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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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慕國華一大早起來，去了一趟鄭祥友家裏。
當初拉著慕國華做生意，給慕國華推薦黃大兵的人就是鄭祥友。
鄭祥友知道慕國華的來意後，很快就答應了慕國華的請求。當初黃大兵就是他推薦給慕國華的，結果不僅他被騙了，還連累慕國華也被騙了，鄭祥友對這事一直抱有歉意。
這次慕國華能過來請他一起做生意，他想也不想地答應了，而且還把自己剛調回城的兒子鄭良明也薅過來幫忙當學徒工。
這一下子請來兩個人，慕國華心裏高興，又去問了問食品廠的老張，老張把自己兩個侄子張文張武推薦過來當學徒工，這一下子就解決了四個人。
慕國華算了算，這四人加上自己，再加上龔老爺子，那一共就是六個人，足夠了。
慕國華心中高興，最後才去了一趟龔老爺子家裏。
慕英秀和龔文賦都去上班了，龔鴻羽還在讀書，家裏只剩下龔默青龔老爺子一個人。
龔默青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但看上去很是健朗，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像老年人那種渾濁汙厚的眼睛。
或許是讀過一些書的原因，他留了一下巴的絡腮胡，看上去並不粗狂，反而顯出幾分儒雅與智慧。
慕國華對龔默青老爺子是很敬佩的，那個年代能讀書的人，胸襟與氣度和普通人還真不一樣。只是龔默青老爺子因為讀過一些書，曾經也受了一些苦。
龔默青的爺爺龔霖塵是舊社會的秀才，龔默青以前很喜歡提起他的秀才爺爺對他的教誨，覺得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後來特殊時期，也是因為他爺爺，他才受了苦，那之後他就不怎麽再提他的秀才爺爺了。可是他自己不提，總有人替他記得，到後來這事還影響了龔文賦娶媳婦。
那時候龔文賦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一直娶不到媳婦，大家說他家裏成分不好，都不肯嫁過來。後來只有慕英秀這個父母早亡的姑娘肯嫁過來。
慕英秀雖然父母早亡，也沒有親兄弟姐妹，但她有堂哥堂姐，慕國華作為家裏的老大，當時對慕英秀的婚事幾乎有著接近父親的權威。
龔默青對慕國華當時沒有反對慕英秀的婚姻這事一直抱有感激。
所以他聽到慕國華表明來意，一口就答應下來。
答應下來後，龔默青緩了幾秒，又遲疑起來，“我去給你做飯，會不會不太好？”
慕國華大手一揮，“這有什麽不好的？”
龔默青老爺子憨厚地笑了笑，“現在雖然政策放開了，但風頭還是很緊。做生意就怕出岔子，我要是去給你幫忙，有人拿這個捉你小辮子，你怎麽辦？”
慕國華聽出龔默青話裏的意思，忍不住說道：“哎喲老爺子，你別多心，那些人都倒臺好幾年了，現在風氣變了，沒有人追究這個了，你放心吧。”
龔默青見慕國華絲毫不在意，也不再說什麽。
慕國華解決完請人的事情，心裏很是舒坦，他一高興，非要拉著龔默青回家裏喝幾杯。
龔默青年輕時候是不怎麽喝酒的，到老了竟然慢慢喜歡上喝酒了，慕國華這會兒逮著一個酒友，說什麽都不肯放。
龔默青推遲不過，盛情難卻，關了門，跟著慕國華回家。
慕國華領著龔默青老爺子回家的時候，遠遠瞧見家門口何軍和他停著的自行車，何軍身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小青年。
慕國華心裏納悶，加快步伐趕回去。
何軍瞧見慕國華和龔默青走近，熱情地打招呼，“華叔你回來了？哎呀，龔爺爺也過來啦。”
龔默青笑著回應，慕國華也點頭回應，但他自覺把目光轉移到何軍身旁的小青年身上。
小青年十八九歲的樣子，看起來身強體壯，是個幹活的料。
慕國華有點不明白何軍的意思，難不成何軍是想給慕柔做媒？但是做媒哪有把人直接領到家裏來的。
如果不是做媒，那何軍無緣無故帶個陌生人過來做什麽？
慕國華看了好幾眼小青年，才收回視線問何軍：“你來找慕柔？她還沒下班呢。”
何軍哈哈一笑，“我不是來找慕柔，我是來找華叔你的。”
何軍說罷，將身邊的小青年拉上前，介紹道：“華叔，這位小同志叫姜濤，我特意推薦他過來做學徒工，不知道華叔你收不收啊？”
慕國華一聽，眼光在姜濤身上轉了兩圈，大喜：“收，當然收！”
他正愁沒人呢，送上門來的人，哪有不收的道理。
正說笑間，慕柔下班回來了。
她隔了老遠的距離便聽到慕國華哈哈大笑的聲音，心裏有些奇怪。
等她走近，看到龔老爺子的時候，心裏有了底，她朝龔默青打了聲招呼後，問慕國華：“爸，請人的事情你是不是都辦妥了？”
“辦妥了，都辦妥了，何軍還多給我送了個人來！”
慕國華心裏高興，拍拍慕柔的肩膀，囑咐：“你先招呼他們，你媽回來後讓她準備一下，我去把你鄭叔叔和老張的兩個侄子都請來，大家今天一起吃頓飯！”
慕國華說完，推著自行車請人去了。
慕柔只得先把幾人請進屋，給大家都倒了一杯水。
何軍對於慕柔家就當是自己家一樣，他一點也不客氣，帶著姜濤四處溜達。
慕柔也樂得不用招呼他們，她好久沒見到龔默青，特意坐在龔默青身邊，噓寒問暖：“龔爺爺，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龔默青捋了一把胡子，反問道：“你瞧我這氣色，看起來身體不硬朗嗎？”
慕柔彎起一雙眼睛，“我看龔爺爺的面相，會活到一百歲呢。”
龔默青忍不住笑起來，“人生七十古來稀，我能活到七十歲就夠了。”
“不，龔爺爺，你得活長一點，你還得看我出嫁，還得看鴻羽娶媳婦，你還得看重孫子出生呢。”
慕柔一直把龔默青當成自家爺爺那樣親近。
慕柔的爺爺奶奶在她出生前就已經走了，她沒有見過爺爺奶奶，家裏旁支也沒有爺爺奶奶輩的長輩，所以慕柔小時候一直拿龔默青當自己爺爺一樣。
只是後來有段時間，她媽萬照紅一直不讓她去英秀姑姑家裏，說是去了的話，她就不可以讀書了。
她那時候還小，什麽都不懂，但她很想讀書，不想失去學校裏的小夥伴，就慢慢地不再去英秀姑姑家裏找龔爺爺了。
等她後來懂事了，也到了讀大學的年齡，回家的時間不多，偶爾回家都會去看望一下龔默青，現在聯系雖然沒有以前多，但小時候的親近感一直還在。
龔默青摸了摸慕柔的腦袋，露出慈祥的笑容，“我也想看你出嫁，想看鴻羽娶媳婦，那你和鴻羽要趕緊抓緊時間找對象了。”
慕柔突然八卦起來，小聲問龔默青：“龔爺爺，鴻羽在學校裏難道沒有找對象嗎？”
龔鴻羽比慕柔小幾歲，恢覆高考那年龔鴻羽是應屆生的身份，所以他沒有下鄉參加過勞動，算起來，他還有一年就快要從大學畢業了。
“這我哪知道啊，他又沒說過，我也沒問過。”龔默青看著慕柔，反問道：“那你呢，你在廠裏有沒有找對象啊？”
慕柔原本想打聽打聽龔鴻羽的八卦，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了自己身上，她埋下頭去，“沒有呢，沒找對象。”
龔默青突然擡頭看了一眼正帶著姜濤四處溜達的何軍，小聲道：“我看何軍這小夥子就很不錯，你們從小認識，知根知底的。”
龔默青話沒說完，但話裏的意思慕柔都聽明白了，她正要開口辯解，萬照紅回來了。
萬照紅一進門，瞧見龔默青坐在家裏，吃了一驚，“龔老爺子，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慕柔連忙起身解釋了一下，順便把剛才慕國華交代她的事情轉述一遍，“媽，爸去請鄭叔叔和老張叔的兩個侄子了，他說讓你準備一下，今天大家一起吃頓飯。”
這個準備還能是什麽準備，就是買菜做飯唄。
萬照紅人剛回到家，沒待兩分鐘，又立即去了菜市場。
等她從菜市場裏買菜回來，慕國華也把鄭祥友、鄭良明以及老張的兩個侄子張文張武請了過來，客廳裏聚集了一堆人，好不熱鬧。
客廳人多，慕柔想去廚房裏幫忙，哪知龔默青老爺子已經先進去幫忙了，有了這個老廚師幫忙，萬照紅嫌棄慕柔笨手笨腳，直接把她從廚房趕了出去。
慕柔被趕出來，撇撇嘴，準備回房間。
她朝客廳裏瞥了一眼，突然註意到坐在客廳裏一動不動的姜濤。
這時候何軍不知道去哪了，只留姜濤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姜濤和鄭良明、張文、張武他們都不熟悉，而且看上去這個姜濤年紀似乎是最小的。
大概年紀小，不擅長融入到不太熟悉的社交環境中，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靜靜地聽著周圍的交談聲，有些局促。
慕柔沒回房間，她徑直走到姜濤身邊，笑著開口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啊，何軍呢？”
慕柔生得漂亮，笑起來的時候更漂亮，不僅漂亮，還讓人很有親切感，姜濤楞了一下，回道：“軍哥說回家有點事，等下再過來。”
“哦。”慕柔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試圖找話題：“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歲，剛過生日。”姜濤如實回道。
“剛過生日啊？”慕柔沈思片刻，起身往房間裏走。
等她出來，手上拿了一個護身符，她把護身符遞給姜濤，“吶，就當是生日禮物吧，希望你以後都平平安安的。”
姜濤一下子有些窘迫，他說剛過生日只是想表明自己不是虛歲，是已經實實在在的十八歲了，他並不是想要禮物啊。
姜濤連忙擺手，“我不能要。”
“怎麽，嫌棄禮物太輕了？”慕柔盯著他。
“不是不是，”姜濤立即將護身符接了過去，小聲說：“我沒有嫌棄。”
他長這麽大，還沒有人給他求過護身符呢。
正在這時，何軍回來了，何軍瞧見慕柔坐在姜濤旁邊，走過來笑著問道：“你倆在說什麽呢？”
姜濤立即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護身符收了起來。
慕柔則站起身，將何軍拉到一旁，小聲問道：“這個人你是從哪裏認識的？”
何軍一楞，他以為剛才慕柔和姜濤聊天，知道了一些蛛絲馬跡，心裏頓時七上八下，他試探著問道：“怎麽了？你對這個人有意見？”
慕柔聳聳肩，疑惑地望著何軍，“我只是有點奇怪，你這麽個開朗的性格，怎麽會結交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姜濤的性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能和何軍玩得來的人，倒像是能和徐嘉川玩得來的人。
何軍見慕柔並沒有發現，心裏松了一口氣。
他笑笑：“嗐，誰說開朗的人只能和開朗的人玩，我交朋友都是看中人品的，人品好的人我才結交。”
何軍這話倒是不假，姜濤這人看上去就很可靠。
慕柔沒再多問，既然何軍來了，她也就不用陪著落單的姜濤，她一轉身，又進廚房去了。
忙碌了近一個小時，一桌子菜終於做好。
慕國華心裏高興，把珍藏的幾瓶酒拿出來，放到桌子上，大有不醉不歸的趨勢。
坐在桌子上的人基本上都是會喝酒的，慕國華和鄭祥友以前是在酒廠裏做事，酒量不在話下，幾個小輩也都會喝，就連何軍也能喝幾杯。
桌子上唯一不會喝酒的人，只有姜濤。
但桌子上氣氛高漲，在大家都勸著喝酒的氛圍下，不會喝酒的姜濤也連連喝了好幾杯。
慕柔和萬照紅這兩個滴酒不沾的人，吃完飯就下了桌，把位置空出來給這一群喝酒的人。
桌子上的吆喝聲、勸酒聲一陣接一陣，大家看起來都十分盡興。
萬照紅在廚房裏收拾，她時不時探出腦袋去看餐桌上的慕國華，慕國華今天興致特別高，早已喝紅了臉。
這是慕國華辭職之後第一次這麽高興，笑容都是由心底裏發出來的。
萬照紅看著慕國華的臉，心裏嘆息一聲。
她轉頭對走進來的慕柔說道：“你爸其實不是個做生意的料子，你以後看著他點。”
慕柔回過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一群人，點頭應道：“好。”
酒過三巡，飯局散場。
一堆人喝得臉紅脖子粗，但都還沒醉，還能清醒地講話，只是聲量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很多，說話都是靠喊。
只有姜濤一個人，醉得已經連走路都困難。
何軍這下犯難了，人是他帶過來的，自然要他負責帶回去，可他怎麽把姜濤送回去呢？
他騎著自行車，載不了喝醉了的姜濤，他怕姜濤中途從自行車上倒下來。
想來想去，何軍沒辦法，只得背起姜濤，打算先把他送回去，自己再返回來騎自行車回家。
姜濤雖然只有十八歲，但是身高體壯的，看著不胖，實際上沈得很。何軍本來就喝了酒，這會兒再背姜濤回家，實在是有些吃力。
他走一步歇三步，走了半天，才走出去五百米。
何軍擡頭一琢磨，這兒離徐廠長的家比較遠，離徐廠長的工廠比較近，幹脆把姜濤送去工廠得了，說不定還能碰上徐廠長呢。
何軍這打算還真管用，他背著姜濤，還沒進工廠，便在工廠門口遇見正出來的徐廠長。
何軍趕緊將人交給徐廠長，“徐廠長，我就只能把他送到這裏了，你把他帶回去吧。”
徐嘉川聞到一陣濃郁的酒味，鼻子一皺，“他喝酒了？”
何軍這會兒喝多了，膽子也大了起來，對徐廠長說話都硬氣了很多，“是啊，一高興喝了幾杯，沒想到他酒量不行，才幾杯就醉成這樣了。”
徐嘉川伸手將人攬過來，二話不說背著人往家裏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腦袋耷在他肩上的姜濤，輕輕皺起眉頭。
姜濤剛成年，以前是不喝酒的，這才來沒多久，就喝得這麽醉。回去被王銀娥看見，王銀娥準要嘮叨一頓。
徐嘉川沈著臉往家裏走，背上的人卻並不安分，一會兒扭到東邊，一會兒扭到西邊，兩只手在口袋裏掏啊掏，也不知道在掏些什麽，就是安靜不下來。
徐嘉川背著姜濤，並不費力，但他受不了姜濤在他背上動來動去。
徐嘉川停下腳步，正要把人放下來，背上的姜濤突然將一個護身符展現在他眼前。
徐嘉川盯著護身符，有些好笑，“你剛才掏了半天，就是在掏這個？”
他以為這是姜濤的母親給姜濤求的護身符，絲毫沒在意。
姜濤沒回答徐嘉川的問題，只是趴在背上喃喃地反問：“哥，你讓我去當學徒工，是不是因為喜歡慕柔姐？”
徐嘉川一楞，確定背上的人是真醉了，不然平時話少性子悶的姜濤是問不出這種話的。
徐嘉川沒有回答。
姜濤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說：“哥，我覺得慕柔姐挺好，我也喜歡他當我嫂子。”
這才見了一面，就立馬知道慕柔的好了？
徐嘉川聞言，挑眉輕笑，“你倒是說說，她哪裏好？”
姜濤迷迷糊糊地睜著眼，把手上的護身符晃了晃，道：“你看，她知道我生日過了，特意給了我這個做禮物。”
徐嘉川再次盯著護身符。
良久，他才問道：“這個是慕柔送給你的？”
“對啊。”背上的人頗有些得意的語氣，“我媽都沒為我求過護身符呢。”
姜濤的確對慕柔印象很好，他心裏覺得，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他哥。
徐嘉川臉上的笑容卻逐漸沈下去，他垂眸看著護身符，臉上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他想起以前種種，眉間罕見地透出一絲煩悶。
慕柔對誰的態度都好，怎麽對他就格外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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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國華一大早起來，去了一趟鄭祥友家裏。
當初拉著慕國華做生意，給慕國華推薦黃大兵的人就是鄭祥友。
鄭祥友知道慕國華的來意後，很快就答應了慕國華的請求。當初黃大兵就是他推薦給慕國華的，結果不僅他被騙了，還連累慕國華也被騙了，鄭祥友對這事一直抱有歉意。
這次慕國華能過來請他一起做生意，他想也不想地答應了，而且還把自己剛調回城的兒子鄭良明也薅過來幫忙當學徒工。
這一下子請來兩個人，慕國華心裏高興，又去問了問食品廠的老張，老張把自己兩個侄子張文張武推薦過來當學徒工，這一下子就解決了四個人。
慕國華算了算，這四人加上自己，再加上龔老爺子，那一共就是六個人，足夠了。
慕國華心中高興，最後才去了一趟龔老爺子家裏。
慕英秀和龔文賦都去上班了，龔鴻羽還在讀書，家裏只剩下龔默青龔老爺子一個人。
龔默青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但看上去很是健朗，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像老年人那種渾濁汙厚的眼睛。
或許是讀過一些書的原因，他留了一下巴的絡腮胡，看上去並不粗狂，反而顯出幾分儒雅與智慧。
慕國華對龔默青老爺子是很敬佩的，那個年代能讀書的人，胸襟與氣度和普通人還真不一樣。只是龔默青老爺子因為讀過一些書，曾經也受了一些苦。
龔默青的爺爺龔霖塵是舊社會的秀才，龔默青以前很喜歡提起他的秀才爺爺對他的教誨，覺得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後來特殊時期，也是因為他爺爺，他才受了苦，那之後他就不怎麽再提他的秀才爺爺了。可是他自己不提，總有人替他記得，到後來這事還影響了龔文賦娶媳婦。
那時候龔文賦都二十好幾的人了，一直娶不到媳婦，大家說他家裏成分不好，都不肯嫁過來。後來只有慕英秀這個父母早亡的姑娘肯嫁過來。
慕英秀雖然父母早亡，也沒有親兄弟姐妹，但她有堂哥堂姐，慕國華作為家裏的老大，當時對慕英秀的婚事幾乎有著接近父親的權威。
龔默青對慕國華當時沒有反對慕英秀的婚姻這事一直抱有感激。
所以他聽到慕國華表明來意，一口就答應下來。
答應下來後，龔默青緩了幾秒，又遲疑起來，“我去給你做飯，會不會不太好？”
慕國華大手一揮，“這有什麽不好的？”
龔默青老爺子憨厚地笑了笑，“現在雖然政策放開了，但風頭還是很緊。做生意就怕出岔子，我要是去給你幫忙，有人拿這個捉你小辮子，你怎麽辦？”
慕國華聽出龔默青話裏的意思，忍不住說道：“哎喲老爺子，你別多心，那些人都倒臺好幾年了，現在風氣變了，沒有人追究這個了，你放心吧。”
龔默青見慕國華絲毫不在意，也不再說什麽。
慕國華解決完請人的事情，心裏很是舒坦，他一高興，非要拉著龔默青回家裏喝幾杯。
龔默青年輕時候是不怎麽喝酒的，到老了竟然慢慢喜歡上喝酒了，慕國華這會兒逮著一個酒友，說什麽都不肯放。
龔默青推遲不過，盛情難卻，關了門，跟著慕國華回家。
慕國華領著龔默青老爺子回家的時候，遠遠瞧見家門口何軍和他停著的自行車，何軍身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小青年。
慕國華心裏納悶，加快步伐趕回去。
何軍瞧見慕國華和龔默青走近，熱情地打招呼，“華叔你回來了？哎呀，龔爺爺也過來啦。”
龔默青笑著回應，慕國華也點頭回應，但他自覺把目光轉移到何軍身旁的小青年身上。
小青年十八九歲的樣子，看起來身強體壯，是個幹活的料。
慕國華有點不明白何軍的意思，難不成何軍是想給慕柔做媒？但是做媒哪有把人直接領到家裏來的。
如果不是做媒，那何軍無緣無故帶個陌生人過來做什麽？
慕國華看了好幾眼小青年，才收回視線問何軍：“你來找慕柔？她還沒下班呢。”
何軍哈哈一笑，“我不是來找慕柔，我是來找華叔你的。”
何軍說罷，將身邊的小青年拉上前，介紹道：“華叔，這位小同志叫姜濤，我特意推薦他過來做學徒工，不知道華叔你收不收啊？”
慕國華一聽，眼光在姜濤身上轉了兩圈，大喜：“收，當然收！”
他正愁沒人呢，送上門來的人，哪有不收的道理。
正說笑間，慕柔下班回來了。
她隔了老遠的距離便聽到慕國華哈哈大笑的聲音，心裏有些奇怪。
等她走近，看到龔老爺子的時候，心裏有了底，她朝龔默青打了聲招呼後，問慕國華：“爸，請人的事情你是不是都辦妥了？”
“辦妥了，都辦妥了，何軍還多給我送了個人來！”
慕國華心裏高興，拍拍慕柔的肩膀，囑咐：“你先招呼他們，你媽回來後讓她準備一下，我去把你鄭叔叔和老張的兩個侄子都請來，大家今天一起吃頓飯！”
慕國華說完，推著自行車請人去了。
慕柔只得先把幾人請進屋，給大家都倒了一杯水。
何軍對於慕柔家就當是自己家一樣，他一點也不客氣，帶著姜濤四處溜達。
慕柔也樂得不用招呼他們，她好久沒見到龔默青，特意坐在龔默青身邊，噓寒問暖：“龔爺爺，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龔默青捋了一把胡子，反問道：“你瞧我這氣色，看起來身體不硬朗嗎？”
慕柔彎起一雙眼睛，“我看龔爺爺的面相，會活到一百歲呢。”
龔默青忍不住笑起來，“人生七十古來稀，我能活到七十歲就夠了。”
“不，龔爺爺，你得活長一點，你還得看我出嫁，還得看鴻羽娶媳婦，你還得看重孫子出生呢。”
慕柔一直把龔默青當成自家爺爺那樣親近。
慕柔的爺爺奶奶在她出生前就已經走了，她沒有見過爺爺奶奶，家裏旁支也沒有爺爺奶奶輩的長輩，所以慕柔小時候一直拿龔默青當自己爺爺一樣。
只是後來有段時間，她媽萬照紅一直不讓她去英秀姑姑家裏，說是去了的話，她就不可以讀書了。
她那時候還小，什麽都不懂，但她很想讀書，不想失去學校裏的小夥伴，就慢慢地不再去英秀姑姑家裏找龔爺爺了。
等她後來懂事了，也到了讀大學的年齡，回家的時間不多，偶爾回家都會去看望一下龔默青，現在聯系雖然沒有以前多，但小時候的親近感一直還在。
龔默青摸了摸慕柔的腦袋，露出慈祥的笑容，“我也想看你出嫁，想看鴻羽娶媳婦，那你和鴻羽要趕緊抓緊時間找對象了。”
慕柔突然八卦起來，小聲問龔默青：“龔爺爺，鴻羽在學校裏難道沒有找對象嗎？”
龔鴻羽比慕柔小幾歲，恢覆高考那年龔鴻羽是應屆生的身份，所以他沒有下鄉參加過勞動，算起來，他還有一年就快要從大學畢業了。
“這我哪知道啊，他又沒說過，我也沒問過。”龔默青看著慕柔，反問道：“那你呢，你在廠裏有沒有找對象啊？”
慕柔原本想打聽打聽龔鴻羽的八卦，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了自己身上，她埋下頭去，“沒有呢，沒找對象。”
龔默青突然擡頭看了一眼正帶著姜濤四處溜達的何軍，小聲道：“我看何軍這小夥子就很不錯，你們從小認識，知根知底的。”
龔默青話沒說完，但話裏的意思慕柔都聽明白了，她正要開口辯解，萬照紅回來了。
萬照紅一進門，瞧見龔默青坐在家裏，吃了一驚，“龔老爺子，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慕柔連忙起身解釋了一下，順便把剛才慕國華交代她的事情轉述一遍，“媽，爸去請鄭叔叔和老張叔的兩個侄子了，他說讓你準備一下，今天大家一起吃頓飯。”
這個準備還能是什麽準備，就是買菜做飯唄。
萬照紅人剛回到家，沒待兩分鐘，又立即去了菜市場。
等她從菜市場裏買菜回來，慕國華也把鄭祥友、鄭良明以及老張的兩個侄子張文張武請了過來，客廳裏聚集了一堆人，好不熱鬧。
客廳人多，慕柔想去廚房裏幫忙，哪知龔默青老爺子已經先進去幫忙了，有了這個老廚師幫忙，萬照紅嫌棄慕柔笨手笨腳，直接把她從廚房趕了出去。
慕柔被趕出來，撇撇嘴，準備回房間。
她朝客廳裏瞥了一眼，突然註意到坐在客廳裏一動不動的姜濤。
這時候何軍不知道去哪了，只留姜濤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姜濤和鄭良明、張文、張武他們都不熟悉，而且看上去這個姜濤年紀似乎是最小的。
大概年紀小，不擅長融入到不太熟悉的社交環境中，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靜靜地聽著周圍的交談聲，有些局促。
慕柔沒回房間，她徑直走到姜濤身邊，笑著開口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啊，何軍呢？”
慕柔生得漂亮，笑起來的時候更漂亮，不僅漂亮，還讓人很有親切感，姜濤楞了一下，回道：“軍哥說回家有點事，等下再過來。”
“哦。”慕柔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試圖找話題：“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歲，剛過生日。”姜濤如實回道。
“剛過生日啊？”慕柔沈思片刻，起身往房間裏走。
等她出來，手上拿了一個護身符，她把護身符遞給姜濤，“吶，就當是生日禮物吧，希望你以後都平平安安的。”
姜濤一下子有些窘迫，他說剛過生日只是想表明自己不是虛歲，是已經實實在在的十八歲了，他並不是想要禮物啊。
姜濤連忙擺手，“我不能要。”
“怎麽，嫌棄禮物太輕了？”慕柔盯著他。
“不是不是，”姜濤立即將護身符接了過去，小聲說：“我沒有嫌棄。”
他長這麽大，還沒有人給他求過護身符呢。
正在這時，何軍回來了，何軍瞧見慕柔坐在姜濤旁邊，走過來笑著問道：“你倆在說什麽呢？”
姜濤立即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護身符收了起來。
慕柔則站起身，將何軍拉到一旁，小聲問道：“這個人你是從哪裏認識的？”
何軍一楞，他以為剛才慕柔和姜濤聊天，知道了一些蛛絲馬跡，心裏頓時七上八下，他試探著問道：“怎麽了？你對這個人有意見？”
慕柔聳聳肩，疑惑地望著何軍，“我只是有點奇怪，你這麽個開朗的性格，怎麽會結交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姜濤的性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能和何軍玩得來的人，倒像是能和徐嘉川玩得來的人。
何軍見慕柔並沒有發現，心裏松了一口氣。
他笑笑：“嗐，誰說開朗的人只能和開朗的人玩，我交朋友都是看中人品的，人品好的人我才結交。”
何軍這話倒是不假，姜濤這人看上去就很可靠。
慕柔沒再多問，既然何軍來了，她也就不用陪著落單的姜濤，她一轉身，又進廚房去了。
忙碌了近一個小時，一桌子菜終於做好。
慕國華心裏高興，把珍藏的幾瓶酒拿出來，放到桌子上，大有不醉不歸的趨勢。
坐在桌子上的人基本上都是會喝酒的，慕國華和鄭祥友以前是在酒廠裏做事，酒量不在話下，幾個小輩也都會喝，就連何軍也能喝幾杯。
桌子上唯一不會喝酒的人，只有姜濤。
但桌子上氣氛高漲，在大家都勸著喝酒的氛圍下，不會喝酒的姜濤也連連喝了好幾杯。
慕柔和萬照紅這兩個滴酒不沾的人，吃完飯就下了桌，把位置空出來給這一群喝酒的人。
桌子上的吆喝聲、勸酒聲一陣接一陣，大家看起來都十分盡興。
萬照紅在廚房裏收拾，她時不時探出腦袋去看餐桌上的慕國華，慕國華今天興致特別高，早已喝紅了臉。
這是慕國華辭職之後第一次這麽高興，笑容都是由心底裏發出來的。
萬照紅看著慕國華的臉，心裏嘆息一聲。
她轉頭對走進來的慕柔說道：“你爸其實不是個做生意的料子，你以後看著他點。”
慕柔回過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一群人，點頭應道：“好。”
酒過三巡，飯局散場。
一堆人喝得臉紅脖子粗，但都還沒醉，還能清醒地講話，只是聲量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很多，說話都是靠喊。
只有姜濤一個人，醉得已經連走路都困難。
何軍這下犯難了，人是他帶過來的，自然要他負責帶回去，可他怎麽把姜濤送回去呢？
他騎著自行車，載不了喝醉了的姜濤，他怕姜濤中途從自行車上倒下來。
想來想去，何軍沒辦法，只得背起姜濤，打算先把他送回去，自己再返回來騎自行車回家。
姜濤雖然只有十八歲，但是身高體壯的，看著不胖，實際上沈得很。何軍本來就喝了酒，這會兒再背姜濤回家，實在是有些吃力。
他走一步歇三步，走了半天，才走出去五百米。
何軍擡頭一琢磨，這兒離徐廠長的家比較遠，離徐廠長的工廠比較近，幹脆把姜濤送去工廠得了，說不定還能碰上徐廠長呢。
何軍這打算還真管用，他背著姜濤，還沒進工廠，便在工廠門口遇見正出來的徐廠長。
何軍趕緊將人交給徐廠長，“徐廠長，我就只能把他送到這裏了，你把他帶回去吧。”
徐嘉川聞到一陣濃郁的酒味，鼻子一皺，“他喝酒了？”
何軍這會兒喝多了，膽子也大了起來，對徐廠長說話都硬氣了很多，“是啊，一高興喝了幾杯，沒想到他酒量不行，才幾杯就醉成這樣了。”
徐嘉川伸手將人攬過來，二話不說背著人往家裏走。
他回頭看了一眼腦袋耷在他肩上的姜濤，輕輕皺起眉頭。
姜濤剛成年，以前是不喝酒的，這才來沒多久，就喝得這麽醉。回去被王銀娥看見，王銀娥準要嘮叨一頓。
徐嘉川沈著臉往家裏走，背上的人卻並不安分，一會兒扭到東邊，一會兒扭到西邊，兩只手在口袋裏掏啊掏，也不知道在掏些什麽，就是安靜不下來。
徐嘉川背著姜濤，並不費力，但他受不了姜濤在他背上動來動去。
徐嘉川停下腳步，正要把人放下來，背上的姜濤突然將一個護身符展現在他眼前。
徐嘉川盯著護身符，有些好笑，“你剛才掏了半天，就是在掏這個？”
他以為這是姜濤的母親給姜濤求的護身符，絲毫沒在意。
姜濤沒回答徐嘉川的問題，只是趴在背上喃喃地反問：“哥，你讓我去當學徒工，是不是因為喜歡慕柔姐？”
徐嘉川一楞，確定背上的人是真醉了，不然平時話少性子悶的姜濤是問不出這種話的。
徐嘉川沒有回答。
姜濤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說：“哥，我覺得慕柔姐挺好，我也喜歡他當我嫂子。”
這才見了一面，就立馬知道慕柔的好了？
徐嘉川聞言，挑眉輕笑，“你倒是說說，她哪裏好？”
姜濤迷迷糊糊地睜著眼，把手上的護身符晃了晃，道：“你看，她知道我生日過了，特意給了我這個做禮物。”
徐嘉川再次盯著護身符。
良久，他才問道：“這個是慕柔送給你的？”
“對啊。”背上的人頗有些得意的語氣，“我媽都沒為我求過護身符呢。”
姜濤的確對慕柔印象很好，他心裏覺得，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他哥。
徐嘉川臉上的笑容卻逐漸沈下去，他垂眸看著護身符，臉上一時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他想起以前種種，眉間罕見地透出一絲煩悶。
慕柔對誰的態度都好，怎麽對他就格外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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