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場夢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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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夢03

2023年9月,禾川一中。

蒲思喻剛上初中,因為學校離家很遠,所以選擇了住校。

她從小性子就冷冷的,所以班上幾乎一半的人見了她都發怵。

因此也沒什麽朋友,但蒲思喻並不在意這些,她只在乎她的棒棒糖是不是吃完該添了。

而宋溪作為她的童年玩伴,自然也成了蒲思喻在這個班裏唯一的朋友。

宋溪很會說討好人的話,很快就成為了班級裏人緣最好的人。

因為她的關系,蒲思喻混入了班裏的小團體。

這個小團體還有個咋呼的名字,叫做替天行道。

而她們每天除了上課之外,只做一件事——對班級裏的其他人評頭論足。

其實蒲思喻並不讚成這樣的作法,但為了宋溪她也忍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小團體憑借對老師的討好成功把蒲思喻轉入她們寢室。

搬到新寢室的那天,蒲思喻註意到角落裏一個顫顫巍巍的身影。

那是蒲思喻第一次註意到齊願。

也是從那時開始,她與齊願的故事正式開始。

剛搬去的幾天,相安無事。

要說唯一奇怪的事,是齊願與寢室眾人的關系格格不入。

蒲思喻以為她跟自己一樣,只是不喜歡說話而已。

但那一天,蒲思喻才懂為何。

金秋十月,夜晚涼風習習。

蒲思喻喜歡下了晚自習去圖書館看半個小時的名著,但其實她是把小說藏在了圖書館的消防栓裏。她去圖書館不是為了看書,而是看小說。

國慶收假後的那天晚自習,蒲思喻昏昏欲睡。

在家熬夜看小說,她的精力早被蠶食掉了,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早點回寢室一覺到天亮。

由於以前她從沒這麽早回過寢室,下課鈴響後宋溪並沒有等自己便先回了寢室。

蒲思喻從瞌睡中驚醒後,才發覺晚自習已經結束十分鐘了。

她捂著嘴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將書本收進課桌放好。

教室裏只剩她一人,蒲思喻背上書包抄起講臺上的鑰匙,關電腦關燈關門一氣呵成。

書包被單肩背在肩膀上,她熟練地從書包的側兜裏掏出一個棒棒糖,撕掉包裝嗦進自己嘴裏。

是清爽的荔枝口味。

蒲思喻扶了扶肩帶,將包裝扔進操場垃圾桶,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寢室的路上,鑰匙環掛在食指上轉得好不愜意。

寢室在二樓樓道的最裏面,靠近洗衣房,處於連阿姨查寢都不會來的角落。

宋溪形容她們寢室是與世隔絕的天堂。

蒲思喻站在寢室門前,裏面的喧囂聲刺耳,不過蒲思喻已經習慣了,她買了耳塞可以當沒聽見。

她將棒棒糖含在嘴裏,放下書包打開外層拉鏈,將班級鑰匙裝在裏面,換了一把寢室鑰匙。

重新背上書包的那刻,蒲思喻聽見巨大的撞擊聲從一門之隔的屋內傳來。

正當她還在疑惑發生了什麽時,門上的鎖芯突然轉動。

門沒有被打開,反而從裏面鎖住了。

蒲思喻拿起鑰匙開門,寢室的鐵門是朝外開的。

而腳邊摔下來個人,蒲思喻微瞪雙眼,瞧見齊願捂著顫抖的手臂,她慌亂地躲閃著自己的目光。

站在寢室裏的另外四個人,狠厲的眼光隨著門被打開便化作了驚慌,不過蒲思喻還從她們的眼神裏讀出了責怪。

時間凝滯在這一刻,蒲思喻回過神來,她蹲下扶起齊願,擔憂地查看她的傷勢,“你沒事吧?”

齊願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餘光瞄了眼寢室裏站在中間位置的李雨,隨即收回目光,顫抖地搖頭,“我沒事,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替天行道小團體的四個人立馬圍上來,抓住齊願傷痕累累的手臂往寢室裏拽,假意擔心:“齊願,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蒲思喻微蹙眉頭,踏進寢室把齊願拉回自己身旁,扯掉嘴裏的棒棒糖,“這麽多傷,得摔成什麽樣?我要去告訴老師,你們打人!”

宋溪繞過李雨,拉著蒲思喻的手臂,靠近她耳邊悄聲說:“了了,你別告老師,對你沒好處。”

蒲思喻冷嗤一聲,她知道宋溪欺軟怕硬,但卻沒想到已經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她推開宋溪,斜了李雨三人一眼,便拉上齊願走出寢室。

離開的時候,還能聽到四人的爭執聲。

宋溪:“了了,你回來!李雨,蒲思喻肯定不敢跟老師說的,你別擔心。”

李雨:“擔心?讓她去告好了,看誰理她。高漓把門鎖上別讓她們回來!”

爭執的聲音漸行漸遠,身後的齊願突然甩開自己的手。

蒲思喻轉身,看著她把頭埋得很深,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嘴裏輕聲喃喃。蒲思喻要將耳朵湊近才能聽清。

她顫抖得聲線一直在重覆一句話:“沒用的。她們不會管的。”

蒲思喻眉頭微蹙,拍拍齊願的肩膀,“你沒試過,又怎麽會知道不行?”

齊願的身子怔住,淩亂的頭發中探出一雙眼,無措地盯著蒲思喻,嘴角似笑非笑。

蒲思喻隨著她笑起來,牽起齊願的手,稚嫩的童聲學著成熟,“我們先去跟阿姨說吧。”

齊願眼裏閃過一絲絲微弱的光,她低頭看向蒲思喻握自己的手,時間停頓了半秒。

而後她擡起頭,握緊蒲思喻的手,小心翼翼點頭,“好。”

想象總是美好的,蒲思喻本以為寢室阿姨會幫她們主持正義,但得到的結果卻是,踢皮球樣的無視。

寢室阿姨重新走近屋內,冷談地扔下一句,“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睡一覺就好了。”

門被無情地關上,屋裏的燈也暗下去。

蒲思喻不甘心,看向又把頭埋下去的齊願,“我們明天跟老師說,她一定會理我們的。”

齊願擠出一個笑回應,“好。”

蒲思喻將嘴裏的棒棒糖拿出來,開朗著樂觀,“反正我們回不去了,要不我們出去看星星吧。”

齊願又說:“好。”

“你只會這一句嗎?”蒲思喻湊上前,彎腰望進齊願的眼睛。

齊願本能地掙脫開蒲思喻的手,後退一步。

蒲思喻見狀,伸出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無奈中只好說:“算了。走吧我們去看星星。”

齊願幾乎是被蒲思喻拖到操場來的,她們坐在操場正中央的草坪上。

禾川一中的跑道兩旁栽了很多桂花樹,醇厚的香氣順著不急不躁的晚風拂到她們身旁。

蒲思喻盤腿坐著,手撐在身後,數著天空中的殘星。

她下意識用餘光瞥了眼齊願,只見她拘謹地跪坐在草坪上,呆呆地用手扒著地面上的假草。

蒲思喻從身旁的包裏摸出一根棒棒糖,遞給齊願,笨拙地安慰:“送你。不用擔心的。”

齊願擡起頭,眼裏閃著淚花,唇角輕輕扯出一個笑,接過棒棒糖握在手裏,頗為客氣道:“謝謝,你。”

“不用謝。”蒲思喻有些不自在,她不擅長接受別人的感謝。

沈默突然間襲來,蒲思喻拿著棒棒糖的棍子轉轉。

“蒲思喻,你知道極夜嗎?”齊願問道。

她轉頭看著她,搖頭。

蒲思喻自小成績就不好,跟好學生齊願完全是兩路人。

不過她並不在意,畢竟蒲煜均夠聰明了,就算她當個小笨蛋,蒲母也不會怪罪她。

齊願解釋,“就是地球公轉,太陽光照不到那些地方,所以就成了極夜。”

蒲思喻迎合點頭,她實在不喜歡聽這些如同念經般的咒語。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響聲,蒲思喻側頭看見操場左邊天空炸開了一朵絢麗的煙花。

她趕緊戳了戳齊願,指著漆黑的墨色夜空,“快看!是煙花誒!”

齊願順著蒲思喻的手看去,一朵朵彩色的絢爛煙火將夜空點亮。

那一刻,煙花映照在齊願眼中,亮光點亮了手裏的棒棒糖。

她望著笑得開心的蒲思喻,忽覺蒲思喻就像煙花照亮了她這個在陰溝裏呆慣了的膽小鬼。

齊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去面對曾經的黑暗。

第二天,蒲思喻帶著她將這麽多天裏發生的種種,全都告訴了老師。

李雨四人得到了懲罰,安生了好些日子。

本以為傷疤總有一天會愈合,但黑暗卷土重來,比之前還要變本加厲。

而蒲思喻也成為了她們“替天行道”小團體的獵物。

就連曾經的看客宋溪也加入了這個行列。

居高不下的霸淩者們選中了她們,因為她們不符合他們的預想。

她們光明正大地嘲諷,攛掇全班孤立,將書包扔進泥裏,逼著下跪,扇巴掌,拳打腳踢……

蒲思喻和齊願想過求救,可她們求救的呼喊或被無視,或被埋沒。

齊願也曾告訴父母自己在學校被欺負,而他們卻告訴她:“願願,你怎麽不想想他們為什麽只欺負你,你就是太內向了。”

蒲思喻則是不敢告訴蒲母,因為害怕她會聽見學校裏關於自己和姐姐的流言蜚語。

那天,就是陸小明直播出事那天,蒲思喻半夜逃出學校是為了去見齊願。

那天蒲思喻看完小說回到寢室,李雨又以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挑起一場暴打。

蒲思喻安安靜靜蜷縮在地上,雙手護住腦袋,接受她的暴擊。

她在心裏數著數,這是齊願告訴她的可以緩解疼痛的辦法。

李雨打累了,坐在椅子上,睥睨著地上的蒲思喻。

她叫囂道:“誒蒲留住!齊願那個膽小鬼呢?”

不是李雨的話,蒲思喻還沒註意到齊願不在寢室,她還以為齊願下了晚自習就直接回寢室了。

蒲思喻楞了半秒,艱難起身,撿起被扔到一旁的書包,拍了拍灰塵,忍著身體的劇痛逃離了那間寢室,那間被譽為“天堂”的地方。

她小跑著來到操場,看著學校的高圍墻,想也沒想便將手裏的書包拋了出去。

做了旁人看起來離經叛道的事,半夜翻墻逃學。

她要去找齊願,蒲思喻記得齊願前幾天曾跟自己說她找到了解脫的辦法,實施的那天她會逃出學校。

蒲思喻不知道齊願說的辦法究竟是什麽,給她打電話也沒人接聽,還以為她要去警局報警。

便跑到警察局門口張望,也是在這時陸小明出事了,蒲思喻開始忙於反黑。

蒲煜均找到蒲思喻的時候,見她周身傷痕發出質問。

蒲思喻本想求救,但想到李雨一行人也不過安生幾個月,霸淩還是會卷土重來。

甚至還會變本加厲,她或許還能忍受,但膽小的齊願肯定不行。

所以放棄了這個機會,蒲思喻後來才知道這是拯救齊願最後的機會。

她再也不可能知道,齊願在這晚坐在高樓頂層天臺上,策劃好了幫自己解脫的辦法。

跨年夜如期而至,蒲思喻吃完跨年飯後回到房間,邊看晚會邊做作業。

突然接到齊願的電話,她匆匆奔向齊願發來的定位。

頂樓的唯一入口被齊願鎖上,蒲思喻看著絕望的她站在天臺上。

蒲思喻著急搖著門上的欄桿,崩潰吼道:“齊願,開門!我求你開門!鑰匙呢?鑰匙在哪兒?”

新年的鐘聲突如其來敲響,煙花準時在黑暗中綻放。

絢爛的火光將天臺照亮,然後熄滅,然後又照亮,然後又熄滅,循環往覆。

只見站在煙花中的小小少女嘴角含著笑意,“了了,對不起。你那麽好,明明該是光一樣的存在,可我卻親手將你帶進了地獄,你還沒有任何怨言。”

齊願擦擦眼角的淚,食指套著的鑰匙閃著光。

蒲思喻伸出手去夠,“齊願,把鑰匙給我!求你了!”

她退後半步,“了了,謝謝你拯救了曾經的我,現在換我來拯救你吧。”

“不是這樣的!你死了報覆不了他們的。”

“但我能救你不是嗎,”她頓頓,“我死了就會有人註意到李雨做的那些惡事,我遺書已經寫好了,她逃不掉的!”

齊願顯得很固執,“這樣你就能得救了。”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你把門打開好不好,我們再想想。”

“沒用的,我們不是都試過了嗎?”

話罷,齊願側頭看向夜空的煙花,又看向崩潰的蒲思喻,“了了,答應我好好活著。如果可以請代我去看一眼極夜,行嗎?”

“我求你了齊願,把門打開好嗎?”

蒲思喻還在挽留。

齊願深吸一口氣,背過身去,望向天臺的圍墻。

絢爛的煙花還在綻放,但接近尾聲。

忽然想起那晚,蒲思喻拽著自己看星星的那晚。

當時蒲思喻望著夜空裏炫彩的煙火問自己:“煙花的尾聲是什麽?”

那時的她答:“是落寞,是沈寂,是消亡。”

而現在的齊願給出的答案是。

她堅定地緊了緊拳,目光對準正對面的煙花,開啟了沖刺。

最後一束煙火在夜空絢爛,然後陷入了落寞、沈寂、消亡。

蒲思喻雙腿發軟,硬撐著跑到樓下。

看見躺在血泊中的齊願,她癱倒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

耳畔傳來巨大的耳鳴聲,冷汗從額頭顆顆冒出來,蒲思喻感受不到一絲悲傷。

“了了!了了!”

蒲思喻從窒息的噩夢中驚醒,恍然發覺自己躺在了病床上。

念逅微蹙眉頭擔憂地看著無措的蒲思喻,將蒲母叫出來交代病情。

她將蒲思喻經受心理幹預時的畫遞給蒲母,這是一幅絢麗的煙花圖,旁邊有這副作品的名字《絢爛的死亡》。

“阿姨,了了她應該不止有社交恐懼,還有抑郁癥。她的病跟校園霸淩脫不了幹系。”

校園霸淩?

蒲母從沒聽蒲思喻提過,她這才想起蒲思喻的臟書包和手臂上若隱若現的淤青。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都怕化掉的寶貝,竟然在學校遭遇了這種事,蒲母怒火中燒。

立馬殺到學校,要老師給一個說法。

如果不是蒲母,學校大概還要繼續和稀泥。

李雨和宋溪一行人被開除了學籍,送進了少管所。

但這樣的懲罰,對於蒲思喻來說根本沒有絲毫慰藉。

能拯救她的人,只剩下了她自己。

蒲思喻記得那天,念逅來找自己聊天,她望著窗戶外的日出,問道:“春天,遠嗎?”

念逅的答案是快到了。

如果春天來了,是不是極夜就消失了?

忽然心裏一個餘音回蕩,蒲思喻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在今年冬天結束前去看一場極夜,不止是為了齊願,也是為自己。

說走就走的旅行開始,蒲母關掉了私廚,為蒲思喻休了學。

出院當天,念逅來送蒲思喻。

蒲思喻正在病房內安安靜靜地收拾著旅游的行李,蒲母和蒲煜均去辦出院手續了。

念逅踱步到蒲思喻身旁,這些天她們的關系熟絡了不少。

“念逅姐姐,你來了。”蒲思喻手機擺弄著一款老式相機,朝念逅盈盈而笑。

她介紹道:“這是我哥的相機。”

念逅來了興致,仔細瞧了瞧這款相機,“膠片相機?真是個老古董,不過是他的風格。”

“我哥以前很喜歡用這個拍他喜歡的人。”蒲思喻收好相機放進行李箱裏,娓娓道。

“他喜歡的人?”

話說出口的那刻,念逅才反應過來她怎麽把心裏的話說出去了。

“嗯,”蒲思喻輕輕頷首,“不過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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