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寶茹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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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再熱,客人再少,總還是有人一時少了些什麽,臨時非得出來采買的。鋪子裏自然是有人的,做夥計的自然耳聰目明,聽到外頭的響動還以為有客來,正要堆出待客的笑臉來,冷不防卻見哪是什麽客人,分明是東家大娘子。

“誒!”那站著櫃臺的小夥計趕忙迎了上去,不由分說地先搶過小吉祥手裏的壺把兒道:“這樣重?吉祥姐姐勞累了吧!我來與你擡。”

後又與寶茹說:“大娘子今日怎的來了?這樣熱的天呢!”

這小夥計名叫羅小官,年紀不大,在鄭卓來前是一夥兒夥計裏最小的,只得十五六歲。不過還是比小吉祥大,只不過當今風氣如此,人人慣於自賤,稱弟做哥,稱妹做姐,實在尋常。還有那叫老婆大嫂的呢!就連寶茹自己爹娘不都叫她‘姐兒’麽。

羅小官雖然小,但十分機靈,只做了半年學徒便升了夥計,一個月拿了二兩銀子的工錢。此時見是東家小姐來了,自然十分殷勤。

“小官哥別忙!你且守著櫃臺吧!”寶茹指了指他的身後,原來是隔壁鹵肉鋪子齊大娘拿了一包香料,就是桂皮、八角、香葉等幾樣,來結賬喱!

“齊大娘莫怪,我這就與你會賬。”羅小官當下便有些訕訕的,趕忙把那一壺酸梅汁擱到櫃臺後,擦了擦手,與齊大娘結賬。

好在齊大娘與寶茹家挨著鋪子做生意好些年了,關系融洽的很,把那香料往櫃上一推,也不看羅小官如何算賬——姚家百貨鋪是出了名的實誠。只與寶茹說話。

“入了暑再難得見到寶姐兒了,這才多久沒見?倒一日大似一日了。”

寶茹極愛齊大娘家的鹵貨,不說吃飯是做一個菜碟,把那肚兒、蹄子等物切成一片一片,平常當作零嘴有一嘴沒一嘴,也能吃下好多呢!因此過去常往她家鋪子去,熟的很!

“十分悶熱呢!出門是比以前少,別的便罷了,只想著大娘家的鹵味,平日裏爹爹也托帶些,但到底不若在鋪子裏新鮮好味。”

齊大娘聽了滿臉堆笑道:“這有什麽!今日出門來了,只管來我家小店便是。”

兩人又說了幾句,倒是齊大娘惦記竈上,再三交待寶茹一定過來,這才回去了。

齊大娘才走,寶茹便往鋪子後頭去。她在這鋪子裏也玩耍過三年了,一磚一石,一角一落,實在不能更熟。這鋪子是五間正房門臉的格局,十分寬敞,上下三層,俱是一樣的格局。這都是做生意的所在,如今湖州府這樣的鋪子,又是天王廟對門這樣熱鬧地處,沒得三四千兩銀子,想都不要想。就是租,一年也好有兩三百兩銀子。要不是當年姚員外買鋪子的時候,湖州正是雕敝時候,鋪子便宜,哪裏能有這樣的地方做買賣。

前頭是做生意的所在,後頭隔著一個小小院落還有兩排房子,第一是做著貨倉。還有那一兩間房,平日裏有一個看貨的常住,防火防賊。就是夥計們偶爾乏了,也是在這兒歇息半刻。姚員外在這裏也占著一間房,與賬房金先生同用,算是一間‘辦公室’罷。

寶茹正是往這‘辦公室’去,臨去之前還吩咐小吉祥。

“我去尋爹去,你與小官哥把那酸梅湯分一分罷。”

寶茹見到父親時,他正與金先生對賬,半年多不在家,好些賬要盤呢!就寶茹見到的,那大案上便是厚厚的一摞。

金先生見著了寶茹,只不過他不比那些小夥計。本就是賬房先生來著,多了一份尊重,又是長輩,就只是坐在書案後點點頭,反倒是寶茹福了福身與他行了一個禮。至於說姚員外,他已被賬簿子埋住了,焦頭爛額,應答了寶茹一聲,便又埋頭理賬去了。

因看著正忙,寶茹也就沒留下說話,只不過告訴一聲有酸梅湯吃,待會兒送來,就準備要走,沒想到被叫住了。

姚員外這時候起身道:“賬篇子也太多了一些,寶姐兒你且住一住!替我打一打算盤。”

寶茹也不推辭多話,幹幹脆脆地站到了姚員外的書案前頭。不由得咋舌,心裏叫苦——這可不是什麽簡明賬目,忒瑣碎了些。雖則是如此,她也沒多饒舌,只爽快道:“爹,這可不是半會子功夫就能得的,非得用心細做好幾日才能呢!今日這日頭也做不得多少了,爹只管待會兒家去時把這些賬本帶回去,我與爹算,幾日下來,總是能得的。”

姚員外抹了抹自己的一把小胡子,也不怕旁邊金先生揶揄神色——反正他早知道自己做這些是老大難,許多時候算得賬來都是女兒捉刀的。再說了,靠著自家兒女,有什麽丟人的。

“這樣好!你且去玩,晚上我自把賬冊子帶家去。”

寶茹見沒得自己的事了,應了一聲,便出來了。正要逛一逛自家百貨鋪子的新貨,不想,遇著了鄭卓,這便住了腳。

鄭卓正坐在旁邊屋子的門檻上,專心致志捧著一本書本子。若是旁的夥計,寶茹只怕就要心裏懷疑在看些‘不正經’閑書,只是鄭卓,他還在學字兒呢,哪來的那些?他必定是在用功。見他這樣,寶茹眼睛眨了眨,心裏促狹起來。

悄摸摸到了鄭卓旁兒,只不做聲,重重地把手往他肩上一放——鄭卓卻沒似她想的那般唬一跳。只轉了頭,正好與寶茹對著,拿那黑黢黢的眼睛瞅著她。

寶茹哪裏知道,鄭卓在他大伯母的暗珰裏差遣時,最要警醒,就是半夢半醒,一聲吩咐,也要立時醒來,不然當日沒得飯吃也是自然的了。寶茹剛剛近身時他就察覺了,只不過不知道小姑娘要做什麽,只是想著遂她的意。

鄭卓如今只十三四歲,長得倒高,只是太瘦了,一把骨頭也似,一看也瞧不出醜俊。只是眼睛生得極好,黑白分明,自有一種童稚氣,稚子無辜,那種憂傷純潔便驀地生了出來。

對著這樣一雙眼睛,寶茹怔了怔,心裏不知怎的就軟了,輕聲道:“你在做什麽?”

“這個。”鄭卓舉起書本與寶茹瞧。寶茹這才看到是一本《三字經》,哦哦,這也是當然的,發蒙第一本書,不是這個是哪個。

“噫,”寶茹看了一下頁數,心裏有些驚奇:“這才幾日?竟學到這兒了,鄭哥哥好生用功呢!”

鄭卓只友好的笑了笑。

寶茹抿了抿嘴,把書本還與了他。

“你用功吧!”

鄭卓接過書,寶茹就在一旁看著,鄭卓一面默念,一面手上劃著。看了一會兒,寶茹覺出一點不對,忍不住問道:“怎的還不翻篇子?”

鄭卓只圍著幾頁打轉,停在一處,既不往前也不往後。

“昨日新學的,旺哥只念了一遍,渾忘了。”鄭卓沈默後道。

寶茹想了下才知道,這‘旺哥’是指的來旺,疑惑道:“怎的不問呢?”

這也是正理,鋪子裏的夥計哪個不識字,問他們就是了嘛。

“大夥兒好容易休息。”鄭卓抿了抿嘴唇,半句話就說的意思清楚。

也是,他新來的,本來就不合群,本性又是要強的,如何肯給人添麻煩?

寶茹心裏頭有了些主意,但並不急著說。她先教了他不記得的幾個,又再看了他的進度,只覺得他真是十分用心。

“你學的這樣快,定然是十分用功的,只可惜沒得正經老師,到底吃力。”

寶茹慢慢地說,鄭卓聽這些話也依舊不說話,寶茹知道他要強又謹慎,也不能指望他說什麽了,只得與他分說:“你們夥計輪著晚班卻都是換著來的,不是你時,吃過晚飯你只管來院子裏游廊那邊,我也有些功課,咱們一道兒做吧。”

本朝沒得宵禁,他們這等做生意的人家都是遲遲上板的,只是晚上雜貨鋪的生意到底不比白日裏頭,不要那樣多的人手,大家夥兒都是排著班兒來的。

寶茹說完十分忐忑,她並不算十分會與人打交道的,只信著,天長日久,人都是處出來的。如今逼著自己說幾句要照顧人家自尊心的商量話兒,便十分艱難了,此時頗覺尷尬。絞了絞手指頭,幾乎都要放棄了。

“謝謝你”停了一下,後頭又輕輕地綴了一聲“寶姐兒”。

半晌,寶茹才應了過來——哦,這是他說的。

“我只當你是與我約定了。”寶茹只覺得面上發熱,拿手扇了扇,轉過話頭快快地說道;“我與鋪子裏拿了些酸梅湯裏,你只在這用功,可別錯過了!”

寶茹還以為鄭卓會依舊沒什麽動靜,沒想到他自去把書本放進屋子裏,出來便與她去了前頭。到寶茹手裏也端了一碗酸梅湯,拿了一張調羹,慢慢舀著吃時,寶茹才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與鄭卓說通了!原來自己也是有些人際上的天賦的麽。

不,並不是。只不過是鄭卓見她十分窘迫,心裏不忍她為難罷了。除了那一股子倔強,鄭卓從來是溫順體貼的,小姑娘的善意他又不是沒覺察。這樣柔軟的、小心翼翼的、純然的好意,他拒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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