叔,白天去後山采菌子的幾位師叔還沒回來。昆玉真人派人去尋,”他咽了口唾沫,“在後山上發現了昨日入侵過的那陣魔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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