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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秋爽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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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過後,白日裏天氣依舊炎熱,可是夜間卻漸漸生起涼意來。雖則寶茹體質怕熱,晚間姚太太卻不許只穿肚兜歇息,只讓小吉祥看著她穿上中衣。

“姐兒且可憐我吧,若是你著了涼,太太只拿我是問呢!”小吉祥這般哄著寶茹穿中衣。也就是遇上寶茹她才敢這樣勸,寶茹自然不是那等刁鉆的,平日裏待她不僅不打不罵,一樣樣事兒,還都與她商量著來。自己每每夾在姐兒與太太之間時候,姐兒也從沒不管她,怕她交不得差,往往就不任性了。

寶茹抿著嘴不說話,心不甘情不願地穿了中衣,這才躺回了床上。

天氣既涼,寶茹的暑假也就要完結了。這一日家裏正準備過中元節的種種,外頭來了一個小廝兒,只遞了一只花箋兒。這小廝是丁娘子家裏的,花箋上不過是知會寶茹,過兩日,白露時節,正是一個好日子,眾小娘子自來就學。

寶茹早等了這一個,拈了箋子便稟了姚太太,姚太太這下中元節也丟開手去,只安排如意去準備臘肉、芹菜、紅豆、蓮子、紅棗、桂圓這六禮,又拿紅綢袋兒裝了擱在禮盒裏。見這樣猶嫌不體面,吩咐廚下花婆子,白露那日早早起來,做四樣最拿手的精致糕點,教寶姐兒一同送給夫子。反倒是最重要的束修銀子最是容易,只拿一個錦囊袋兒,包裹了一個十兩的銀錠就是了。

白露這日至了,寶茹早早起來,姚太太半年不出門的,今日也要陪她去見夫子。因是第一日,格外要早一些,連早飯也吃得匆匆,竟是比姚員外還要早出門了。

石獅子街離紙劄巷子並不很遠,家裏車夫套了馬,一頓飯的功夫也就到了。可寶茹卻不是頭一個,那丁娘子家門口早停駐了兩三駕馬車,顯見得也是送小娘子上學來的。

姚太太領著寶茹,如意和小吉祥跟在後頭。下得馬車來,就有一個小廝迎了上來,引著姚太太往裏走。幾人先是繞過影壁,就是一座垂花門,這邊沿著游廊又走了一段,這才穿過了夾道,往夫子房裏去了。

姚太太進去時,裏頭已有人了。一個是學堂裏莫道聰的姑姑,莫家是在文華胡同裏開文具店的,據她講,平常小娘子搭巧繪板時,她就拿著筆桿子搭架子了。

一個是白玉奴的母親,她母親在這附近也是名人了。白玉奴打小就失了父親,只她母親帶著她與弟弟過活。沒得當家人日子難過,哪裏也不肯要一個女人家做活兒,後頭她母親一咬牙做了牙婆子。

所謂牙婆,牙,是說集市貿易中以介紹買賣為業的經紀人。若是男子,就稱作‘牙人’、‘牙郎’、‘牙保’,若是個婦人,就叫做‘牙婆’,也叫‘牙嫂’。又因為婦人出入後院方便,這些牙婆牙嫂並不插手貿易經紀,只專賣做人口買賣。

她母親自做牙婆後,人只稱她叫白嫂。這白嫂倒是很能為,每年都往那遭了災的鄉下地方采買男孩子女孩子,因著她看人極有眼光,很快就在這一行站住了腳。如今白嫂也是這一帶數得著的牙婆了,往往誰家要買寵妾、歌童、舞女、廚娘,針線供過,粗細婢女等,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只是怕因為她一個人撐起家業,家裏說一不二,雷厲風行,強勢慣了。作為她女兒,白玉奴反而十分靦腆,羞羞怯怯的。

寶茹與白玉奴關系不錯——雖然寶茹厭惡人販子,但她也知道在這時候,買賣人口是再正當不過的,不然她家的丫鬟婆子哪裏來的?她還沒迂到那般。白玉奴性格十分膽小羞怯,但是並不討人厭,寶茹與她相處也就還不錯。

家人帶著小娘子與夫子拜了拜,如此這般一套禮儀,這才算完,這樣姚太太就回家去了。

家人回去了,小娘子們卻得留下來。今日是第一日不會正經上課,可卻是有事做的。寶茹先往平日上課的屋子裏去,屋子裏此時除了先她一步來的莫道聰與白玉奴外,還有三個女孩子。其中兩個是前些日子七夕燈會上才見過的韓鶯韓鸝,另一個與她們說話的則是晁月娘。

寶茹望了一眼晁月娘,那晁月娘也見著寶茹進來了。寶茹與其他幾個女孩子互相見禮,偏只她,磨磨蹭蹭,憋到最後才不情不願地與寶茹問好。

寶茹見她這樣心裏只覺得好笑。她與晁月娘不過是兩個十歲大的小娘子,能有什麽仇什麽怨?只不過是一點子小孩子拌嘴的小事,每回寶茹見晁月娘不想理她,卻礙於禮數只得與她交際的樣子,都覺得格外好玩兒。

寶茹覺得好玩,晁月娘可不覺得,她覺得姚寶茹討厭死了。

話從頭說起,晁月娘的母親與丁娘子年輕時候也是同窗,丁娘子早就認得她了,一開始進學,也讓她來做了課長。只是後頭,連著幾回同窗們一同辦些游戲,她也沒料理好,第二年丁娘子讓她們自己選課長時,大家就都選了寶茹。

那一日在學裏她還能忍著,一回家哭得眼睛通紅,只覺得十分丟人。至此她便與寶茹不好了。

也沒等多久,其餘同學也陸陸續續到來。寶茹只與周媺、龔玉樓兩個占了一排三坐兒的長案,這就細語起來。也不只她們三個這樣,凡是有那好朋友的,自然都是一處兒的。反正她們怎的坐,丁娘子是不管的,她反而覺得這樣能和睦些,只隨她們選位子,只是選了地方,半年就不能改了。

剛到巳時,丁娘子領了三個婦人進來,原本屋子裏雖不說嘈雜熱鬧,但也絕不安靜,這時丁娘子才一進來便四下寂靜了。還是古代老師有權威,寶茹心中感嘆。

那三個婦人裏頭寶茹只認得其中一個,站在最外邊。她是姚繡娘,原是大繡坊裏頭的繡娘,只是如今也四十多歲了,做繡娘是極費眼的,到了她這樣年紀,眼睛大多都是不行了。雖說她如今做不得精細活計了,但教一教她們這樣的小娘子是綽綽有餘的。

另兩個卻不認得了,只不過卻不難猜,只是新來教導她們的罷了。

果然,丁娘子先拉著離她最近的一個穿著青色褙子膚色白皙的婦人與她們鄭重道:“年上教你們樂器的李娘子已經辭館了,今次請了饒娘子來,她是瑤琴大家,你們且要用心學習。”

眾女孩都斂肅道:“是。”

說完這個,又讓她們再與姚繡娘見禮。最後與她們說最後一個,雖然丁娘子沒說什麽,但寶茹察覺到丁娘子的那一點漫不經心,只怕她對這婦人並不十分尊重。

很快,寶茹知道了緣故。這婦人姓鄭,只讓她們稱呼鄭娘子——她原是一位插戴婆。正是來教她們梳妝打扮的。插戴婆是專為一些富家太太隆重大宴和新娘子做梳妝的,因為插戴婆也經常進入婦人後院,常與一些桃色新聞連在一起,名聲並不甚好。

寶茹心中卻想著怪道她看這鄭娘子有些看不出年紀,想來是十分會裝扮的緣故。下頭的女孩子們也興奮起來,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不論丁娘子是不是看不上這位鄭娘子,也不論插戴婆的名聲如何。那些離她們這些小姑娘也忒遠,她們只是開始愛美,早盼著這門課了。

後頭丁娘子又說了一些要用心之類的老生常談,眾人聽著,這就過去了小半個時辰。這時候正是她們吃點心的時候了——小姑娘們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上晌與下晌都是要各加一頓點心的。

丁娘子家裏廚房也是為這些女學生開火的,只是那只為了午飯,兩頓點心是不管的。點心都是各家自家帶來的,每當吃時小姊妹都紛紛交換,這樣一兩樣點心,便換得十來樣味道。

寶茹自然是與周媺、玉樓兩個吃的,三人嘻嘻哈哈。玉樓見寶茹領口用了一只新花樣的蝴蝶領扣,用手摸了摸道:“這是今年揚州流行的新樣子?好巧的用色,只拿了那小寶石拼出這樣好看的蝴蝶來,恁的精致。”

此時晁月娘正好坐在三人左邊一排,心裏頭又是一哽——這正是她討厭寶茹的另一個緣故了。晁月娘家裏頭與人合股開著一家傾銀鋪子,在她眼裏,自己家是這學塾裏同學間第一等的人家,只周媺家能與她相比。而寶茹不過是一個雜貨鋪子家的小姐,如何能比得上她。

可是寶茹卻絲毫不小家子氣,不僅在學裏功課學的好,平日裏主持同學一起游戲、活動,也十分得體周全。而在穿戴吃用上居然也壓她一頭!每當有什麽蘇杭那邊的新風尚,不等她求母親與自己置辦,寶茹就先上身了。後頭就是母親與她置辦了,也大多不如寶茹的精致。再有,平日裏花錢東道什麽的,也是寶茹最大方——姚寶茹能一直做課長也是大家吃人嘴短吧!

晁月娘心中哼了一聲,吃了兩塊點心,到底還是沒忍住,眼睛往右邊瞟——想要看清寶茹那只領扣是個什麽樣子,好回頭照著買一個。看清後,心裏也不得不酸溜溜地承認寶茹的眼光還是不錯的,的確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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