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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乘涼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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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日才過去兩日,天氣已經悶了兩日了——本以為今朝要下來一場雨了,但到底沒下。傍晚時分連一絲風都沒有,要等到一場雷雨,至少也得後半夜了。

因著寶茹的囑咐,小吉祥早把游廊收拾好了,底下細細地撒了三遍井水。第一層井水才潑下去,便‘噝’地一聲蒸了起來,後頭再撒了兩遍,這才散了暑氣。而後又在四周點了驅蚊香,游廊四周爬著一些花藤,蚊蟲不少,非得做這些預備不可。

做了預備,寶茹抱著賬冊就坐在了游廊大理石桌旁,把那賬冊攤了一桌子,這賬她已經做了一整日了。後又想了一回,收拾了一半的空兒出來。

等到鄭卓到,見到的就是女孩子一手打著算盤,一手握著一支湘管。算盤珠子打得極快,‘啪嗒’聲帶著一種韻律,‘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又快又好,不但不叫人煩悶,反倒是讓人聽住了。打算盤時寶茹的筆也沒停,嘴裏默念著數字,手上便寫了下來。

寶茹做完一筆,這才擡頭,正好撞見鄭卓抱著文具盒站定在游廊外,正定定地看著她。

“快過來!”寶茹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大理石凳子道:“坐這兒!桌兒也分你一半呢!”

和人一同做功課到底和自己一人不同,旁的有一個人那樣用心,自個兒便也十分認真了。鄭卓坐在了寶茹旁,寶茹教他幾遍,他就一旁練習,等寶茹空了,就與他聽寫抽背,開頭還只問將才教的,後頭考校前頭的了。鄭卓把那錯了的拿那朱砂圈了一個圈兒,又再與寶茹請教。

兩人開頭還有一些拘謹,後頭便放松下來,待到天色漸暗,寶茹讓小吉祥點了一只紗燈來。只不過到底太暗,寶茹便擲了筆,不肯再做。

“鄭哥哥,別再看了,仔細傷眼睛呢!”寶茹替鄭卓合上書本子道:“咱們不看了,只合了書來,我來問,你且用手指頭寫一寫便是了。”

寶茹開始還正正經經幫他溫習,好容易完成,終是忍不住要與他聊天。這時候小吉祥正提了一個食盒上來,鄭卓幫她把桌子收拾,寶茹一面揭開盒。裏邊攢就的八格細巧瓜果點心,一格是鮮菱角,一格是鮮荸薺,一格是鮮蓮子兒,一格是透糖大棗,一格是桂花糖,一格是油炸銀魚兒,一格是果醬餡餅兒,一格是地瓜條幹兒,一銀執壺冰米酒,兩個小菊花鐘兒,兩雙箸兒。

乘涼聊天怎能沒得零嘴兒?寶茹挾了吃食,又咬著箸尖,問起鄭卓從泉州一路來湖州的事兒。

鄭卓是個不善言辭的,再有趣味的事兒也講得幹巴巴的,不過到底與寶茹說了詳情。

“一路上沒得什麽事兒,左右不過是做生意罷了。咱們到了那大港便停留下來,因為叔父也沒得熟悉買家,只去了本地行會掛單,叔父運道好呢。旁的人這樣且要一兩個月才能出脫,且價兒也不甚好,偏生叔父每回都順順當當。”

寶茹這才知道是這樣賣貨的,也是,若像父親這般沒有熟門熟路,竟然也賺得這樣多,如果不是運道特別好,也就沒得解釋了。

寶茹又問他一些鈔關裏如何給貨物估價兒收稅,他也說了。

“並不只鈔關裏收銀錢,旁的人也有,聽說以前地方上十分猖狂,太監豪強都來設卡,勒索過路行商,直到近些年朝廷下了死力氣整治這才一路清凈了。”

“那有什麽格外記得的事兒?”寶茹枕著胳膊望著他好奇問道。

“沒得什麽事兒。”鄭卓本是這般說的,後又實在敵不過寶茹一直眼巴巴地望著他,思索了一番,倒是想起見的別個的一起事兒。

“這是叔父在吳山鎮養病的時候,我在街面上見別個遇見的事兒。”說完這話兒,鄭卓還略停了一下,見寶茹還是十分有興味,這才接著往下敘。

“那客商是兩湖人氏,恍惚還記得姓錢,以在江南各地販馬做營生。那時那匹馬總好值四十兩銀子,一個富家公子打扮的,立時就問那客商價兒,錢客商說了四十兩的價兒,那問價兒的只說身上銀錢不湊手得回家去。”

寶茹覺著這樣的開頭十分眼熟,忍不住插嘴道:“莫不是這富家公子一般的人物是個騙子?”

“是這般。”鄭卓點點頭,道:“你既已猜著了,還聽麽?”

“聽,聽著呢!”寶茹趕緊閉嘴。

“那騙子便帶著那客商騎著那馬佯裝著家去,路上卻進了一間綢緞鋪子,說是要買些尺頭。錢客商自然牽馬等在外頭,那騙子與鋪子掌櫃說自家並不識得尺頭好壞,要拿與一識貨的友人驗看一番,掌櫃不願,他只說外頭自己的馬與隨從俱在,那掌櫃見了外頭的錢客商與馬,便隨他離去了。”

寶茹與他倒了一杯米酒猜道:“那人一定一去不覆返了罷?”

鄭卓點頭回了寶茹,這才捏了小鐘兒,飲了一口米酒解渴。

“倒是精明啊,我開始還道是要騙那錢客商的馬兒呢,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寶茹想著古人樸實,但並不是顯在古人做局的沒得後人高明,而是顯在沒見識的愚夫愚婦多,更易入了套兒罷了。

這時候姚員外也踱步到了兩個小的這兒,倒是聽到了他們說的話兒,也在那石凳上坐了與他們一同閑話。

“那些騙術多著呢!”姚員外扳著手指算給他們聽:“凡各類做局的都可分作這二十四類裏頭,脫剝騙、丟包騙、換銀騙、詐哄騙、偽交騙、牙行騙、引賭騙、露財騙、謀財騙、盜劫騙、強搶騙、在船騙、詩詞騙、假銀騙、衙役騙、婚娶騙、□□騙、婦人騙、拐帶騙、買學騙、僧道騙、煉丹騙、法術騙、引嫖騙。”

姚員外數了一串,竟然一個不漏,倒讓寶茹十分奇異,她哪裏知道姚員外和蔣興哥一同出外行商,雖則蔣興哥是個少年人,但他家做了四代行商,外頭的事兒,什麽也能說個條陳來。這二十四騙就是蔣興哥與他說的,他刻意記在心裏,防著路上用得著呢。這並沒有過去多久光景,所以姚員外才能一氣兒禿嚕出來。

“別的且不說,剛才卓哥兒說的就是一個脫剝騙。”姚員外捋了捋胡子似乎有些嘴饞,只可惜小吉祥不是那特別有眼色的,沒給他添箸兒、鐘兒。

姚員外只得故作無事,接著道:“說起這些騙術,路上我們倒也經了一遭兒,那人也是個杠頭,一下子就教卓哥兒識了出來!”

噫!還有這樣的事兒,寶茹目光灼灼地望著鄭卓,心裏頭還想著,剛才不是說沒有特別記得的事嗎?

的確沒有特別記得,鄭卓早有些忘了。

“那夥子人用的就是假銀騙,”姚員外沒瞧見鄭卓因著說他的事兒臉色漲得通紅,只是起了談性。

“這假銀騙,手段沒得那樣奇詭,要緊處不過兩樣,一樣是叫人如何信他,與他交往。再一樣就是要制得那假銀子、假金子,以假亂真最好。後一樣最是緊要,不論前一樣做得如何真真的,只要不是那等傻子一樣人,誰家做生意不驗一驗銀子真假、成色。”

這些話正點中了寶茹心中的癢處。無他,來古代三年,關於使錢她是很有些話兒說的。平日她只用銀子和銅錢,銅錢還好,一個是一個。可銀子怎麽算,其實銀子用起來是很不方便的,這又不是朝廷規定的貨幣,所以就沒有固定面值,不似此時國外已經有了金銀幣了。用時得用專門的戥子來稱,那戥子又是好使的麽?上頭是密密的星兒,她乍一開始還不知怎麽瞧分量呢!

也有份量固定的、鑄好的銀錠。大的一百兩、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中的十兩、五兩一個的錠子,小的一兩一個的錁子,有些是戶部澆鑄的,而大部分則是民間的爐房銀摟開爐澆鑄的。新澆鑄好的元寶、銀錠等,有固定形狀,叫做“出爐銀”,顏色很漂亮。

可平日裏使用,總得把那整個的元寶、銀錠破開,過得一段時日便零零碎碎了,再用時就必得細細稱量了。寶茹有個同學家裏頭是與人合夥開傾銀鋪子的,她聽說就是那銀樓錢莊裏的老錢房也不見得入手就曉得是幾分幾厘。

再有就是成色,銀子的成色也不同,最好的銀子稱紋銀,因為表面有皺紋的緣故。差的銀子叫“低銀”。連小孩子都能辨別銀子成色高低,就像寶茹過去從小就能看真假.鈔票一般。可寶茹到底不能扭轉觀念,再加上平常家裏與她零用,她也少見那些‘雜色銀’,辨認的事兒她從來就做不來。至於辨認真假,那對於寶茹來說更是天書一般。

“那等假金子最愛用藥金冒代,至於假銀子,一般都是‘灌鉛法’。那夥子行騙的,拿了一包假銀子——也是真假參半。防著我們查看呢!卓哥兒一入手就偷偷與我說,那銀子裏頭裹了鉛。後頭我們把那銀子都剪開來,果不是這樣麽。”

聽得姚員外這樣說,寶茹佩服地看著鄭卓,這可是了不得的眼力,會這樣一手,若是去錢莊裏頭做夥計,那也是讓人高看一眼的。

鄭卓卻被姚員外與寶茹看得赧然起來,他原不覺得這有什麽。他在大伯母那小賭坊裏照管時,那樣的地方最是三教九流,零碎銀子,真真假假,成色也多,紅的黃的,見多了,他便有了這樣的眼力,他並不知道這是多難練出來的本事。

最後還應了寶茹,教她如何看銀子成色,乘涼的幾個這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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