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 42 章

孔力回來了,慕國華和小酒廠裏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既然孔力和方蘭都回來了,想必那個方梅也不會再來小酒廠裏找麻煩了。慕國華這一個多月來都提心吊膽的。

雖然江安平把方梅勸住,但畢竟方梅最開始的訴求就是讓工廠把人找回來。孔力一日不回來,慕國華心裏總擔心方梅沈不住氣,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來小酒廠找茬。

現在孔力和方蘭都回來了,這就是他們自己家庭內部的麻煩了,與小酒廠再無關系。慕國華只覺得緊繃著的整個人一瞬間放松下來。

終於可以踏踏實實搞生產了!

然而,還沒高興幾天,孔力就帶著方梅一起上門了。

慕國華看著孔力拖著方梅,氣勢洶洶往工廠裏闖的時候,心裏很是奇怪。他嘴上還是客氣地打了招呼:“孔力,你這是怎麽了?過來有事?”

孔力看也不看慕國華,拉著滿臉通紅的方梅往裏走,滿面怒容朝著小裏間吼道:“龔鴻羽呢,他人在哪裏?讓他出來!”

孔力大吼大叫的聲音很快引起生產間的幾個老員工的註意。

大家聽出這是孔力的聲音,走出來一看,只見孔力一手拖著方梅,一手撐著腰,氣勢十足:“我要見龔鴻羽,叫他出來!”

現在酒廠裏不只這些老員工,還有一些後來招的新員工,新員工基本上都是見過孔力和方蘭的,孔力跟著小姨子方蘭跑了,工廠裏的人都有所耳聞。

現在新員工看到孔力帶著妻子過來,都紛紛探著腦袋看戲,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張武瞧見這個架勢,立即上前安撫不明情況的新員工,“沒事沒事,大家別看了,繼續幹活,不要耽誤了工期。”

安撫完新員工,張武立馬走到孔力面前,拉著他往小隔間裏去,“孔力啊,啥事都好說,咱們去隔間裏聊。”

孔力正在氣頭上,根本不吃張武這一套,他胳膊一抽,掙脫開張武的雙手,又吼了一聲:“龔鴻羽呢?他到底在不在?”

慕國華這時候走上前,臉色有些難看,“孔力,你要是有事找龔鴻羽,就先去小隔間等一下,我們去把鴻羽叫過來,你何必像現在大喊大叫,鬧得這麽難看?”

孔力現在就是要鬧得難看,他才不管有沒有影響到小酒廠的生產,有沒有影響到其他人。

孔力冷哼一聲:“龔鴻羽做了什麽事情你們恐怕還不知道吧,他這種人面獸心的畜生,有什麽資格讓我等?”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孔力徑直往工廠裏面的小裏間走,邊走邊念念有詞:“他別想躲在裏面不出來,他不出來,我就去把他揪出來!”

江安平從後廚走向工廠的時候,正巧碰見孔力,正巧聽見孔力說的那句話,當場僵在原地。

江安平偷閑,原本在後廚那邊和龔默青老爺子瞎聊天,工廠前面響起一陣嚷嚷聲的時候,他沒聽出來是孔力的聲音。

當時江安平只上了兩天班,就和張武起了矛盾,之後一個多月買來,來了就碰見方梅鬧事的情況,所以江安平對於孔力的印象並不深。

他沒聽出來人是孔力,以為又是哪個來找茬的,他經過上次方梅的事情,覺得自己頗有調解矛盾的能力,想著這次他也得好好去調解,結果剛走進工廠,就瞧見孔力氣勢洶洶的模樣。

孔力身後不遠處,是披頭散發的方梅,方梅面紅耳赤、滿臉是淚。

江安平看到這樣的情景,一下子以為孔力知道了他和方梅之間的事情,來這裏逮他來了。

他氣血上湧,不動聲色地將腳尖轉了個彎,已經做好跑路的準備。

誰知下一秒,孔力出聲叫住他:“江安平,你別在這裏擋道了,你是不是故意來阻止我的?”

江安平:?

江安平楞在原地,沒動。

孔力猛地一下把江安平推開,只身往小裏間走。

後面的慕國華和張武連忙趕上來,慕國華瞧見孔力不管不顧地要去找龔鴻羽麻煩,立即對著堵在前方的江安平道:“安平,你快攔著孔力,別讓他進去找鴻羽!”

慕國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心裏認為,無論發生什麽,兩人坐下來好好聊聊就是了,千萬不能在小酒廠裏動手。

但孔力現在這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分明是奔著找麻煩來的。慕國華怕孔力進了小裏間,直接把龔鴻羽揍一頓。

龔鴻羽文文弱弱的,打架不在行。而孔力雖然人也瘦,但力氣大,龔鴻羽對上孔力,只有吃虧的份。

江安平站在走廊上,對現在的狀況一臉懵,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孔力一過來就要找龔鴻羽,孔力和龔鴻羽有仇嗎?

盡管搞不懂情況,但江安平明白一點,孔力不是來找他的。

孔力只要不是來找他的就好,孔力找誰都跟他沒關系。

江安平嘴上應著:“好,我這就攔住他!”

身體卻做出比他平時反應慢半拍的動作,等他裝模作樣地去阻攔,孔力已經闖進小裏間。

小裏間是龔鴻羽辦公的地方,他一個財務,天天要記賬算賬核對賬目,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所以慕國華就把他安置在這個小裏間。

小裏間和外面也不是完全隔絕,還是能夠聽到一些外面的聲音。龔鴻羽也聽到了外面一些爭吵的聲音,但他沒當一回事,以為是慕國華他們為了生產上的事鬧意見。

等到孔力直接闖進來的時候,龔鴻羽一下子楞住。

註意到孔力的狀態有些不對勁,龔鴻羽怕發生什麽意外情況,他下意識把桌面上的賬單收起來,往抽屜裏一放,然後才站起來,問道:“孔力,你怎麽過來了?”

孔力二話不說,直接沖上前,抓著龔鴻羽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拖起來。

慕國華和張武趕來,瞧見這一幕,嚇得連忙舉起手勸告:“冷靜,冷靜!孔力,你有什麽事情就好好說,別動手,先別動手!”

孔力即使再生氣,也知道這是在別人的地盤,真動手的話他也討不到什麽好,他拎著龔鴻羽的衣領,一路把他拽出去。

外面,江安平沒有跟著慕國華和張武進去查看情況,他趁機溜到方梅身邊,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話還沒問出口,江安平瞧見孔力將龔鴻羽拽出來,直朝著方梅走來。江安平立即往後退了幾步,與方梅拉開一定的距離。

孔力將龔鴻羽拉到方梅身邊,充滿嘲諷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說出一句震驚在場所有人的話:“各位,你們可能想不到,這兩人有一腿!”

孔力似乎有意要把整件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他故意大聲嚷嚷,把自己在家裏發現龔鴻羽白手帕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好讓工廠裏每一個人都能知道事情的始末。

仿佛這時候他帶著小姨子私奔的黑歷史不值一提,方梅這個不知檢點的女人和別人有來往,給他戴了綠帽子的事情似乎才是大事。

孔力站在工廠中央,義憤填膺,越說越委屈,他似乎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龔鴻羽原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這時候聽到孔力的一番說辭,才知道自己竟然被冠以這樣齷蹉的名義。

一向斯文和善的龔鴻羽此時也氣得滿面通紅,極力反駁:“我沒有做這種事情,孔力,你不要血口噴人!”

孔力只高高在上地瞟了龔鴻羽一眼,“你看你,平時這麽斯文的一個人,這時候氣急敗壞,不是心虛是什麽?”

龔鴻羽現在所說的任何話語都是不恰當的話語,他無論什麽話,都會被孔力解讀成心虛,因為另一位當事人一直沒吭聲。

方梅不吭聲,是因為她知道孔力找錯了對象,她不想糾正孔力的錯誤,她怕孔力找到正確的對象。而這一切在孔力看來,那就是方梅已經默認,她和龔鴻羽的確有一腿。

龔鴻羽也發現了問題所在,他赤紅著臉為自己辯駁好一陣,發現旁邊的方梅一直沈著臉不說話。

龔鴻羽急了,走到方梅身邊,懇求似的:“大姐,我們根本不熟,我們都沒有說過幾句話,你跟孔力解釋解釋啊!”

龔鴻羽長著一副乖乖仔的模樣,眉宇間還殘留一股學生青澀的氣息,像是不谙世事的鄰居家的弟弟。

方梅看著龔鴻羽急切的模樣,有點於心不忍,終於動了動嘴唇,“我和他之間根本沒什麽。”

方梅這種不情不願的語氣,讓人聽了,更加懷疑她和龔鴻羽之間的關系。龔鴻羽真是有苦說不出。

孔力仗著自己有理,根本不肯聽慕國華和張武的勸解,在工廠裏鬧了好一陣子,確保工廠裏的人都知道這一回事之後,他才心滿意足地回去。

至於江安平,他冷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全程沒有幫忙說過一句話。

慕柔對於小酒廠裏發生的這一切一無所知,她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下班之前,王副廠長端著搪瓷杯走進辦公室,特意過來和慕柔寒暄:“慕柔啊,明天就是勞動節,放假的話,你一般去做什麽啊?”

工廠外面已經陸續有工人離開,明天是勞動節,今天大家下班都比較積極。偶有幾個工人路過,將腦袋探進來朝慕柔打招呼。

慕柔一邊應付著外面的人,一邊歪頭看向王副廠長,“王副廠長,你怎麽突然對我的行程感興趣了?”

慕柔進工廠已經好幾個月,早就摸透了王副廠長的性格,王副廠長平時看起來嘻嘻哈哈的,聊天似乎東一句西一句,天南海北地胡侃,其實他每次的閑聊都有用意。

慕柔不禁在心底暗想,王副廠長打探她的行程是做什麽?是想問問她有沒有空嗎?

不管王副廠長是什麽用意,慕柔先表明:“我明天沒空,我明天得去參加婚禮。”

徐嘉川這時候正好從外面走進來,他把一摞資料放到桌子,隨口接了一句:“誰的婚禮?”

徐嘉川這麽一問,慕柔楞了。

她想起之前徐嘉川和慕小香之間還發生過相親的事情,有些別扭地回答:“我堂妹的。”

慕柔也就這麽一個堂妹,徐嘉川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堂妹是誰。

果然,徐嘉川聽了,不再細問。

一旁向來熱衷於八卦的王副廠長這時候也不八卦了,辦公室裏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顯出幾分尷尬。

慕柔一看,這氣氛不太對勁,連忙拿起自己的布包,把東西收拾好,提著就要出門:“徐廠長,王副廠長,提前祝你們節日愉快,我先下班了,再見!”

慕柔提著布包,一溜煙跑了。

王副廠長看著慕柔消失在辦公室門口的身影,忍不住笑起來,回過頭對找著資料的徐嘉川說:“徐廠長,咱們慕秘書的堂妹,是不是就是上次和你相親的那個慕小香啊?”

徐嘉川的手一頓,沒接話。

王副廠長哪壺不開提哪壺,仿佛絲毫沒有眼力勁似的,繼續問道:“我沒見過慕小香,不過聽人家說,沒有咱們慕秘書條件好,我說廠長啊,你當初怎麽不選擇咱們慕秘書呢?”

徐嘉川停下找資料的動作,他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煙,遞給王副廠長。

王副廠長一楞,沒明白徐嘉川這是什麽意思。

“抽煙。”徐嘉川將煙盒塞到王副廠長手上。

王副廠長反應了一下,最後哈哈笑起來,“徐廠長,你是想讓我抽煙,少說話?”

徐嘉川沒回答,表示默認。

王副廠長一點也不生氣,他喜滋滋地從煙盒裏掏出一支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王副廠長又開口:“徐廠長,聽說你和慕小香相親,沒成。那你對咱們慕秘書有沒有什麽想法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慕柔並不在場,王副廠長的話說得直白又大膽。

徐嘉川回過頭,瞧著抽煙抽得正爽的王副廠長,悠悠道:“怎麽抽煙都堵不住你的嘴?”

王副廠哈哈大笑,笑得太急,還被煙霧嗆了幾下。

他咳嗽一聲,眼裏蹦出淚,擦了兩下眼角,王副廠長才吐露真實的意圖:“徐廠長,你就跟我交個底吧,你對咱們慕秘書到底有沒有想法啊?”

徐嘉川沒回答,而是盯著王副廠長,反問:“怎麽,你要給他做媒?”

王副廠長一拍大腿,“嘿,不愧是咱們的徐廠長,猜得真準!”

徐嘉川聞言,走到椅子邊坐下,拿起桌上的煙盒,手指不斷在硬紙殼上摩挲,垂眸問道:“哪戶人家?”

王副廠長將嘴裏的煙掐滅,揮了揮面前的煙霧,湊近道:“不瞞你說,這人是我隔壁鄰居,挺好的一個小夥子,和慕柔差不多大,我瞧著這兩人很般配。我問過了,慕柔現在都還沒有對象,我尋思著給她介紹一個對象,也挺好。”

徐嘉川擡眸淡淡地掃過王副廠長的臉,“王副廠長,沒發現你還挺熱心,我單身這麽多年,怎麽不見你給我介紹介紹對象?”

王副廠長:?

王副廠長有點懵,“徐廠長,這話你說得就有點有失偏頗了吧,咱們廠裏之前那麽多人給你介紹對象,你都不願意,我哪還敢給你介紹啊。”

以前廠子裏多的是人給徐廠長介紹對象,只不過都被徐廠長以工作為由推掉了,王副廠長也知道徐廠長是個一心只有工作的人,他都以為徐廠長這輩子要孤獨終老了。

不過慕柔這個新秘書來了之後,王副廠長似乎察覺到徐廠長的一些變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徐嘉川對慕柔有些特別關心。

比如之前去局裏開大會,何軍秘書在廠裏一年多,都沒跟著徐廠長去開大會,慕柔沒來幾個月,徐廠長就帶著慕柔去了。

還有上次節日福利的事情,這事要是換成他去開口,他都沒有把握讓徐廠長同意,他覺得慕柔開口去問,成功的幾率要大一些,果不其然,最後徐廠長決定下個節日給他們換福利。

王副廠長也不明白哪裏不太對勁,他平時也沒瞧見慕柔和徐廠長有過多的接觸,但這兩人的相處好像十分融洽,這兩人站在一起,仿佛就是天生一對。

所以王副廠長想給慕柔相親,只得先來問問徐廠長的意思。

“怎麽樣,徐廠長,你的意見是什麽?要是你對咱們慕秘書沒什麽心思的話,那我就給她介紹相親對象了。”

王副廠長這番話說得直白,他其實也是在逼著徐嘉川表態。

如果徐嘉川不介意的話,那估計對慕秘書沒什麽想法,如果徐嘉川介意的話,那他對慕秘書的心思不言而喻。

徐嘉川沒有接話,而是話鋒一轉,問道:“你這個鄰居小夥子,長得怎樣?”

王副廠長以為徐嘉川在打聽情況,連忙給鄰居小夥子一頓誇,“不是我說,我這個鄰居小夥子,那長相可挑不出一點毛病,從小周圍人就誇他長得好。”

徐嘉川“哦”了一聲,又問:“那他工作能力怎麽樣?”

提到這個,王副廠長更加有話要說:“徐廠長,這個你就不知道了,人家小夥子是出了名的有上進心,年紀輕輕已經是生產車間的主任了,前途無限啊。”

徐嘉川認可似的點點頭,接著問道:“他人緣怎麽樣?”

王副廠長這時候當然是揀好話說,“哎呀徐廠長,你問這個人緣,那就是問對人了,小夥子脾氣好,善結交,人緣特別好,和他相處過的人都喜歡他!”

徐嘉川聞言,輕笑一聲,站起來繼續找資料,仿佛對這個話題不再感興趣。

王副廠長一看,以為徐嘉川不相信他的話,他立即走到徐嘉川面對,信誓旦旦地說:“徐廠長,你不信我的話是不是?你可別不信,還真有這麽完美的人。你要是不相信,我明天、哦不對,明天放假,我後天把他帶過來你瞧瞧,怎樣?”

徐嘉川頭也沒擡,只說:“長得好,對工作認真,人緣好的人,慕柔並不喜歡。”

王副廠長當場楞在原地。

他楞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問:“不會吧,這些都是優點,慕柔怎麽可能不喜歡,她是親口告訴你的嗎?”

徐嘉川望他一眼,理直氣壯:“你要是不相信,你之後去問她就是了。”

徐嘉川基本不說大話,他說出來的話都具有信服力。

王副廠長望著一臉坦然的徐嘉川,陷入沈思,難道慕柔真的不喜歡這樣的人,不會吧?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默默錯過一場相親的慕柔已經背著布包走回了家。

剛回到家,慕柔就瞧見萬照紅推著自行車火急火燎地要出門。

慕柔拉著萬照紅,“媽,你要去哪兒?”

萬照紅神色著急,“我得去你英秀姑姑家裏一趟。”

“怎麽了,英秀姑姑家裏出什麽事了嗎?”慕柔不明所以。

萬照紅把工廠裏發生的事情快速說了一遍,“你爸已經趕過去了,我想著你英秀姑姑心裏肯定不好受,我去看看情況。”

慕柔一聽,趕緊把自行車搶過來,“媽,快,我載你!”

慕柔二話不說,載著萬照紅,穿過羊腸小道,抄近路往慕英秀家裏趕。

十多分鐘後,慕柔拎緊自行車的剎車,將車子停靠在墻邊。

屋子裏傳來一聲一聲鞭子揮動的聲音,夾雜著嗚咽聲、勸阻聲。

慕柔和萬照紅對視一眼,兩人眼裏都流露出擔憂。

慕柔加快步伐往屋子裏去,一進去,便瞧見龔文賦拿著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屋子中央的龔鴻羽身上。

旁邊慕英秀坐著用袖子擦眼淚,慕國華扯著龔文賦的胳膊,企圖勸阻他別再打,但龔文賦似乎不肯罷手。

龔文賦一邊抽一邊嚴厲地質問:“你說不說,你說不說?”

龔鴻羽跪在屋子中央,兩條胳膊上露出清晰的血紅色的鞭印,臉色已經蒼白,嘴上卻依舊倔強:“爸,我沒有,我沒做!”

龔鴻羽身子骨本來就不健壯,這下挨了幾鞭子,感覺像是秋天裏的落葉,隨時都可能飄落倒下。

一旁一直沒插手的龔默青似乎也無法再坐視不管,他走到龔鴻羽身前,擋住龔文賦的鞭子,老淚縱橫:“好了,你打也打夠了,孩子被你打成這樣都不承認,你該停手了!”

龔文賦何嘗不心疼,每一鞭子都像是落在他身上,他不僅身疼,他心裏更疼。

龔家祖上闊過,以文化人自居,家裏的孩子,絕對不可以做出有傷風化的事情。現在龔鴻羽突然和一個已婚婦女扯上關系,龔文賦感覺龔家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龔文賦還要下手,眼見龔默青攔在前面,跪在地上的龔鴻羽又一副隨時要倒的模樣,他扔了鞭子,坐在一旁猛地甩了自己一耳光,暗暗跟自己較勁。

慕英秀瞧見龔文賦的鞭子終於停了,趕緊上前將龔鴻羽扶起來。

龔鴻羽胳膊上、背上一條條鞭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膚上,牽扯一下,疼得龔鴻羽直咧嘴。

屋子裏,嘆氣的嘆氣,哭泣的哭泣,沈默的沈默,一團糟。

慕柔一時間有些茫然,這混亂的場面不太真切。

她從來沒有瞧見英秀姑姑家裏會發生這樣的場面,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見過慕英秀和龔文賦發生過爭吵,也沒有見過龔鴻羽挨批評,龔鴻羽從小就就是別人家裏的孩子,從來不主動惹禍。

這樣的場景,發生在慕小香家裏,發生在江安平家裏,慕柔都覺得可以理解,但發生在龔鴻羽家裏,說不出的違和。

仿佛這樣的家庭,不該出現這樣不和諧的畫面。

慕柔楞了一瞬,在慕英秀給龔鴻羽檢查身上的傷勢的時候,她走過去,慢慢蹲下,問道:“鴻羽,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你跟我仔細說說。”

龔鴻羽被人誣陷了不說,他在工廠裏大聲爭辯,工廠裏的人只拿異樣的眼光看他,仿佛大家只相信孔力的話,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話。

他讓方梅開口說幾句,方梅不開口倒還好,一開口,簡直就是坐實了他倆之間的關系。

在外面被人誤解也就算了,連家裏人也不相信他,他一回來,聽說了這事的龔文賦就氣得拿鞭子抽他。

龔鴻羽覺得委屈極了。

這時候聽到慕柔帶著關切的,絲毫沒有偏見的話語,龔鴻羽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慕柔已經聽萬照紅講了個大概,騎自行車過來的時候她也一直在思考,其中有幾點她始終想不明白,她問道:“鴻羽,你的白手帕為什麽會在方梅那裏?”

旁邊的慕英秀和萬照紅正在給龔鴻羽的兩只胳膊擦藥水,藥水滴在傷口上,疼得龔鴻羽直哆嗦,但他聽到慕柔的問話,似乎一瞬間感覺不到疼,只有滿腹的委屈。

“我也不知道啊,我白手帕丟了好幾天了,一直沒找到,我不知道怎麽會在方梅那裏!”

慕柔沈思片刻,“你還能想起你白手帕是哪天丟的嗎?”

“我不太記得了,我只知道那天我還特意問了張武一下,問他有沒有瞧見我的白手帕。”龔鴻羽非常篤定地說。

“好,這個事我回頭去找張武問問。”

慕柔又接著問:“還有一個問題,你極力澄清的時候,方梅沒有跟著你一起澄清嗎?”

說到這個問題,龔鴻羽一下子沒了底氣,“沒有,她沒有跟著我一起澄清,她似乎不情願澄清。”

這也是龔鴻羽沒有想通的地方,明明他和方梅之間什麽都沒有,為什麽方梅一點也不想解釋清楚?難道她不想澄清他們之間的關系嗎?難道他不想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嗎?

如果只有一個白手帕,大家可能不會那麽相信,可一旦配合方梅的態度,大家不相信恐怕也變得相信了。

但慕柔一開始就相信龔鴻羽是清白的,一來,龔鴻羽和方梅都不怎麽認識,平白無故發生這樣的事情,很奇怪。二來,以龔鴻羽的性子以及家教,他不太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如果龔鴻羽是清白的,那這兩點就很難解釋了,白手帕的事情到還好,方梅的態度這個問題簡直是無解,方梅不出面說清楚,誰會相信龔鴻羽的一面之詞呢?

慕柔思來想去,想不明白方梅為什麽不辯解,她和龔鴻羽之間沒有什麽的話,她為什麽不辯解?不辯解對她有什麽好處嗎?好像沒有吧。

一個女人,被丈夫指責在外面偷人,如果沒有發生的事情,她為什麽不辯解?

慕柔只覺得整個事情都透露著詭異,她得回去問問張武具體的情況。

第二天是慕小香的婚禮,酒席雖然定在華天大飯店,但是沒到開席的時間,親朋好友們都先去慕小香家裏送禮錢。

這是這個地方的習俗,禮錢需要去飯店之前送完,還有專門的記賬先生,會一筆一筆記下客人們隨的禮錢。

龔文賦的字寫得漂亮,他通常擔任著記賬先生這個職務。今天一大早他頂著一雙黑眼圈,早早地去了慕小香家裏,坐在坐在桌子邊等客人來隨禮。

客人們大多還沒有到,慕柔一家是去得比較早的,她跟著萬照紅來到慕小香家裏的時候,一眼就瞧見坐在桌子邊記賬的龔文賦,以及呆呆坐在旁邊的慕英秀。

慕柔走上前,挽住慕英秀的胳膊,前後左右望了一圈,問道:“英秀姑姑,鴻羽沒來嗎?”

慕英秀神色蒼白,眼睛往桌子邊瞟了一眼,說:“你姑父不讓他來。”

慕柔一楞,低聲道:“英秀姑姑,今天怎麽說都是小香的大喜日子,姑父真不讓他來?”

慕英秀嘆息一聲:“不來也好,他滿身是傷,臉色又差,還不如在家好好休息。再說了……”

慕英秀停頓一下,才繼續道:“再說了,他過來,不知道要聽多少閑言碎語。”

慕柔一下子無話可說。

是啊,今天小香家裏來的親戚大多數也是慕英秀的親戚,親戚們嘴碎,問起龔鴻羽的事情來,都不知道要怎麽應對。

慕柔坐不住了,她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張武家裏,沒找到張武,今天她非得再去找找張武,把情況問清楚。

慕柔起身,和萬照紅打了個招呼,騎著自行車飛快地消失了。

萬照紅還沒反應過來慕柔要做什麽,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慕柔已經騎著自行車開出老遠。萬照紅在她身後大喊:“你別耽誤吃席的時間!”

“知道了。”慕柔遠遠的聲音傳來,很快消散在風中。

另一邊,慕月梅換好衣服,拼命催促著屋子裏的父子倆。

“哎呀,你們兩人快一點,快一點,怎麽這麽慢,比我還慢。哪有這麽墨跡的男人!”

“偉才,你到底換沒換好衣服?衣服我不是昨天就給你準備好了麽?你糾結什麽?”

“安平,你那雙鞋,趕緊換了,換上之前買的那雙新的,快點!”

慕月梅神色很是著急,她擡頭看了看日頭,尋思著這會兒也不早了,大概萬照紅和慕英秀都去了江淑蘭家裏,她要是去太晚,江淑蘭指不定以為她心裏有意見呢。

又等了一會兒,慕月梅還沒瞧見屋子裏兩個男人出來,她不自覺提高音量:“你們還在磨嘰什麽,再磨嘰都不用去小香家裏了,直接去華天大飯店算了!”

江偉才和江安平這才磨磨蹭蹭地出來。

慕月梅看了看江偉才,又看了看江安平,見兩人都是煥然一新的模樣,滿意點點頭。

她提著東西,鎖好門,利索地出發。

慕月梅領著江安平和江偉才去慕小香家裏的時候,她忍不住在路上八卦起龔鴻羽的事情,“安平啊,聽說昨天那個方梅帶著他丈夫孔力又去酒廠裏鬧事了?”

“嗯。”江安平並不怎麽想談論這件事。

慕月梅忍不住嘖嘖兩聲,“你說這事傳得有夠離譜的,人家鴻羽這麽好的條件,怎麽可能看上方梅那種女人嘛,這不是睜眼說瞎話麽。”

慕月梅壓根不相信這個傳言,龔鴻羽一家子都是讀書人,他祖上還出過狀元呢,他家教這麽嚴格,怎麽可能和有婦之夫扯在一起。

再說了,人家龔鴻羽長得不錯,學歷又好,大把的年輕漂亮的姑娘喜歡他,他怎麽可能看上方梅那個跑了丈夫的平凡已婚婦女呢。

慕月梅不信,一點都不相信,她甚至懷疑這是一場陰謀:“安平啊,你說那個什麽方梅,不會夥同的她的丈夫,故意來訛人吧?”

“你看,他們準是瞧見鴻羽為人老實,所以才準備一唱一和的搞事情。他們這是看人下菜呢,你看他們有沒有本事找你,他們要是找你,安平啊,你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本來就心虛的江安平聽到慕月梅的話,心更虛了。

他沒好氣地回覆:“媽,你別說了。”

“我怎麽不能說,安平啊,這是有人欺負鴻羽,你得給鴻羽出出氣,你當成就應該質問質問那個什麽方梅,問她有哪一點地方值得被鴻羽看上。”

慕月梅上次被方梅用掃帚打了一頓,至今對方梅都不抱什麽好印象,她覺得方梅這個女人有點神經質,所以她才會認定這個女人是夥同丈夫一起來訛龔鴻羽。

慕月梅想了想,改口:“安平吶,你以後遇見那個女人,還是別質問了,你應該躲遠一點,那個女人腦子不大正常,你少惹。”

江安平聽著慕月梅喋喋不休,並沒有說話。

他現在不想談論這件事,也不想搭理慕月梅,他撇過頭去看路邊的香樟樹,裝作沒聽到慕月梅的話。

突然,慕月梅頓住了,尖叫道:“哎呀,慕柔,你騎著自行車去哪裏啊?”

江安平偏過頭,果然瞧見慕柔騎著一輛自行車,風塵仆仆的,不知道要去哪裏。

慕柔把自行車停下來,熱情地朝慕月梅和江偉才打了一聲招呼,話趕話地說:“我去找張武有點事情,先不說了哈。”

慕柔說完,腳踏上自行車的腳踏板,即將發力。

江安平剛才聽了一路慕月梅的嘮叨,此時突然變得敏感起來,他立即問:“你去找張武做什麽?”

慕柔也沒瞞著,“我去問問昨天的事情已經之前的一些事情。”

江安平眼皮一跳,立即又問:“之前什麽事情啊?”

慕柔想了想,說:“之前鴻羽的白手帕不見了,他問過張武,我去問問張武有沒有印象,這樣可以推斷出鴻羽那條白手帕是什麽時候不見的,或許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慕月梅一聽,很有先見之明地表示:“我就說嘛,我壓根不信那個什麽方梅兩口子的話,他們八成是在訛人呢。”

慕月梅高興地地揮手,“慕柔,你快去你快去,快去問問情況,問了情況你趕緊回來哈,我在小香家裏等你的消息。”

在慕月梅眼中,慕柔簡直成了給龔鴻羽洗刷冤屈的大好人,她一百個讚同慕柔的決定。

慕柔二話不說,騎著自行車飛奔向張武家裏。

江安平站在原地,回望著慕柔的背影,心裏掠過一場海嘯。

張武不會真的知道什麽吧?

慕柔問出來了,大概就會知道,那條白手帕丟失的時間,就是那天方梅過來鬧的時間,而那天和方梅有過接觸的,只有他啊!

以慕柔的聰明,她一定會猜出來的!

怎麽辦,這怎麽辦?

江安平想起昨天龔鴻羽經歷的一切,立即漲紅了臉。

要是真相大白,他豈不是就要落得和龔鴻羽一樣的名聲?不行,他不能像龔鴻羽一樣,被動的接受這一切。

要是慕月梅知道了這件事,家裏面一定永無寧日。

一瞬間,江安平腦子裏閃過無數的想法。

他就知道,方梅這個麻煩的女人一定會壞事,他早該早點解決的,他以為孔力回來了就沒事了,沒想到還鬧了這麽一出。

不行,他現在得去找方梅,他得盡快解決這件事。

江安平拍了拍口袋,“哎呀,媽,你把鑰匙給我,我有件東西忘記拿了,我回家拿一趟。”

“你忘記拿什麽了啊?”慕月梅一臉不解。

江安平沒有解釋,奪過慕月梅手中的鑰匙,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