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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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小車緩緩駛入機電局，穩穩當當停在用黃漆標出的車位裏。
小陳忙將車門打開，準備下車替徐嘉川開車門。
徐嘉川已經先他一步走出去，與慕柔並肩走向機電局的大樓。
小陳坐回車中，透過車前的玻璃望著前方兩個並排的人影，他靠著椅背細細看著他們的背影，越發覺得這兩人般配。
慕柔這是第一次來局裏開會，一點也不緊張，反而像個老手。這讓小陳有些詫異。
難怪徐廠長願意把人家帶過來，看來這個慕柔，不只人情世故方面不錯，她工作能力也是不容忽視的。
小陳為剛才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絲歉意。
他以為慕柔惹人喜歡，不過因為心眼比較多，原來人家也是有本事的。就單單說這個心理素質，一般人就比不上。
小陳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局裏時候的心情，他瞧著機電局氣派的大樓，心裏都生出一股畏懼，更別說慕柔這種需要去裏面匯報了。
慕柔走在徐嘉川旁邊，內心裏並不如小陳看到的那樣鎮定，她還在試圖和徐嘉川商量，“徐廠長，你真準備讓我匯報？”
徐嘉川沒吭聲。
這事他已經拍板了，兩人已經在車上討論過無數遍了，這會兒沒理由再改變。
慕柔瞥了徐嘉川一眼，知道沒法改變，認命似的接受，“那行，廠長，我事先跟你說好，這是我第一次匯報，到時候萬一我說了什麽不恰當的話，你得出面替我兜著。”
“嗯。”徐嘉川算是答應下來。
有了徐嘉川這個承諾，慕柔心裏也沒那麽怕了，反正這都是徐嘉川讓她做的，她一個新人，萬一說的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局長就去怪徐嘉川吧，別怪她就行。
兩人走到會議室的時候，已經不少廠長在裏面等著。
這種場合，向來是客套的場合，大家見了徐嘉川，紛紛朝他打招呼。
“哎喲，徐廠長來啦，坐坐坐。”
“這位是？徐廠長，你該不是把家屬也帶過來了吧？可沒這個先例啊。”
“瞎說什麽呢，人徐廠長還沒結婚，這位是機床廠新來的秘書。”
“喲呵，新來的秘書？那徐廠長挺看重啊，特意帶來做匯報？”
一群結了婚無所畏懼的大老爺們打趣兩個單身男女，一點也沒有禁忌。慕柔在一旁聽著這些人的玩笑，臉不自覺有點燙。
徐嘉川瞧見慕柔發紅的耳尖，他拉著椅子坐下，瞪了那個開玩笑最狠的機械廠吳廠長一眼，“別說了，人小姑娘還沒結婚，不像你這個老油條，掉開水裏也燙不紅你這張老臉。”
“喲喲喲，徐廠長，難得見你懟人啊。”機械廠吳廠長嘴裏還說著玩笑話，心裏已經明白幾分，他們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慣會看臉色，聽言語。
徐嘉川不樂意他開玩笑，機械廠吳廠長立即就不開了，他順勢掏出一支煙，遞給徐嘉川，“來來來，徐廠長，抽根煙。”
徐嘉川已經戒煙，但他還是接了過來。
這支煙如果不接，機械廠吳廠長準以為他動了氣。
徐嘉川接過煙，沒抽，只捏在手上摩挲。
機械廠吳廠長見徐嘉川並不抽，眉頭輕微一皺，掏出自己的火柴，“徐廠長，沒帶火？我這兒有。”
一盒洋火哧溜一下栽進徐嘉川的手掌中。
正在這時，局長走了進來。
徐嘉川趁機將火柴扔回給吳廠長，“局長來了，會後再抽吧。”
吳廠長接回火柴，立即掐滅了手中的煙，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一行人快速入座，慕柔找了個徐嘉川旁邊的位置，坐下。
在局長有意無意掃過她的臉頰時，慕柔的心有點虛。
這一桌子的廠領導，只有她是一個秘書，而且還是會議上唯一的女同志。
慕柔覺得自己就像是躲在鴨子中的一只大鵝，一群綿羊中那個高大的駱駝，突出得尤為明顯。她不由地縮了縮腦袋，企圖降低存在感。
偏偏局長並不放過她，特意點名：“這位女同志是新面孔啊，是機床廠新來的秘書嗎？能否自我介紹一下，讓大家都認識認識？”
局長話音一落，整張桌子邊的人齊刷刷望過來，四面大方的目光全都匯聚在慕柔身上。
慕柔知道此時她代表的是機床廠的形象，沒了之前的別扭，站起來落落大方地和大家打了聲招呼：“各位領導好，我是機床廠新任秘書慕柔，今天首次跟隨咱們徐廠長來局裏開會，經驗不足，不到之處，請大家多多包涵。”
徐嘉川在一旁微微揚了揚嘴角。
這一嘴的官腔，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局長對慕柔的表現很滿意，望著慕柔，笑了兩聲，“果然秘書就是和咱們不同，自我介紹都像寫文件那樣工整。我希望咱們對待工作也有這樣的態度。”
局長就這個話題引入到今天開會的主題，讓各個工廠把上月的生產情況報告一遍，有什麽問題都通通提出來。
機床廠的報告是慕柔站起來陳述的，資料是她花了好幾天整理的，她對於上個月的生產情況了然於心。
機床廠的生產情況，每一個月，每一個季度都是超額完成任務。聽到機床廠的報告，局長一直皺著的眉頭才終於舒展開來。
總算是有點好消息了。
慕柔將生產情況有條不紊地報告完，局長問她：“那你們廠有什麽問題沒有？”
慕柔一楞，廠裏生產良好，一切都挺好，沒什麽問題。
可剛才在她前面排著的幾個工廠，都提出了一大堆困難，她現在說廠裏一點問題都沒有，那不是狠狠打了別人的臉？
慕柔腦子飛轉，決定冒一冒風險，“倒是有個很大的問題。”
徐嘉川一楞，廠裏有個很大的問題，他怎麽不知道？
局長定定地望向慕柔，“哦，什麽問題？”
慕柔眨眨眼，做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局長，咱們廠裏的設備老化嚴重，我想申請多買幾臺新設備。”
慕柔這話一出來，其他幾個廠立即不同意了。
“局長，機床廠前年才新購了一批設備，他們廠的新設備比我們廠多多了。”
“局長，我們廠裏的設備也都老化了，我也想申請添加新設備。”
“局長……”
徐嘉川盯著站得筆直的慕柔，一下子也皺起眉頭，他完全沒料到慕柔會提出這樣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這下惹眾怒了，看起來還不太好安撫的樣子。
看著因為不服氣而紛紛想要設備的各個領導，局長一拍桌子，斥道：“好了，別吵了，人家機床廠超額完成了任務，你們廠都完成了任務嗎？”
局長一席話，說得在座的面紅耳赤，誰也不說話了，但都埋下腦袋不吭聲，誰也不服氣。
局長知道大家的心思，機床廠的新設備的確已經很多了，再添新設備，別的工廠眼紅也是人之常情。
局長有些難辦，慕柔是第一次參加局裏的大會，她的意思，不就是徐嘉川的意思麽。他若是不批準，也會搓了徐嘉川抓生產的銳氣。
局長兩難之際，望向慕柔，把問題拋給她，“慕柔同志，剛才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你說說你們機床廠還該不該添設備？”
眾人望著慕柔，以為這個新來的說話多少會客氣點，誰知道慕柔昂首挺胸，“當然該了。”
局長眉頭一挑，問她：“為什麽？”
看著眾人盯著自己時的覆雜眼光，慕柔一臉坦蕩，“局長，機床廠一直是超額完成任務的，是在場的所有工廠中完成任務最好的。我覺得我們就該添設備，要以這種形式告訴大家，只要做好了，就會得到相應的獎勵，這是一種正向激勵！”
局長擡眸看了一眼慕柔，笑道：“可大家似乎不這樣想啊。”
“那就是大家想錯了。”慕柔斬釘截鐵。
這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落到會議室裏，落到每個與會者的耳中，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大家簡直不敢相信，現在一個小小秘書，說話都這樣大口氣的麽？
局長臉上的神情淡下來，他盯著慕柔，輕聲道：“那你說說，大家該怎麽想？”
慕柔掃視一圈桌上神情各異的人，依舊臉不紅心不慌，緩緩道：“一群馬奔跑，一只馬在前，其餘落後，那些落後的馬，不應該要求在前面的馬停下來等一等，而應該奮起直追，爭取超越在前面的那匹馬。”
“好！”慕柔剛說完，局長就拍著桌子叫好。
“聽聽，聽聽，這是咱們一個秘書的覺悟，在坐的，剛才嚷著要設備的，你們都明白了慕柔同志的話了吧？誰有異議？”
眾人都沈默著不吭聲。
局長拍定，“既然沒有異議，那就這麽定了，慕柔同志，你回去寫份申請材料，交到局裏來。”
散會後，大家紛紛聚在徐嘉川周圍。
“徐廠長，你說你啊，每次來開會不是挨表揚就是得好處，你今天非得跟我分享分享你的經驗。”
“老徐，你是不是算計好的，知道要設備會讓大家有意見，所以今天特意帶了小姑娘過來，做你的發言人？”
“嘿，我說咱們局長也偏心，你看機床廠要設備，局長答應得這麽爽快，咱們廠機器都老成什麽樣子了也不能換新。”
大家紛紛湊在徐嘉川周圍，好的不好的一股腦說出來，也不怕得罪人，這會兒有意見當著人發出來最好，怕的就是背著人說。
徐嘉川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心裏也無奈。
真正要設備的人就站在他旁邊不遠處呢，沒一個人去問她，倒都是來問他了。
可這又不是他的主意。
徐嘉川沒解釋，他知道解釋了大家也根本不會相信，估計還會給他按個惺惺作態的罪名。
等人群散了，走回車中的時候，徐嘉川才終於有時間審視始作俑者。
他盯著一旁面色如常的慕柔，眼色晦暗不明，“你膽子挺大。”
第一次來局裏參加會議，就敢開口向局長要東西。這麽多廠長反對，她一番話還把局長說服了。
他那些心，白操了。
慕柔心虛地笑笑，“膽子不大，只是這次是我第一次來，第一次嘛，要是不懂規矩，大家也容易原諒對不對？要是我第二次來再提這樣的要求，大家可就不容易原諒了。”
徐嘉川腳步一頓，他沒想到慕柔心思那麽深。
他怔怔地看著慕柔，問道：“你為什麽會提出要設備？”
慕柔開始給徐嘉川分析，“我看見咱們生產間裏那間舊設備車間經常出現設備故障，我好幾次找你，你都在跟著維修師傅看故障機器設備。我看了看資料，那間車間的生產速度也一直跟不上，所以我就趁著這個機會提出來了。”
慕柔分析完，還立即先發制人，把自己摘出去，“徐廠長，你別跟我說你不想換設備，你怕你開口，出現我剛才那樣的情況，你才一直沒在大會上提吧？現在不是正好，我這個新來的不懂規矩的秘書幫你說了，得功勞是你的，得罪人的是我，你看你多劃算啊。”
徐廠長靜靜望著慕柔，“我從前怎麽沒發覺你一張嘴這麽能說會道呢？”
“那是因為我以前都不主動跟你說話。”慕柔一時忘了形。
“為什麽？”徐嘉川趁機問道。
“因為……”
慕柔猛地止住話頭，她差點就把真實原因說了！
慕柔不再多說，快步向前，往車子方向走。
車裏的小陳打了個盹，一醒來就瞧見徐廠長和慕柔朝著車子走來。
等兩人上車，小陳立即發動車子，“廠長，咱們現在就回廠裏。”
車子緩緩啟動，坐在後排的慕柔俯身上前，道：“小陳，你路過長寧路那個十字路口，把我放下來行不？我想去我爸的小酒廠看看。”
小陳瞥了一眼旁邊的徐廠長，見他沒發話，笑著道：“行嘞，到時候我就停在那兒。”
小陳話音一落，徐嘉川把頭偏向後，道：“我也過去看看吧，不知道慕柔同志歡不歡迎？”
慕柔滿臉無語。
徐嘉川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能說不歡迎嗎？
這會兒要是沒有旁人在，她沒準還真說不歡迎，可小陳還在車上呢，她要是拒絕徐嘉川，明天這事就能傳得全工廠的人都知道。
慕柔被迫點點頭，“歡迎，怎麽不歡迎呢，熱烈歡迎啊，小陳啊，你有沒有空，也可以來參觀一下啊。”
小陳連忙搖頭，“別別別，我還是回家睡大覺吧。”
小陳為了防止慕柔再邀請他，不自覺加快速度，一下子到達了目的地。
慕柔從大路口下車，徐嘉川也跟著慕柔下了車。
兩人一起朝小酒廠走去。
慕柔與徐嘉川並肩走著，這會兒不在工廠裏，兩人不必像在工廠裏那樣上下級分明，可兩人又沒什麽私交。
慕柔想說點什麽，但又覺得好像沒什麽好說的。
可是不說話的話，氣氛又有些尷尬。
慕柔好幾次動了動嘴唇，都沒發出聲音，最後妥協似的放棄。
算了，還是不說話了，尷尬就尷尬吧。
兩人就這麽默默地走著，前方酒廠裏突然走出來一男一女。
男的高高瘦瘦，女的身材勻稱。
慕柔開始思索起來，這難道是酒廠裏新招來的員工？
她聽說這段時候慕國華都在招新人，這兩人從酒廠出來，大概就是酒廠的員工了吧。
酒廠裏周末也可以去上班，都會算工資，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去，周末是不強求的。但是張文張武兩兄弟通常周末也都在酒廠裏幫忙做事，平時他倆沒什麽其他活動，周末也就來酒廠做幾個小時，也算是工錢。
慕柔想這一對男女也是這樣，周末過來做幾個小時賺工錢。
慕柔與徐嘉川並排走著，但小路並不十分寬敞，對面兩人也是並排走著，慕柔為了避免碰到對方，後退一步，閃在徐嘉川身後。
等那兩人走近，慕柔瞧見那個高大的男人溫柔地替女人攏了攏額前的碎發。
那模樣，讓人看著心生羨慕，多麽恩愛的一對夫妻啊。
等兩人走遠，徐嘉川突然開口問道：“這是夫妻工？”
慕柔不肯定，“也許是吧。”
徐嘉川狐疑地望著她，“你不知道？你不是幫著你爸嗎？現在不管了？”
慕柔狠狠瞪他一眼。
這個人真是，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嘉川眉頭一皺，看來前些天慕柔不開心，大概和酒廠有關。
兩人走到小酒廠的門口。
姜濤扛著兩只桶從酒廠裏出來，一走出來便瞧見徐嘉川和慕柔站在一起。
姜濤心裏一喜，跑上前開心地打招呼，“哥，慕柔姐。”
慕柔看見姜濤，很是詫異，“你不是請假了嗎？”
姜濤解釋：“我前兩天就回來了。”
“哦，那你母親沒什麽事吧？”慕柔記得慕國華之前說過，姜濤回去是因為母親身體不太好。
“沒事呢，謝謝慕柔姐的關心。”姜濤高興道。
慕柔和姜濤聊了幾句，才發現一直將徐嘉川晾在旁邊。徐嘉川畢竟是她上司，是她工廠裏的廠長，不能怠慢得太明顯。
慕柔只得給兩人介紹，“姜濤，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咱們機床廠的徐廠長。”
慕柔介紹完，猛然想起剛才姜濤的稱呼，她覺得她好像忽略了什麽。
慕柔盯著姜濤，求證似的問道：“你剛才叫他什麽，哥？你認識咱們徐廠長？”
姜濤楞住。
他瞧見徐嘉川和慕柔一起過來，還以為慕柔知道情況了，所以自然而然地叫了一聲哥，原來慕柔根本不知道！
姜濤向來不怎麽會撒謊，但此時他腦子轉得飛快，想了一個絕佳的借口：“慕柔姐，我遠遠看著，還以為旁邊是、是何軍哥呢，叫出口了才發現不是。”
慕柔沒懷疑，畢竟姜濤是何軍介紹進來的，而她之前又經常和何軍在一起商量事情，姜濤一下子沒看清人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慕柔還是忍不住調侃，一時心直口快：“得了，你別給何軍戴高帽，你何軍哥能有這麽帥？”
姜濤瞥了一眼旁邊的徐嘉川，真誠道：“嗯，何軍哥的確沒有這位徐、徐廠長帥。”
姜濤說話時一直在打結，他發覺有時候明明認識的人卻要裝作不認識，好像也蠻難受的。
慕柔站在外面，開始問正事，“姜濤，今天都有誰過來啊？”
“人都在呢。”姜濤說道。
慕柔挑眉問道：“安平也在？”
“哦，他不在，除了他不在，其他人都在，華叔，鄭師傅，張文張文，孔力和方蘭……”姜濤一一數到。
說到孔力和方蘭的時候，姜濤頓了一下，“他倆來得比較早，剛才走了，你們過來，應該瞧見他們了吧。”
慕柔尋思著，剛才看到的從酒廠裏走出來的一男一女，應該就是姜濤口中的孔力和方蘭。
對於小酒廠裏來了新員工，慕柔是十分高興的，她拉著姜濤問道：“這兩人應該是一對夫妻吧？都是哪兒人啊？性格怎樣？做事怎樣？”
姜濤想了想，道：“都是本地人，性格挺好的，孔力可有勁了別看他瘦，他幹活能抵得過我呢！方蘭也踏實，任勞任怨，我覺得他們兩人都挺好。”
聽到姜濤的評價，慕柔放下心來，人性格好，能做事就行。
江濤說完，補充一句：“不過，他們不是什麽夫妻，方蘭是孔力的小姨子，孔力是方蘭的姐夫，孔力娶了方蘭的姐姐方梅。”
慕柔一怔，下意識望向徐嘉川。
徐嘉川眼裏也透著疑惑，剛才那兩人，舉止模樣，分明就是夫妻。
慕柔有些不相信地問道：“姜濤，你沒騙我吧，剛才那兩人真不是夫妻？”
“真不是啊，慕柔姐，這事我騙你做什麽？”姜濤著急解釋道。
慕柔心裏一下子有些沒底，她把徐嘉川拉到一邊，和他商量：“剛才那兩人你也看到了，你說有沒有可能，是我們看眼花了？”
徐嘉川半晌沒出聲。
突然，他伸出手，觸向慕柔的額頭。
慕柔還等著徐嘉川的回覆，沒想到徐嘉川突然伸手要摸她的額頭，她嚇得身子往後一仰，瞪大眼珠，直呼其名：“徐嘉川，你幹什麽！”
徐嘉川收回手，輕笑一聲。
慕柔看到徐嘉川居然還在笑，她頓時火氣更大了，“你還笑！”
太過分了！
“正常女人被男人摸頭發，應該就是你這樣的反應了吧。”徐嘉川淡淡解釋道。
慕柔回過神來，看了看徐嘉川，想起剛才自己的反應，半天沒有說話。
這件事成了慕柔心裏的頭等大事，她甚至都忘了她是過來詢問江安平的情況的。
慕柔覺得她得弄弄清楚，這個孔力和方蘭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點什麽，要是這兩人有點什麽，那要是傳出去，也會連累工廠。
慕柔第二天提前一小時下班，她請了一小時的假，就是為了悄悄去小酒廠觀察那對關系不太正常的男女。
慕柔過去沒讓慕國華知道，她就悄悄趴在工廠的大門邊上，死死盯著孔力和方蘭。
她看了一個小時，絲毫沒有發現這兩人有什麽往來，甚至很多時候，兩人根本沒有交集，孔力一直在生產間，方蘭也一直幹活沒有停過。
慕柔看了一個小時，沒找到自己想要的，他有些氣餒，把張文叫到一邊，故意裝作不懂地問道：“張文，這小酒廠裏是來了一對夫妻嗎？”
張文比姜濤會看眼色，孔力和方蘭真有什麽，張文應該能夠看得出來。張文嘴巴比張武牢靠，就算問了張文，張文也不會說出去。
慕柔覺得張文是最好的人選。
張文一臉納悶，“沒有啊，你是不是把孔力和方蘭認成夫妻了？你幾天沒來，可能不知道廠子裏的情況，這兩人是新招來的員工，不是夫妻，孔力是方蘭的姐夫。”
“哦。”慕柔似懂非懂地問了一句：“那我怎麽看他們舉止挺親密的？我還以為是夫妻呢。”
“舉止親密？”張文思索一番，道：“不可能，這兩人我看著挺正常的啊。”
“挺正常？那我可能先入為主了吧，以為人家是夫妻，就把兩人的相處都往夫妻上面靠。”慕柔笑笑。
這事沒查出什麽來，慕柔只在心裏疑惑。
她回家又問了問慕國華關於孔力的印象，慕國華似乎對孔力特別喜歡，他說這小夥子肯幹活，力氣大，比姜濤、張文都要強。
慕柔心裏疑惑歸疑惑，瞧見慕國華對孔力的態度，最後她也沒說什麽，只在心裏祈求，希望別出什麽事情。
一個月後，小酒廠又招了幾個工人進去，現在規模越來越大，小酒廠裏也越來越忙。
江安平坐在家裏等著慕國華前來請人，等了一個月，卻沒瞧見慕國華的影子。
江安平不樂意了，責怪都是慕月梅當時把話說狠了，弄得他現在下不來臺。
江安平還是很喜歡小酒廠裏的工作的，相比於他在其他廠裏的工作，小酒廠裏的工作簡直是他做過的最好的工作，只要接待人就行了。
當初他看不慣龔鴻羽管財務，他卻要去接待人，現在想想，這根本就不值得生氣嘛。
龔鴻羽管財務是因為會財務，他又不會，就算勉強去管財務，管不好的話，反而弄成一團糟。
江安平現在想通了。
在他在家裏躺了一個多月之後，他終於想通了。
工作都是對比出來的，想想他之前的那些工作，小酒廠裏的工作簡直不知道要好到哪裏去。
江安平現在有點後悔，他又不能直接說他後悔，當初生氣生得那麽大，現在要是回頭去求慕國華，那多沒面子。
江安平覺得自己丟失了慕國華酒廠裏的工作，都是慕月梅的錯。
慕月梅當時沒給他出氣，反而替他放了狠話，把慕國華逼得這一個月之內沒來找過他一次。
江安平心裏對慕月梅懷著氣，開始不停在家裏發牢騷，處處挑慕月梅的毛病。
“媽，你今天飯做硬了，沒有龔爺爺做的好吃。”
“媽，你這地還沒掃，簡直比小酒廠裏還臟。”
“媽，你在做什麽東西，我怎麽聞到一股酒味？”
慕月梅對江安平這個兒子相當熟悉，她知道江安平這是後悔了，卻不好意思說出來。
她嘆氣一聲，拉著江安平坐起來，“行了行了，你去你舅舅廠裏上班去吧，別躺在家裏了。”
江安平把身子一翻，語氣裏充滿埋怨：“你都和舅舅吵成那樣了，我還怎麽去？”
慕月梅在江安平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你傻我，當時和你舅舅爭吵的是我，又不是你，你難為情做什麽？”
“再說了，我和大哥那是親兄妹，親兄妹之間哪有隔夜仇，當初吵吵就算了，難道這事我們還會記一輩子？”
“你去吧，你直接回廠裏去，你舅舅不會為難你的，他反而還會熱情的歡迎你。不過我這次可跟你說了，你這次過去是去學手藝的，你別偷懶，好好跟你舅舅學。”
慕月梅一番話說得當初好像並沒有和慕國華發生過那樣激烈的爭吵。
江安平永遠沒法理解他媽慕月梅和他舅舅慕國華之間的關系，他甚至覺得他家裏的關系都讓人無法理解。
二舅媽江淑蘭明明是他媽慕月梅當初做媒嫁給二舅的，但是現在慕月梅和江淑蘭卻像仇人一樣，說了兩句就要吵起來。
他二舅媽江淑蘭明裏暗裏看不慣大舅媽萬照紅，可這兩人表面上又時常做出一副相處得很和諧的樣子。
他們之間會發生劇烈的爭吵，比如之前慕小香和慕柔上高中的事情，又比如前段時間去慕國華家裏討錢的事情。
每次他們把事情鬧很大，鬧得就好像以後都要老死不相往來，可一段時間後，又像沒事人一樣相處，仿佛以前發生的隔閡不存在。
江安平一直不太理解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他覺得既別扭又怪異。
不過別扭不別扭，怪異不怪異都不關他什麽事，他現在有借口重新回去了。
江安平高興極了，決定選一個日子返回小酒廠。
就在他返回酒廠的那天，酒廠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慕國華照常來上班，廠子裏面人都到齊了，獨獨不見孔力和方蘭兩人。
慕國華以為這兩人家裏有事，沒來，想著中午有空的時候，去孔力家裏問問。
沒想到還等不到中午，一個自稱是孔力妻子方梅的人帶著兩個壯漢就過來鬧事了。
她聲稱孔力和方蘭私奔了，跑了，說是要工廠賠人。
慕國華還是頭一遭遇到這個事情，他一時都懵了。
冷靜下來後，他把方梅請到工廠，好聲好氣地問她：“你確定孔力是和方蘭私奔了？或許是他們兩人一起出去做事，或者一起咱哪裏陷入困難了呢？”
方梅的妻子看上去是個斯斯文文的人，身子偏弱，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眼睛不大，即便是睜大了眼睛，依舊看不清她眼裏的神采。
但她嘴巴很大，她一張嘴，叭叭吼一聲，方圓五裏都聽得到聲音。
她聽到慕國華的提問，跪坐在地方，一只手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一只手去抹眼角的淚。
“大哥啊，我一個婦道人家，這種事情，你說我會瞎掰麽？我丈夫跟我親妹妹跑了，他們是跑了，聽不到別人的話了，可別人會戳我的脊梁骨啊。”
“這種事情，不是真的我會來鬧？孔力她留了紙條給我，他帶著我妹妹方蘭走了，這個狠心的男人，他就這麽把我拋下來了。他平時待人很好，絕情起來是真絕情啊！”
慕國華聽了半天，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問道：“你們夫妻感情一向不錯的話，他為什麽要帶著你妹妹走啊？”
慕國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太可能，他傾向於這兩人有什麽苦衷。如果真要私奔的話，這兩人何苦一起找了工作？
方梅一把鼻涕一把淚：“我跟了他五年，沒有孩子，他肯定是嫌棄我了。”
發生了這種事情，方梅也顧不上什麽名聲不名聲，她丈夫都跟著妹妹私奔了，她這個做姐姐的早就顏面掃地了，她現在就想讓工廠把人找回來。
“你們工廠肯定知道他們往哪裏跑了，他們天天在你們工廠上班，難道就沒有規劃過私奔的事情？”
“說不定你們工廠裏有人還是幫兇！你們還我老公！還我妹妹！”
方梅的哭聲像鵝叫，響遍工廠裏的每一個角落。
生產間早就沒人工作了，小酒廠裏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大家沒辦法去工作，也沒心情去工作。
這件事情太離譜了，離譜到旁邊看著的人，全都不相信，連龔默青都一臉沒法接受的模樣。
只有張文，想起一個月前慕柔曾經問過他的話，微微皺起了眉。
慕國華顯然沒想到方梅的訴求是這個，可是，他們工廠也沒辦法賠人啊。
慕國華好言相勸，“方梅啊，這事我們工廠毫不知情，工廠裏的人也都不知道，這兩人平時規矩得很，我們也沒法料到這樣的事情，你找我們要人，不如去報警，讓警察幫你們抓人。”
方梅這下哭得更傷心了。
她不是沒有去報警，她第一時間就去報警了，可是警察說他們並不犯法，只是道德層面的問題，警察也沒辦法幫著抓人。
方梅沒辦法了，最後才想到來工廠鬧，不然她待在家裏簡直不知道要做什麽。
現在她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要抓著工廠不放。這個工廠是有罪的，要不是這個工廠，孔力和方蘭也不會私奔。
方梅現在篤定，孔力和方蘭就是因為在這個工廠工作之後，才萌生了想要私奔的想法，她現在要工廠把人找回來！
這可把慕國華難住了。
孔力和方蘭私奔，和工廠有什麽關系呢？
這方梅分明是來碰瓷的。
可方梅也聰明，特意帶了兩個壯漢過來。要是發生沖突，這事情一鬧大，工廠裏的壞名聲就傳出去了。
慕國華帶著鄭祥友、張文張武幾個老員工商量。
慕國華想了想，決定道：“這事我還看還是私了吧，想來想去，方梅來鬧，也是想有個賠償，等下我跟她聊聊，看她想要多少。”
張武急了，“華叔，你這個錢不能給，這明顯就是來碰瓷的啊！”
張文也附和道：“華叔，如果你這次給了錢，大家都知道你好說話，下次又有別人用其他的套路來碰瓷怎麽辦？”
鄭祥友出聲問道：“那你們說，不給的話，怎麽解決？”
這下張文張武不吭聲了。
他們要是知道怎麽解決，早就說出方法來了。
慕國華嘆了一聲，“你看，目前除了出錢，你們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咱們不能硬碰硬，真要發生沖突，傳出去那肯定會敗壞酒廠的名聲。咱們酒廠好不容易才剛剛步入正規，這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情，名聲傳出去了，那就都毀了啊！”
慕國華最後下決定道：“如果能用一點錢解決，那我就出錢解決吧。”
大家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又苦於沒想到什麽辦法。
張文突然提議道：“華叔，要不咱們請慕柔過來一趟，讓她處理處理？”
張文總覺得之前慕柔問他的問題有蹊蹺，他估計慕柔應該知道一點什麽。
慕國華擺擺手，拒絕道：“請慕柔過來做什麽呢？現在人都走了，慕柔能把人帶回來嗎？”
張文低下頭，不吭聲了。
“行了，就這樣吧，我去和方梅談談，看看她想要多少賠償。”慕國華已經下定決心用錢解決，連踏出去的步伐都格外的堅定。
哪知道，方梅過來並不是為了錢，她還真是為了人而來。
慕國華跟她談錢的事情，她絲毫不搭理，“不要，我就是為了人而來，我要你們工廠把兩個活生生的人賠給我！”
慕國華這下犯難了，方梅不要錢，只要人，他上哪裏找人去？
這註定是要把酒廠的壞名聲往外傳啊！
方梅大哭大鬧的聲音不斷吸引周圍的人前來看熱鬧。慕國華看著工廠門口聚集著越來越多的人，心裏愈發焦躁，以至於他都沒有發覺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江安平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他遠遠瞧見酒廠門口有人鬧事，走過去混在人群中一打聽，才知道事情的大概。
原來是丈夫和小姨子跑了，正牌老婆來工廠要人。
江安平打聽清楚整個事情，盯著坐在地上又哭又鬧的女人，哂笑一聲，心想，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瞧見慕國華正急得焦頭爛額，江安平從人群堆裏擠出來，上前一把扶住慕國華的胳膊，小聲道：“舅舅，這事我有辦法解決，你放不放心交給我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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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車緩緩駛入機電局，穩穩當當停在用黃漆標出的車位裏。
小陳忙將車門打開，準備下車替徐嘉川開車門。
徐嘉川已經先他一步走出去，與慕柔並肩走向機電局的大樓。
小陳坐回車中，透過車前的玻璃望著前方兩個並排的人影，他靠著椅背細細看著他們的背影，越發覺得這兩人般配。
慕柔這是第一次來局裏開會，一點也不緊張，反而像個老手。這讓小陳有些詫異。
難怪徐廠長願意把人家帶過來，看來這個慕柔，不只人情世故方面不錯，她工作能力也是不容忽視的。
小陳為剛才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絲歉意。
他以為慕柔惹人喜歡，不過因為心眼比較多，原來人家也是有本事的。就單單說這個心理素質，一般人就比不上。
小陳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局裏時候的心情，他瞧著機電局氣派的大樓，心裏都生出一股畏懼，更別說慕柔這種需要去裏面匯報了。
慕柔走在徐嘉川旁邊，內心裏並不如小陳看到的那樣鎮定，她還在試圖和徐嘉川商量，“徐廠長，你真準備讓我匯報？”
徐嘉川沒吭聲。
這事他已經拍板了，兩人已經在車上討論過無數遍了，這會兒沒理由再改變。
慕柔瞥了徐嘉川一眼，知道沒法改變，認命似的接受，“那行，廠長，我事先跟你說好，這是我第一次匯報，到時候萬一我說了什麽不恰當的話，你得出面替我兜著。”
“嗯。”徐嘉川算是答應下來。
有了徐嘉川這個承諾，慕柔心裏也沒那麽怕了，反正這都是徐嘉川讓她做的，她一個新人，萬一說的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局長就去怪徐嘉川吧，別怪她就行。
兩人走到會議室的時候，已經不少廠長在裏面等著。
這種場合，向來是客套的場合，大家見了徐嘉川，紛紛朝他打招呼。
“哎喲，徐廠長來啦，坐坐坐。”
“這位是？徐廠長，你該不是把家屬也帶過來了吧？可沒這個先例啊。”
“瞎說什麽呢，人徐廠長還沒結婚，這位是機床廠新來的秘書。”
“喲呵，新來的秘書？那徐廠長挺看重啊，特意帶來做匯報？”
一群結了婚無所畏懼的大老爺們打趣兩個單身男女，一點也沒有禁忌。慕柔在一旁聽著這些人的玩笑，臉不自覺有點燙。
徐嘉川瞧見慕柔發紅的耳尖，他拉著椅子坐下，瞪了那個開玩笑最狠的機械廠吳廠長一眼，“別說了，人小姑娘還沒結婚，不像你這個老油條，掉開水裏也燙不紅你這張老臉。”
“喲喲喲，徐廠長，難得見你懟人啊。”機械廠吳廠長嘴裏還說著玩笑話，心裏已經明白幾分，他們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慣會看臉色，聽言語。
徐嘉川不樂意他開玩笑，機械廠吳廠長立即就不開了，他順勢掏出一支煙，遞給徐嘉川，“來來來，徐廠長，抽根煙。”
徐嘉川已經戒煙，但他還是接了過來。
這支煙如果不接，機械廠吳廠長準以為他動了氣。
徐嘉川接過煙，沒抽，只捏在手上摩挲。
機械廠吳廠長見徐嘉川並不抽，眉頭輕微一皺，掏出自己的火柴，“徐廠長，沒帶火？我這兒有。”
一盒洋火哧溜一下栽進徐嘉川的手掌中。
正在這時，局長走了進來。
徐嘉川趁機將火柴扔回給吳廠長，“局長來了，會後再抽吧。”
吳廠長接回火柴，立即掐滅了手中的煙，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一行人快速入座，慕柔找了個徐嘉川旁邊的位置，坐下。
在局長有意無意掃過她的臉頰時，慕柔的心有點虛。
這一桌子的廠領導，只有她是一個秘書，而且還是會議上唯一的女同志。
慕柔覺得自己就像是躲在鴨子中的一只大鵝，一群綿羊中那個高大的駱駝，突出得尤為明顯。她不由地縮了縮腦袋，企圖降低存在感。
偏偏局長並不放過她，特意點名：“這位女同志是新面孔啊，是機床廠新來的秘書嗎？能否自我介紹一下，讓大家都認識認識？”
局長話音一落，整張桌子邊的人齊刷刷望過來，四面大方的目光全都匯聚在慕柔身上。
慕柔知道此時她代表的是機床廠的形象，沒了之前的別扭，站起來落落大方地和大家打了聲招呼：“各位領導好，我是機床廠新任秘書慕柔，今天首次跟隨咱們徐廠長來局裏開會，經驗不足，不到之處，請大家多多包涵。”
徐嘉川在一旁微微揚了揚嘴角。
這一嘴的官腔，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局長對慕柔的表現很滿意，望著慕柔，笑了兩聲，“果然秘書就是和咱們不同，自我介紹都像寫文件那樣工整。我希望咱們對待工作也有這樣的態度。”
局長就這個話題引入到今天開會的主題，讓各個工廠把上月的生產情況報告一遍，有什麽問題都通通提出來。
機床廠的報告是慕柔站起來陳述的，資料是她花了好幾天整理的，她對於上個月的生產情況了然於心。
機床廠的生產情況，每一個月，每一個季度都是超額完成任務。聽到機床廠的報告，局長一直皺著的眉頭才終於舒展開來。
總算是有點好消息了。
慕柔將生產情況有條不紊地報告完，局長問她：“那你們廠有什麽問題沒有？”
慕柔一楞，廠裏生產良好，一切都挺好，沒什麽問題。
可剛才在她前面排著的幾個工廠，都提出了一大堆困難，她現在說廠裏一點問題都沒有，那不是狠狠打了別人的臉？
慕柔腦子飛轉，決定冒一冒風險，“倒是有個很大的問題。”
徐嘉川一楞，廠裏有個很大的問題，他怎麽不知道？
局長定定地望向慕柔，“哦，什麽問題？”
慕柔眨眨眼，做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局長，咱們廠裏的設備老化嚴重，我想申請多買幾臺新設備。”
慕柔這話一出來，其他幾個廠立即不同意了。
“局長，機床廠前年才新購了一批設備，他們廠的新設備比我們廠多多了。”
“局長，我們廠裏的設備也都老化了，我也想申請添加新設備。”
“局長……”
徐嘉川盯著站得筆直的慕柔，一下子也皺起眉頭，他完全沒料到慕柔會提出這樣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這下惹眾怒了，看起來還不太好安撫的樣子。
看著因為不服氣而紛紛想要設備的各個領導，局長一拍桌子，斥道：“好了，別吵了，人家機床廠超額完成了任務，你們廠都完成了任務嗎？”
局長一席話，說得在座的面紅耳赤，誰也不說話了，但都埋下腦袋不吭聲，誰也不服氣。
局長知道大家的心思，機床廠的新設備的確已經很多了，再添新設備，別的工廠眼紅也是人之常情。
局長有些難辦，慕柔是第一次參加局裏的大會，她的意思，不就是徐嘉川的意思麽。他若是不批準，也會搓了徐嘉川抓生產的銳氣。
局長兩難之際，望向慕柔，把問題拋給她，“慕柔同志，剛才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你說說你們機床廠還該不該添設備？”
眾人望著慕柔，以為這個新來的說話多少會客氣點，誰知道慕柔昂首挺胸，“當然該了。”
局長眉頭一挑，問她：“為什麽？”
看著眾人盯著自己時的覆雜眼光，慕柔一臉坦蕩，“局長，機床廠一直是超額完成任務的，是在場的所有工廠中完成任務最好的。我覺得我們就該添設備，要以這種形式告訴大家，只要做好了，就會得到相應的獎勵，這是一種正向激勵！”
局長擡眸看了一眼慕柔，笑道：“可大家似乎不這樣想啊。”
“那就是大家想錯了。”慕柔斬釘截鐵。
這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落到會議室裏，落到每個與會者的耳中，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大家簡直不敢相信，現在一個小小秘書，說話都這樣大口氣的麽？
局長臉上的神情淡下來，他盯著慕柔，輕聲道：“那你說說，大家該怎麽想？”
慕柔掃視一圈桌上神情各異的人，依舊臉不紅心不慌，緩緩道：“一群馬奔跑，一只馬在前，其餘落後，那些落後的馬，不應該要求在前面的馬停下來等一等，而應該奮起直追，爭取超越在前面的那匹馬。”
“好！”慕柔剛說完，局長就拍著桌子叫好。
“聽聽，聽聽，這是咱們一個秘書的覺悟，在坐的，剛才嚷著要設備的，你們都明白了慕柔同志的話了吧？誰有異議？”
眾人都沈默著不吭聲。
局長拍定，“既然沒有異議，那就這麽定了，慕柔同志，你回去寫份申請材料，交到局裏來。”
散會後，大家紛紛聚在徐嘉川周圍。
“徐廠長，你說你啊，每次來開會不是挨表揚就是得好處，你今天非得跟我分享分享你的經驗。”
“老徐，你是不是算計好的，知道要設備會讓大家有意見，所以今天特意帶了小姑娘過來，做你的發言人？”
“嘿，我說咱們局長也偏心，你看機床廠要設備，局長答應得這麽爽快，咱們廠機器都老成什麽樣子了也不能換新。”
大家紛紛湊在徐嘉川周圍，好的不好的一股腦說出來，也不怕得罪人，這會兒有意見當著人發出來最好，怕的就是背著人說。
徐嘉川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心裏也無奈。
真正要設備的人就站在他旁邊不遠處呢，沒一個人去問她，倒都是來問他了。
可這又不是他的主意。
徐嘉川沒解釋，他知道解釋了大家也根本不會相信，估計還會給他按個惺惺作態的罪名。
等人群散了，走回車中的時候，徐嘉川才終於有時間審視始作俑者。
他盯著一旁面色如常的慕柔，眼色晦暗不明，“你膽子挺大。”
第一次來局裏參加會議，就敢開口向局長要東西。這麽多廠長反對，她一番話還把局長說服了。
他那些心，白操了。
慕柔心虛地笑笑，“膽子不大，只是這次是我第一次來，第一次嘛，要是不懂規矩，大家也容易原諒對不對？要是我第二次來再提這樣的要求，大家可就不容易原諒了。”
徐嘉川腳步一頓，他沒想到慕柔心思那麽深。
他怔怔地看著慕柔，問道：“你為什麽會提出要設備？”
慕柔開始給徐嘉川分析，“我看見咱們生產間裏那間舊設備車間經常出現設備故障，我好幾次找你，你都在跟著維修師傅看故障機器設備。我看了看資料，那間車間的生產速度也一直跟不上，所以我就趁著這個機會提出來了。”
慕柔分析完，還立即先發制人，把自己摘出去，“徐廠長，你別跟我說你不想換設備，你怕你開口，出現我剛才那樣的情況，你才一直沒在大會上提吧？現在不是正好，我這個新來的不懂規矩的秘書幫你說了，得功勞是你的，得罪人的是我，你看你多劃算啊。”
徐廠長靜靜望著慕柔，“我從前怎麽沒發覺你一張嘴這麽能說會道呢？”
“那是因為我以前都不主動跟你說話。”慕柔一時忘了形。
“為什麽？”徐嘉川趁機問道。
“因為……”
慕柔猛地止住話頭，她差點就把真實原因說了！
慕柔不再多說，快步向前，往車子方向走。
車裏的小陳打了個盹，一醒來就瞧見徐廠長和慕柔朝著車子走來。
等兩人上車，小陳立即發動車子，“廠長，咱們現在就回廠裏。”
車子緩緩啟動，坐在後排的慕柔俯身上前，道：“小陳，你路過長寧路那個十字路口，把我放下來行不？我想去我爸的小酒廠看看。”
小陳瞥了一眼旁邊的徐廠長，見他沒發話，笑著道：“行嘞，到時候我就停在那兒。”
小陳話音一落，徐嘉川把頭偏向後，道：“我也過去看看吧，不知道慕柔同志歡不歡迎？”
慕柔滿臉無語。
徐嘉川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能說不歡迎嗎？
這會兒要是沒有旁人在，她沒準還真說不歡迎，可小陳還在車上呢，她要是拒絕徐嘉川，明天這事就能傳得全工廠的人都知道。
慕柔被迫點點頭，“歡迎，怎麽不歡迎呢，熱烈歡迎啊，小陳啊，你有沒有空，也可以來參觀一下啊。”
小陳連忙搖頭，“別別別，我還是回家睡大覺吧。”
小陳為了防止慕柔再邀請他，不自覺加快速度，一下子到達了目的地。
慕柔從大路口下車，徐嘉川也跟著慕柔下了車。
兩人一起朝小酒廠走去。
慕柔與徐嘉川並肩走著，這會兒不在工廠裏，兩人不必像在工廠裏那樣上下級分明，可兩人又沒什麽私交。
慕柔想說點什麽，但又覺得好像沒什麽好說的。
可是不說話的話，氣氛又有些尷尬。
慕柔好幾次動了動嘴唇，都沒發出聲音，最後妥協似的放棄。
算了，還是不說話了，尷尬就尷尬吧。
兩人就這麽默默地走著，前方酒廠裏突然走出來一男一女。
男的高高瘦瘦，女的身材勻稱。
慕柔開始思索起來，這難道是酒廠裏新招來的員工？
她聽說這段時候慕國華都在招新人，這兩人從酒廠出來，大概就是酒廠的員工了吧。
酒廠裏周末也可以去上班，都會算工資，當然，也可以選擇不去，周末是不強求的。但是張文張武兩兄弟通常周末也都在酒廠裏幫忙做事，平時他倆沒什麽其他活動，周末也就來酒廠做幾個小時，也算是工錢。
慕柔想這一對男女也是這樣，周末過來做幾個小時賺工錢。
慕柔與徐嘉川並排走著，但小路並不十分寬敞，對面兩人也是並排走著，慕柔為了避免碰到對方，後退一步，閃在徐嘉川身後。
等那兩人走近，慕柔瞧見那個高大的男人溫柔地替女人攏了攏額前的碎發。
那模樣，讓人看著心生羨慕，多麽恩愛的一對夫妻啊。
等兩人走遠，徐嘉川突然開口問道：“這是夫妻工？”
慕柔不肯定，“也許是吧。”
徐嘉川狐疑地望著她，“你不知道？你不是幫著你爸嗎？現在不管了？”
慕柔狠狠瞪他一眼。
這個人真是，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嘉川眉頭一皺，看來前些天慕柔不開心，大概和酒廠有關。
兩人走到小酒廠的門口。
姜濤扛著兩只桶從酒廠裏出來，一走出來便瞧見徐嘉川和慕柔站在一起。
姜濤心裏一喜，跑上前開心地打招呼，“哥，慕柔姐。”
慕柔看見姜濤，很是詫異，“你不是請假了嗎？”
姜濤解釋：“我前兩天就回來了。”
“哦，那你母親沒什麽事吧？”慕柔記得慕國華之前說過，姜濤回去是因為母親身體不太好。
“沒事呢，謝謝慕柔姐的關心。”姜濤高興道。
慕柔和姜濤聊了幾句，才發現一直將徐嘉川晾在旁邊。徐嘉川畢竟是她上司，是她工廠裏的廠長，不能怠慢得太明顯。
慕柔只得給兩人介紹，“姜濤，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咱們機床廠的徐廠長。”
慕柔介紹完，猛然想起剛才姜濤的稱呼，她覺得她好像忽略了什麽。
慕柔盯著姜濤，求證似的問道：“你剛才叫他什麽，哥？你認識咱們徐廠長？”
姜濤楞住。
他瞧見徐嘉川和慕柔一起過來，還以為慕柔知道情況了，所以自然而然地叫了一聲哥，原來慕柔根本不知道！
姜濤向來不怎麽會撒謊，但此時他腦子轉得飛快，想了一個絕佳的借口：“慕柔姐，我遠遠看著，還以為旁邊是、是何軍哥呢，叫出口了才發現不是。”
慕柔沒懷疑，畢竟姜濤是何軍介紹進來的，而她之前又經常和何軍在一起商量事情，姜濤一下子沒看清人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慕柔還是忍不住調侃，一時心直口快：“得了，你別給何軍戴高帽，你何軍哥能有這麽帥？”
姜濤瞥了一眼旁邊的徐嘉川，真誠道：“嗯，何軍哥的確沒有這位徐、徐廠長帥。”
姜濤說話時一直在打結，他發覺有時候明明認識的人卻要裝作不認識，好像也蠻難受的。
慕柔站在外面，開始問正事，“姜濤，今天都有誰過來啊？”
“人都在呢。”姜濤說道。
慕柔挑眉問道：“安平也在？”
“哦，他不在，除了他不在，其他人都在，華叔，鄭師傅，張文張文，孔力和方蘭……”姜濤一一數到。
說到孔力和方蘭的時候，姜濤頓了一下，“他倆來得比較早，剛才走了，你們過來，應該瞧見他們了吧。”
慕柔尋思著，剛才看到的從酒廠裏走出來的一男一女，應該就是姜濤口中的孔力和方蘭。
對於小酒廠裏來了新員工，慕柔是十分高興的，她拉著姜濤問道：“這兩人應該是一對夫妻吧？都是哪兒人啊？性格怎樣？做事怎樣？”
姜濤想了想，道：“都是本地人，性格挺好的，孔力可有勁了別看他瘦，他幹活能抵得過我呢！方蘭也踏實，任勞任怨，我覺得他們兩人都挺好。”
聽到姜濤的評價，慕柔放下心來，人性格好，能做事就行。
江濤說完，補充一句：“不過，他們不是什麽夫妻，方蘭是孔力的小姨子，孔力是方蘭的姐夫，孔力娶了方蘭的姐姐方梅。”
慕柔一怔，下意識望向徐嘉川。
徐嘉川眼裏也透著疑惑，剛才那兩人，舉止模樣，分明就是夫妻。
慕柔有些不相信地問道：“姜濤，你沒騙我吧，剛才那兩人真不是夫妻？”
“真不是啊，慕柔姐，這事我騙你做什麽？”姜濤著急解釋道。
慕柔心裏一下子有些沒底，她把徐嘉川拉到一邊，和他商量：“剛才那兩人你也看到了，你說有沒有可能，是我們看眼花了？”
徐嘉川半晌沒出聲。
突然，他伸出手，觸向慕柔的額頭。
慕柔還等著徐嘉川的回覆，沒想到徐嘉川突然伸手要摸她的額頭，她嚇得身子往後一仰，瞪大眼珠，直呼其名：“徐嘉川，你幹什麽！”
徐嘉川收回手，輕笑一聲。
慕柔看到徐嘉川居然還在笑，她頓時火氣更大了，“你還笑！”
太過分了！
“正常女人被男人摸頭發，應該就是你這樣的反應了吧。”徐嘉川淡淡解釋道。
慕柔回過神來，看了看徐嘉川，想起剛才自己的反應，半天沒有說話。
這件事成了慕柔心裏的頭等大事，她甚至都忘了她是過來詢問江安平的情況的。
慕柔覺得她得弄弄清楚，這個孔力和方蘭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點什麽，要是這兩人有點什麽，那要是傳出去，也會連累工廠。
慕柔第二天提前一小時下班，她請了一小時的假，就是為了悄悄去小酒廠觀察那對關系不太正常的男女。
慕柔過去沒讓慕國華知道，她就悄悄趴在工廠的大門邊上，死死盯著孔力和方蘭。
她看了一個小時，絲毫沒有發現這兩人有什麽往來，甚至很多時候，兩人根本沒有交集，孔力一直在生產間，方蘭也一直幹活沒有停過。
慕柔看了一個小時，沒找到自己想要的，他有些氣餒，把張文叫到一邊，故意裝作不懂地問道：“張文，這小酒廠裏是來了一對夫妻嗎？”
張文比姜濤會看眼色，孔力和方蘭真有什麽，張文應該能夠看得出來。張文嘴巴比張武牢靠，就算問了張文，張文也不會說出去。
慕柔覺得張文是最好的人選。
張文一臉納悶，“沒有啊，你是不是把孔力和方蘭認成夫妻了？你幾天沒來，可能不知道廠子裏的情況，這兩人是新招來的員工，不是夫妻，孔力是方蘭的姐夫。”
“哦。”慕柔似懂非懂地問了一句：“那我怎麽看他們舉止挺親密的？我還以為是夫妻呢。”
“舉止親密？”張文思索一番，道：“不可能，這兩人我看著挺正常的啊。”
“挺正常？那我可能先入為主了吧，以為人家是夫妻，就把兩人的相處都往夫妻上面靠。”慕柔笑笑。
這事沒查出什麽來，慕柔只在心裏疑惑。
她回家又問了問慕國華關於孔力的印象，慕國華似乎對孔力特別喜歡，他說這小夥子肯幹活，力氣大，比姜濤、張文都要強。
慕柔心裏疑惑歸疑惑，瞧見慕國華對孔力的態度，最後她也沒說什麽，只在心裏祈求，希望別出什麽事情。
一個月後，小酒廠又招了幾個工人進去，現在規模越來越大，小酒廠裏也越來越忙。
江安平坐在家裏等著慕國華前來請人，等了一個月，卻沒瞧見慕國華的影子。
江安平不樂意了，責怪都是慕月梅當時把話說狠了，弄得他現在下不來臺。
江安平還是很喜歡小酒廠裏的工作的，相比於他在其他廠裏的工作，小酒廠裏的工作簡直是他做過的最好的工作，只要接待人就行了。
當初他看不慣龔鴻羽管財務，他卻要去接待人，現在想想，這根本就不值得生氣嘛。
龔鴻羽管財務是因為會財務，他又不會，就算勉強去管財務，管不好的話，反而弄成一團糟。
江安平現在想通了。
在他在家裏躺了一個多月之後，他終於想通了。
工作都是對比出來的，想想他之前的那些工作，小酒廠裏的工作簡直不知道要好到哪裏去。
江安平現在有點後悔，他又不能直接說他後悔，當初生氣生得那麽大，現在要是回頭去求慕國華，那多沒面子。
江安平覺得自己丟失了慕國華酒廠裏的工作，都是慕月梅的錯。
慕月梅當時沒給他出氣，反而替他放了狠話，把慕國華逼得這一個月之內沒來找過他一次。
江安平心裏對慕月梅懷著氣，開始不停在家裏發牢騷，處處挑慕月梅的毛病。
“媽，你今天飯做硬了，沒有龔爺爺做的好吃。”
“媽，你這地還沒掃，簡直比小酒廠裏還臟。”
“媽，你在做什麽東西，我怎麽聞到一股酒味？”
慕月梅對江安平這個兒子相當熟悉，她知道江安平這是後悔了，卻不好意思說出來。
她嘆氣一聲，拉著江安平坐起來，“行了行了，你去你舅舅廠裏上班去吧，別躺在家裏了。”
江安平把身子一翻，語氣裏充滿埋怨：“你都和舅舅吵成那樣了，我還怎麽去？”
慕月梅在江安平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你傻我，當時和你舅舅爭吵的是我，又不是你，你難為情做什麽？”
“再說了，我和大哥那是親兄妹，親兄妹之間哪有隔夜仇，當初吵吵就算了，難道這事我們還會記一輩子？”
“你去吧，你直接回廠裏去，你舅舅不會為難你的，他反而還會熱情的歡迎你。不過我這次可跟你說了，你這次過去是去學手藝的，你別偷懶，好好跟你舅舅學。”
慕月梅一番話說得當初好像並沒有和慕國華發生過那樣激烈的爭吵。
江安平永遠沒法理解他媽慕月梅和他舅舅慕國華之間的關系，他甚至覺得他家裏的關系都讓人無法理解。
二舅媽江淑蘭明明是他媽慕月梅當初做媒嫁給二舅的，但是現在慕月梅和江淑蘭卻像仇人一樣，說了兩句就要吵起來。
他二舅媽江淑蘭明裏暗裏看不慣大舅媽萬照紅，可這兩人表面上又時常做出一副相處得很和諧的樣子。
他們之間會發生劇烈的爭吵，比如之前慕小香和慕柔上高中的事情，又比如前段時間去慕國華家裏討錢的事情。
每次他們把事情鬧很大，鬧得就好像以後都要老死不相往來，可一段時間後，又像沒事人一樣相處，仿佛以前發生的隔閡不存在。
江安平一直不太理解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他覺得既別扭又怪異。
不過別扭不別扭，怪異不怪異都不關他什麽事，他現在有借口重新回去了。
江安平高興極了，決定選一個日子返回小酒廠。
就在他返回酒廠的那天，酒廠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慕國華照常來上班，廠子裏面人都到齊了，獨獨不見孔力和方蘭兩人。
慕國華以為這兩人家裏有事，沒來，想著中午有空的時候，去孔力家裏問問。
沒想到還等不到中午，一個自稱是孔力妻子方梅的人帶著兩個壯漢就過來鬧事了。
她聲稱孔力和方蘭私奔了，跑了，說是要工廠賠人。
慕國華還是頭一遭遇到這個事情，他一時都懵了。
冷靜下來後，他把方梅請到工廠，好聲好氣地問她：“你確定孔力是和方蘭私奔了？或許是他們兩人一起出去做事，或者一起咱哪裏陷入困難了呢？”
方梅的妻子看上去是個斯斯文文的人，身子偏弱，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眼睛不大，即便是睜大了眼睛，依舊看不清她眼裏的神采。
但她嘴巴很大，她一張嘴，叭叭吼一聲，方圓五裏都聽得到聲音。
她聽到慕國華的提問，跪坐在地方，一只手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一只手去抹眼角的淚。
“大哥啊，我一個婦道人家，這種事情，你說我會瞎掰麽？我丈夫跟我親妹妹跑了，他們是跑了，聽不到別人的話了，可別人會戳我的脊梁骨啊。”
“這種事情，不是真的我會來鬧？孔力她留了紙條給我，他帶著我妹妹方蘭走了，這個狠心的男人，他就這麽把我拋下來了。他平時待人很好，絕情起來是真絕情啊！”
慕國華聽了半天，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問道：“你們夫妻感情一向不錯的話，他為什麽要帶著你妹妹走啊？”
慕國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太可能，他傾向於這兩人有什麽苦衷。如果真要私奔的話，這兩人何苦一起找了工作？
方梅一把鼻涕一把淚：“我跟了他五年，沒有孩子，他肯定是嫌棄我了。”
發生了這種事情，方梅也顧不上什麽名聲不名聲，她丈夫都跟著妹妹私奔了，她這個做姐姐的早就顏面掃地了，她現在就想讓工廠把人找回來。
“你們工廠肯定知道他們往哪裏跑了，他們天天在你們工廠上班，難道就沒有規劃過私奔的事情？”
“說不定你們工廠裏有人還是幫兇！你們還我老公！還我妹妹！”
方梅的哭聲像鵝叫，響遍工廠裏的每一個角落。
生產間早就沒人工作了，小酒廠裏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大家沒辦法去工作，也沒心情去工作。
這件事情太離譜了，離譜到旁邊看著的人，全都不相信，連龔默青都一臉沒法接受的模樣。
只有張文，想起一個月前慕柔曾經問過他的話，微微皺起了眉。
慕國華顯然沒想到方梅的訴求是這個，可是，他們工廠也沒辦法賠人啊。
慕國華好言相勸，“方梅啊，這事我們工廠毫不知情，工廠裏的人也都不知道，這兩人平時規矩得很，我們也沒法料到這樣的事情，你找我們要人，不如去報警，讓警察幫你們抓人。”
方梅這下哭得更傷心了。
她不是沒有去報警，她第一時間就去報警了，可是警察說他們並不犯法，只是道德層面的問題，警察也沒辦法幫著抓人。
方梅沒辦法了，最後才想到來工廠鬧，不然她待在家裏簡直不知道要做什麽。
現在她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要抓著工廠不放。這個工廠是有罪的，要不是這個工廠，孔力和方蘭也不會私奔。
方梅現在篤定，孔力和方蘭就是因為在這個工廠工作之後，才萌生了想要私奔的想法，她現在要工廠把人找回來！
這可把慕國華難住了。
孔力和方蘭私奔，和工廠有什麽關系呢？
這方梅分明是來碰瓷的。
可方梅也聰明，特意帶了兩個壯漢過來。要是發生沖突，這事情一鬧大，工廠裏的壞名聲就傳出去了。
慕國華帶著鄭祥友、張文張武幾個老員工商量。
慕國華想了想，決定道：“這事我還看還是私了吧，想來想去，方梅來鬧，也是想有個賠償，等下我跟她聊聊，看她想要多少。”
張武急了，“華叔，你這個錢不能給，這明顯就是來碰瓷的啊！”
張文也附和道：“華叔，如果你這次給了錢，大家都知道你好說話，下次又有別人用其他的套路來碰瓷怎麽辦？”
鄭祥友出聲問道：“那你們說，不給的話，怎麽解決？”
這下張文張武不吭聲了。
他們要是知道怎麽解決，早就說出方法來了。
慕國華嘆了一聲，“你看，目前除了出錢，你們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咱們不能硬碰硬，真要發生沖突，傳出去那肯定會敗壞酒廠的名聲。咱們酒廠好不容易才剛剛步入正規，這時候發生這樣的事情，名聲傳出去了，那就都毀了啊！”
慕國華最後下決定道：“如果能用一點錢解決，那我就出錢解決吧。”
大家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又苦於沒想到什麽辦法。
張文突然提議道：“華叔，要不咱們請慕柔過來一趟，讓她處理處理？”
張文總覺得之前慕柔問他的問題有蹊蹺，他估計慕柔應該知道一點什麽。
慕國華擺擺手，拒絕道：“請慕柔過來做什麽呢？現在人都走了，慕柔能把人帶回來嗎？”
張文低下頭，不吭聲了。
“行了，就這樣吧，我去和方梅談談，看看她想要多少賠償。”慕國華已經下定決心用錢解決，連踏出去的步伐都格外的堅定。
哪知道，方梅過來並不是為了錢，她還真是為了人而來。
慕國華跟她談錢的事情，她絲毫不搭理，“不要，我就是為了人而來，我要你們工廠把兩個活生生的人賠給我！”
慕國華這下犯難了，方梅不要錢，只要人，他上哪裏找人去？
這註定是要把酒廠的壞名聲往外傳啊！
方梅大哭大鬧的聲音不斷吸引周圍的人前來看熱鬧。慕國華看著工廠門口聚集著越來越多的人，心裏愈發焦躁，以至於他都沒有發覺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江安平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他遠遠瞧見酒廠門口有人鬧事，走過去混在人群中一打聽，才知道事情的大概。
原來是丈夫和小姨子跑了，正牌老婆來工廠要人。
江安平打聽清楚整個事情，盯著坐在地上又哭又鬧的女人，哂笑一聲，心想，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瞧見慕國華正急得焦頭爛額，江安平從人群堆裏擠出來，上前一把扶住慕國華的胳膊，小聲道：“舅舅，這事我有辦法解決，你放不放心交給我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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