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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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鋤雲

今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

玉青山雪封三千裏,上山打柴的樵夫被困在山道上,尋求青雲宗幫助,敲了許久的門不見回應。

良久,山巔傳來一道炫目的閃電。照徹天地。

——青雲宗內仍是一片死寂。

鋤雲跪在後院一片桃林之前,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

兩手掌心遍布血痕。

在他周圍,還或倒或跪散落著好幾個不停吐血的弟子。

他盯著手看了很久,沒有出聲,旁邊那些人都分外警惕地看著他,始終沒有上前。

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少年被眾人推搡著,站出來問道:“……小師弟?”

鋤雲慢慢擡起頭,目光掃過來:“你叫我?”

“小師弟……你沒事兒了?”

“嗯。”

他隨意應了一句,尾音拖得有些長。

又是一陣寂靜,有幾個弟子從人群中出來,悄悄去扶受傷的那幾人,鋤雲撇過了目光,他們又停住腳步。

“誰做的?”他問。

眾人臉色一僵,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知故問,正要扶人的那個少年已經伸出手了,聞言又轉過臉來,小聲道:“不就是你……”

鋤雲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慌忙朝那個少年使眼色,鋤雲卻並未生氣,他喃喃道:“……我?”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他又漫不經心地笑了:“我們不是師兄弟麽,我怎會傷了他們?”聲音放輕,“……莫不是我走火入魔了?”

其餘人悚然一驚。

話落鋤雲額間突然有紅光一閃,隱約是一片楓葉的形狀,人群中不知有誰驚呼一聲:“丹楓印……!”

鋤雲擡手在額頭觸了觸,一陣燒灼的疼痛,他靜默半晌,緩緩垂下了手。

人群和那些受傷的弟子對視一眼。

“……太過反常。”

“他眼神都變了……”

鋤雲以手撐地,嘗試著站起來,但是跪得太久,雙膝麻木,他稍微搖晃一下,又重重跌了回去。

旁邊這些自稱師兄的人中沒有一個施以援手。

青雲宗上下人人皆知,座師秋華真人門下的小弟子鋤雲,天資不足,蠢笨有餘,是個讓人避之不及的掃把星。

在座師門下修煉了近百年,仍然停留在練氣期,連辟谷也不能,每每領了任務下山,都是山下百姓的一場災難。

他似乎生來黴運纏身,近他五米之內都會被波及,只要閉關修煉就會有走火入魔的趨勢,自入門起就是座師親自帶他修煉,後來座師接任掌門,事務繁多,便由其門下最得意的大弟子,程鶴大師兄接管這個小廢物師弟。

今日大師兄外出不在。

鋤雲修煉時沒人看管,引來雷劫,差點走火入魔。

或許……

想到這裏,眾人再次擡頭看向草地上那個跪坐著的少年。

不是“差點”。

死寂在周遭彌漫著。

桃林赤雪霏霏,人群中不知是誰偏頭看了那些飛舞的花瓣一眼,一推旁邊的同伴:“為防不測,快去通知二師伯。”

被推的那個弟子如夢初醒,連忙轉身穿過人群朝外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不由自主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鋤雲側跪在一片赤色紅雨中,歪著頭瞧過來,正與他視線對上。

那一瞬間,這小弟子感覺一身寒意從頭涼到腳。

“還看什麽……快走!”

“快快……”

眾弟子們一邊提防著鋤雲,一邊把那小弟子往外推,層層疊疊擠在一起,隔絕了鋤雲看他的視線。

凜冬時節,後院的這片桃花林之前還是枯木,此刻卻突然緋雲漫天,鋤雲跪坐其中,垂著眼眸,伸出細白的手指接住了一片花瓣。

他額間又是紅光一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道這小廢物偏偏挑今日走火入魔,宗主不在,大師兄也不在!

青雲宗怕是要完……!

鋤雲盯著指尖的花瓣看了一會兒,突然擡起頭來,眾人更是膽戰心驚,齊齊後退,最後一排的幾個弟子退無可退,撞上了院墻。

那個被支去通報師伯的小弟子將將走到月洞門外,被人擠了一下,腳步一頓。

鋤雲目光直直穿過人群,落在那小弟子身上,出聲道:“等一下。”

小弟子:“……”

不要叫我啊!

平時他們議論你的時候我都不說話的啊!

小弟子戰戰兢兢轉過身來,卻被前面的眾位師兄弟擋住了,為首的一個弟子出聲道:“大師兄還沒回來,小師弟你且先不要急,他只是一個小弟子……”

鋤雲沒理他,只是輕輕搓了搓手上的血跡:“你何處看出來我著急?倒是你們,都堵在這做什麽,我是猴子麽?”

眾人:“……”

凡是和修仙沾上點邊的都知道,走火入魔的人有三大諱:被圍觀,被議論,被圍觀著議論。

這樣一想,他們趕緊散開,中間留出一點空隙,鋤雲的目光便穿過這空隙,再次落到那小弟子身上。

小弟子只想拔腿就走。

鋤雲盯著他:“你幹什麽去?”

小弟子兩股戰戰:“……我,我……”

眼看這入了魔的小師弟雙眼逐漸赤紅,仿佛他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就不會放過他,小弟子咽了下口水,汗濕脊背:“師,師弟……我錯了,我不該……”

他忍著冷汗涔涔,險些給他跪下。

鋤雲卻問:“你錯哪了?”

“……”

鋤雲沈默看了他兩秒,突然笑了一下:“怎麽……你也叫我師弟?”

眾人都詭異地看向月洞門前那個可憐的小弟子,小弟子哪還管他人怎麽看,當機立斷道:“那……師兄?”

鋤雲眉目一頓,似乎被噎了一下,他垂下眼,然後才擡頭問道:“你剛才,要去哪裏?”

小弟子牙關打顫:“我去……”

旁邊有人悄悄碰了他一下,他才將剛要到嘴邊的“不然堂”硬生生改成了“水潭”,“我去前院水潭……洗個手。”

鋤雲道:“也帶我去。”

小弟子:“……”

此言一出,眾人如臨大敵,怕他去前院惹起更大的禍患,只想暫時穩住他等師伯過來,他們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想要阻止他。

鋤雲慢慢晃著自己的手:“我也想去洗個手。”

“……”

鋤雲把自己的手攤開給他們看,皺著眉頭:“瞧我這滿手的血。”

“……!!!”

特意強調這個是要威脅警示什麽嗎!

一群少年嚇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擠在一起抖如篩糠。

鋤雲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慢吞吞擡頭看了他們一眼,那雙染血的雙眸竟然浮現了一絲疑惑。

眾人不知道的是,他雖面上平靜無波,心裏卻是在真的疑惑。不僅是疑惑,簡直是驚悚。

這是什麽情況?為什麽有這麽多人??

我這是一縷鬼魂附在了別人身上嗎?!

半個小時之前他還在熬夜打游戲,雖然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天的大夜,但是最近正值期末考試周,這兩天沒什麽考試,他始終有恃無恐。

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滿眼血絲。

昨天夜裏似乎還下了雨,夏季的雨來得及,電閃雷鳴,他在斷電前堅持打完了一場雙排,屏幕上亮起游戲結束的標志,窗外正好打過一道炫目的電光。

他……觸電身亡了?

但是靈魂沒散,誤打誤撞上了別人的身?

想到這,他後知後覺看了周遭的環境一眼。

不是現代世界。

哦……他穿越了。

旁邊好多青衣緩帶的年輕人看著他,他就跪坐在一片白雪覆蓋的草地上,看起來是秋冬季節,身後的桃林卻妖艷繁盛,凜冽寒風帶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兒。

這似乎是一個求仙問道的古代世界,起初他以為是自己所處的門派剛經歷過一場驚天動地的惡戰。

低頭一看,那血腥味是從自己手上傳來的。

“……”

滿手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間,鋤雲感覺自己頭皮都要炸了。

旁邊這些師兄弟們似乎都很怕他,他們口口聲聲叫他小師弟,但是一個個如臨大敵,堵著不讓他出去。

救命。

他是真的很想去洗一洗手。

門口那個小弟子,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可他也叫自己師弟,看來自己是這個門派裏排行最低的,而眾人之所以這麽畏懼一個小師弟,是因為他走火入魔了。

救命。

周旋了半天也沒有套出什麽有用信息。他現在除了自己“走火入魔”之外,其他關鍵信息,比如偌大個門派出事了為什麽只通傳二師伯,掌門去哪了,再比如眾人嘴裏的大師兄又是誰,還有這個世界裏有沒有魔界等反派的威脅?這些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就現在而言,自己才是眾人最忌憚的角色,為防他大開殺戒,只要他一有動作他們就準備群起而攻之。

看自己這滿手血,恐怕他這“殺戒”已經開了。

他還能說……自己不是原主嗎?

救命救命救命!

頭頂流雲浮動,鋤雲正沈思,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守山門的小童子急匆匆跑過來,嘴裏道:“諸、諸位仙長,怎麽都在這兒圍著……門外有一樵夫求助,好像是被困在山上了。”

眾人都是一怔,臉上原先那股小心翼翼的驚懼倏然消失不見,所有人都收斂了神情,一瞬間仿佛皆是冰雪幻化出來的玉人,就連被鋤雲攔在門口的小弟子也皺起了眉頭,嗓音清冷道:“不過是個被困的凡人,指引他下山就是,也值得來通報我們?”

道童正要說話,為首的一個弟子冷冷開口道:“還有,誰準你隨意進來的?”

道童身形一頓,支支吾吾:“我看前院一個人都沒有……仙長恕罪,實在是事出有因——”

話未說完,自人群中飛出一道黃符紙,不偏不倚正打在道童的額間。

他還要再說,眼瞳卻倏然一顫,符紙生煙,臉上的驚擾與小心立刻垮塌下去,面皮如同化了的流水一樣堆疊出道道痕跡,原本好好的一個人瞬間原地化成一堆皮囊,從散落的衣衫中飄出一團黑氣,鋤雲悚然一驚,為首的弟子已經橫劍在前,黑氣便直沖他飛去。

“唰”地一聲,那股黑氣與劍刃撞上,如有實體,被撞碎成好幾道,纏繞著繼而四散奔逃。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酸腐的氣味,又像是什麽肉被燒焦了。

後院驟然風雲變色。

“魔族的人!”

人群裏有人這麽喊了一句。

的確,只有魔族的人才能破開前庭的禁制,闖入後院。

霎時間,沒人再管走火入魔的鋤雲,那股破碎的黑氣在空中飛了幾圈,染黑了半空櫻花,卷土重來,但是還未近眾人三步以內,就被一股凜冽的寒氣冰封住了。

所有弟子斂眉凝目,自每個人身上彌漫開爆炸般的寒意,後院一時冰天雪地,墻角隱隱爬上了一層寒霜。

黑氣襲擊不成,靈活地向四周散開,半空逡巡片刻,敏銳地朝寒氣最弱的方向飛去。

鋤雲心內一驚:“……”

要死要死要死!

“後院已遭魔氣侵襲,不可久留,快——”為首的弟子急道,眼神瞥過鋤雲,話音一頓。

鋤雲正側著身子,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用“手無寸鐵”來對付這兇煞的戾氣。

“要走是麽?”

鋤雲淡淡道,眼尾一掃,掌心輕輕向前推去,那團黑氣便瞬間化為虛無。

“……”

眾人再次詭異地沈默下來,這小“魔頭”性情大變,還傷了本門弟子,萬萬不能讓他出去,他們盯住了他伸出去的掌心。

鋤雲無視他們的目光,跪坐久了腿麻,他便慢吞吞地站起來,“帶我一起。”

無人答話,他擡起衣袖,伸手隨意一指。

還沒出聲,突然間一聲炸裂般的巨響。

“嘩——!”

鋤雲伸出去的手掌突然如被融化了的鐵水一般,血肉盡融,只留一截森森的白骨。

霎時間,無數刺鼻繚繞的黑氣自地底纏繞而來,逼近他周身,狂風席卷著烏雲,四周霧氣茫茫。

“……!!”

鋤雲根本顧不得疼痛,正要以卵擊石,整個人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

風中飄來一縷凜凜的清香。

鋤雲什麽都看不清,只有一道格外清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道:“別動。我對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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