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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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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周圍的所有聲息都被隱沒在層層濃霧之中,看不清其他弟子的身影。

唯有這聲泠泠嗓音如穿透暗夜直抵他耳邊。

鋤雲下意識往旁邊看去。

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劍光破開迷霧,所有混沌都如破曉時的山嵐,一旦有了一絲裂痕,後面的就兜不住了。

不知何處響起某個弟子欣喜的呼喊:“大師兄!”

然後其他弟子的聲音才依次灌註進耳朵,鋤雲舉著那只被融盡血肉的右手,在刻骨的疼痛中模糊地想:大師兄?是救兵來了麽……

劍光在半空游龍般盤旋了幾圈,最後化作一枚古樸的銅幣,按在一柄銀光雪亮的劍柄上。

濃霧漸漸消散,重見天光,最後只餘一縷細碎的黑氣,戾氣極重,又潮濕,繚繞在他小腿旁邊。

他不敢動,仍然捧著右手,面前掠過很多人影,都往一個方向去,他們眾星拱月一般簇擁著一個人,聲音嘈雜,但那人清清冷冷,只是頷首,並不答話。

鋤雲腿不能動,一陣陣尖銳的濕寒氣穿透褲腿,鉆進他的血肉裏。

他只能勉強踮了踮腳,在疼得讓人發懵的寒氣中仍未看清那個救兵的臉。

一群弟子寸步不離,活像找著了娘的小雞仔兒,吵嚷了半天,眼見那人因個頭高而僅露出來的一雙細柳眉稍微蹙起,最裏層的一個才像突然想起來似的,止住眾人的話頭,喊一聲:“鋤雲!”

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轉了回來,鋤雲不喜歡這種被人註視的感覺,脊背閃過一抹寒顫,他一楞,似乎這也是原主的反應,刻在了身體記憶裏。

那弟子喊了一聲之後又意識到,魔霧來襲之前鋤雲也已入魔,他小心翼翼轉頭朝鋤雲看了一眼,就見他站在不遠處,垂眸看著腿邊那一小團繚繞的霧。

神情說不上是矜傲還是淡漠,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擡頭往這邊瞥了一眼,什麽都沒說,又收回眼神,微微擡起下巴看向半空,喉頭不經意一動,那一縷殘霧就像被撕扯的破布一樣消散了。

“叫我做什麽?”他似乎興致缺缺,“還離那麽遠。”

弟子們:“……”

他們盯著他,視線不由自主落在他右手上那森森白骨上,打頭的弟子出聲道:“沒……沒事,大師兄回來了,你不用……”

“不用怕?”鋤雲眼尾一揚,捎帶出一抹血色。

眾弟子被問住,鋤雲似乎覺得這事很有意思,笑了笑:“我為何要怕?”

他感覺自己的右手已經痛到沒有知覺了,但卻沒有血滴下來,也沒有一個人過來關心他的傷,前方人群裏又開始推搡,之前那個被支使的小弟子再次被委以重任,慢慢擠到墻根兒,在鋤雲的註視下,飛快地溜出去找師伯去了。

這回鋤雲沒再阻攔,他們有了靠山,底氣看著都足了不少。

正想問問被簇擁的那位靠山是何方神聖,前方又有人道:“剛才那個道童,被下了魔,是什麽來頭?”

鋤雲停了停,豎起耳朵,這個問題他也想弄清楚,不出意外的話,那應該就是這個世界的反派了。

“不清楚……”

“剛才一片迷蒙,我什麽都看不清。”

“我也是……有股很淡的味道……”

“……你們誰看清了!”

喊了這麽一聲後,眾人齊刷刷朝鋤雲看過來。

“……”

……我怎麽知道?我也看不清啊!

他們之間仿佛有某種心靈感應,一個人眨眨眼,其他人就都知道是什麽意思了。怎麽做到的?

但是礙於自己“走火入魔”的身份,他又不能問,垂下眼的一瞬間,似乎在人群中撞到了某道膠著的視線。

不待他追尋,最裏面的弟子再次出聲,這回似乎換了一個人,不再那麽莽撞:“都說魔物消散的最後一刻,大都會因魔力耗盡而顯露真身……鋤雲,你是不是……”

鋤雲皺了皺眉,手骨疼痛,那人又擠在最裏面,聲音太遠他不太聽得清,“究竟什麽?”他擡起衣袖招了招手,“你走近一些。”

人群鴉雀無聲,被招手的弟子明顯沒想到他會叫自己,躊躇不定,正要一咬牙,眼前突然橫過一只修長的肩臂,隨後是一只骨節突出的手,伸出來正抵在他胸口。

“你別動。”那道身影掠過他,“我過去。”

眾人隨他的腳步一齊朝前看,但沒有一個人攔他,不知道是出於不敢還是信任。

鋤雲眼睜睜看著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大師兄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瞬間忘記了手上的重創,他驚訝於對方周身的氣度,淡然沈穩,袍裾微動,像是畫上走下來的仙人。

他就這麽怔楞楞看著,待得走近了,兩人面對面,周圍又開始飄來櫻花,鋤雲心裏微赧,他是第一次看見這麽真實的仙人。

仙人垂眼看了他片刻,嘴唇動了動,鋤雲以為他也要問關於魔霧的事情,卻不料對方的眼神從他臉頰慢慢滑下去,一路穿山過水來到他的右手骨腕處。

那雙淡如琉璃的眸子才終於變了,仿佛撐不住冰淩的一泓春水,克制不住地融下來,他壓著聲音問道:“怎麽弄的?”

只這一聲,就讓鋤雲心裏的所有辛苦與痛楚瞬間回籠,他死死忍住,勉強道:“剛才那陣霧氣。小看它了。”

大師兄的目光在他手骨上停留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他面前,“最後一刻,你當真沒有看清那魔物真身?”

最後一刻?

他回想兩秒,只記得一股潮濕的腐朽氣。

他搖搖頭:“未曾。”

“你這手……”對方頓了一下,視線又落下去。

“師兄你跟他磨蹭什麽?就算看到了他也未必會說。”

遙遙地,前面又傳來弟子們的呼喊。

“對啊程鶴,跟你說了這小掃把星怕是入了魔……”

“你一不在他就出事兒,真不知道當初秋華真人撿他回來做什麽。”

“鋤雲只會給宗門帶來麻煩,這次更是直接走火入魔,師兄還是想個法子把他……”

說得正起勁兒的突然話音一頓,轉眼正撞上了鋤雲晦暗莫測的眼神,瑟縮著退了退。

把我怎樣?怎麽又停了……

鋤雲盯著他,一瞬間特別想沖過去掰開他們的嘴讓他們痛痛快快地把話說清楚。

他垂手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似乎想聽聽面前這個大師兄能把他怎麽樣。

程鶴看了他很久,視線依舊,突然擡起腳尖朝他走了兩步,後面的幾個弟子好像等不及一般紛紛叫嚷:“……程師兄還是趕緊做個決斷!”腳步一頓,勒著雪青色雲頭的靴子停在一地潮濕的落葉中,“哢嚓”一聲脆響,程鶴好像突然回過神,頹然閉了閉眼。

鋤雲不知這個程師兄究竟是什麽意思,看其他人都擁護他,實力應該不低,他不敢和他硬碰硬,等了一會兒,才聽對方嗓音淡淡道:“修煉入魔一事實屬罕見,且經過方才一番纏鬥,山下魔物邪祟還有卷土重來之勢,我輩應合力禦敵——”

“留著鋤雲就能和我們一起禦敵了嗎?他方才還打傷了數名弟子……”

“師兄是不信我們所說?你可以看看他額間,是否有一枚紅楓的印記!”

“……”

程鶴眉目一凜,周身驟然逸出一絲逼人的寒意,那弟子住了嘴,被身側的人拉到自己旁邊,程鶴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下來,鋤雲感覺額間突然一陣滾燙。

他心裏害怕極了,對方要是真看見了什麽楓印,證據確鑿恐怕當場就要清理門戶,鋤雲下意識錯過臉,但是好一會兒對方都沒有動作,擡起頭正與他目光對上,不禁一怔。

程鶴眼神微閃,片刻後立即克制地收回了視線,“將受了傷的弟子帶去醫堂。”又想了一下,“此事尚有疑點,一切等掌門師尊回來再做決斷。”

“……師兄!”

其他人還想說些什麽,程鶴已經不想再聽,負手轉身,還沒走出一步,月洞門外又響起“噠噠噠”的腳步聲,那個去通風報信的小弟子疾跑了回來,“大師兄!”眾人紛紛給他讓路,小弟子喊著穿過人群,一下撲到程鶴面前。

“師兄,”他抓住程鶴劍柄上垂下來的穗子,“你沒說要把小師弟怎麽樣吧?”

他說得急切,程鶴不禁把頭低下來,小弟子忙松了手,咳兩下嗓子,道:“二師伯有命。”

他伸出右手,掌心騰起一陣飄渺的霧氣,鋤雲一眼望見,差點杯弓蛇影地以為又是妖祟重來,程鶴站到他面前,看那霧緩緩凝成一片竹葉的形狀。

小弟子道:“驚聞我派弟子修煉不當有走火入魔之趨勢,本應即刻封印壓制,但念其特殊,現令門下弟子將其帶至不了堂,待掌門回來再做處決。”

程鶴沒說話,仍在原地站著。

鋤雲心道我有什麽特殊的,這不了堂又是什麽地方?擡頭望望面前那個仙氣淩然的身影,左手在底下揪緊了袖子。

過了一會兒,小弟子又出聲提醒了一句:“程師兄,掌門不在,二師伯說他就是青雲的宗主。”

程鶴這才稍微動了動,擡起頭,沖那團竹葉狀的霧氣頷首,“是,師伯。”

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鋤雲,鋤雲心裏又開始緊張,想要攥緊拳頭,剛一動就是一股鉆心刺骨的疼痛,指骨彎曲,還有“哢哢”的聲響。

程鶴輕輕看了他一眼,“我帶你……”

“大師兄,”小弟子在背後打斷他,收回二師伯的傳音令,他語氣立刻弱下來,“二師伯還說……他快出關了,讓你到不然堂去、去見他一面。”

“……”

鋤雲明顯看見,這個淡然從容的大師兄眉頭狠狠蹙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間,他嘴唇抿成一條線,道:“好。成雙,你帶鋤雲去不了堂。”

剛說完眾弟子就紛紛議論起來。

“怎麽能讓成雙一個人帶鋤雲過去?”

“……萬一他發作起來把成雙害了怎麽辦!”

程鶴只淡淡朝他們瞥了一眼,道:“既如此,那便由你們一齊帶他過去吧。”

“……”

說完他就原地化作一縷青煙,隨風而散了。

留下鋤雲和成雙,與一眾草木皆兵的師兄師弟們面面相覷。

眾弟子看向鋤雲。“看什麽,”他像是十分不耐煩,“不是說去不了堂麽?”

不了堂是個遺世獨立的小院子,從飛翹的屋檐後面伸出幾枝翠竹,聳立在陰沈的天色裏,旁邊一條清溪蜿蜒而過,泠泠作響。

“這是掌門的住處,空了幾天,”帶路的弟子點燃了門口的長明燈,但是不太敢看他,“從來沒有其他人在這裏住過。”

怪不得把我安排在這兒呢,鋤雲不動聲色地想,這是想靠掌門的餘威和靈力壓制住我。

見他盯著長明燈不動,弟子微微側過腦袋,察覺到他的目光,鋤雲橫過眼尾。

“看什麽?”他說,“我難道不知這是掌門的院子?”

“……所以是讓你尊重些!”那弟子憤憤道,“不要有什麽動作,掌門會看著你的。”

鋤雲擡頭看看後面竹林小徑中的一群弟子,平靜對視片刻,問道:“我住這裏,掌門住哪兒?”

人群有一瞬間的沈寂,他等了兩秒,換了個問法:“或者說,掌門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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