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惡客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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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裏頭辰光長,姚寶茹夜裏睡得不甚安穩,起身時天色還是月白的,不過洗漱完坐在了梳妝臺兒前,東邊已經露出一只鹹鴨蛋心兒般紅通通的日頭來。

小吉祥兒先給打了梳妝臺前的窗簾子,又推開窗子來,一時之間屋子裏積了一夜的濁氣漸漸散將出去,清爽甜潤之氣湧了進來。寶茹呼了幾口氣兒,連著幾日壓在心頭秤砣般的心事似乎都輕了幾分。

平日裏這般時候,小吉祥兒總要嘰嘰喳喳一番。或是講兩句昨日菜市口聽來的新聞,或是把寶茹的妝梳釵環鋪陳開來,又講插戴那個裝飾這個。陪上俏皮話兒,總教的熱熱鬧鬧的才好。可這些日子來,主家上下皆是愁雲慘淡的,丫鬟婆子就更是一句話兒也不敢多講了。

小吉祥兒不講話來,眼睛卻是尖的,見得寶茹臉皮子松了幾分,心裏歡喜了幾分。輕手輕腳地梳了兩只丫髻,又打開了一只漆盒取了一對珠花兒一只珍珠勒子,要給寶茹戴上。

寶茹卻阻了她。

“家常的,戴這些麻煩做什麽?頭皮還疼呢。”

小吉祥兒卻曉得這哪裏是頭皮疼?往常時候,挑這些珠兒環兒花兒朵兒,寶姐兒比她還要有說頭。這個墜子襯那件衣裳,又這兩樣決計不能配的,各有道理。不過是心裏藏著事兒,沒得心思罷了。

最後頭寶茹還是素著髻兒,往姚太太臥房裏去。自那日蔣興哥來過,姚太太便失了神采,原不過是常常有些小病小痛,來看病的大夫也只開幾副家常方子——街坊有時還說她這樣病歪歪的才活得長久呢。這幾日卻不成了,昨日又請了常來的保和堂張太醫請脈。他是出了名的好脈息,這脈案摸了有一刻多時辰,才換了藥方子。

寶茹不懂得岐黃之術,只消知道藥方子裏加了好些名貴之物,好在她家不是吃不起,只吩咐拿了藥方子抓了藥來,仔細煎熬,伺候姚太太量著時辰喝。

這兩日除卻姚太太延醫吃藥,家裏並無大事。雖則姚員外那裏不曉得是個什麽境況,但姚寶茹卻不是第一日替體弱多病的姚太太管家了。只叫上下整肅,閉口緘聲,不許把姚員外的事兒透出去。蔣興哥是一個十分厚道人,不消說,自不會講半個字。只要自家守得緊,場面便不會亂,總好過最後姚員外什麽事兒沒有,家裏卻亂了散了。後又叫了百貨鋪子裏頭夥計頭兒,諢名叫做‘白老大’的,往姚員外落腳的吳山鎮去打探照顧。

料理完這些姚寶茹才暫且歇了歇神,照顧起姚太太來。

姚太太才喝過藥,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些。沒立時躺下,半靠著看姚寶茹拿了家裏這幾月的家用賬簿子,打算盤子算得賬來。

“寶兒,我這心裏一團亂麻似的,你和我說說話,分分我的心。”說到最後姚太太格外六神無主。

放下賬簿子,又丟開了手中的一只湘管,寶茹心裏暗嘆一口氣。她又何嘗不憂慮,理了家用賬簿不過是找些事情做緩緩心裏事罷了,一樣為了分心——若心裏不憂慮,沒法子專心,這般簡單的家用賬哪裏用得著打算盤,心算幾下便能得了。

只是這般憂慮卻不能讓姚太太瞧出來,如今姚太太身體比平常還不如,又神思不屬的。自己顯得秉性剛強,或是立得住,便好似一把主心骨,能撐住她一點心神,不至於更壞了身體。

想到這一節,姚寶茹臉上擠出一點笑影兒。端了一把小杌子,放在姚太太架子床的腳踏上,斜斜地坐了,又倚床沿兒,抓住姚太太的一只手。

“難得娘今日精神好,到底張太醫的脈息好,這才吃了幾副藥就眼見得要大好了!”

又講了幾句寬慰話兒,有心想說幾句新聞分她的心,偏生這些日子忙亂,竟沒什麽話頭。最後還是想起上輩子一些老掉牙的笑話來,講了幾個應時的。見姚太太眉頭松了些,心裏頭有了主意,編了幾個故事,說是《洗冤錄》一樣的,不過是偵探小說裏用的多的橋段。大抵新奇,一時間姚太太卻聽住了——別說姚太太了,屋子裏幾個,如意、吉祥並廖婆子均是聽入了神。

見姚太太暫時能忘了病痛,姚寶茹又用心了幾分,故事越發離奇驚險起來。

“吳大夫可驚得不行,只不停道‘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吾亦覺如此’李二哥也道‘十二個坐客船的,已有九個同二十年前那樁官司牽扯,頭一回見著辦案不是找不著犯人,今次竟是太多了。’”姚寶茹後又學著各色人等說話兒。待氣氛鋪陳的足足的,就接著講主角陳捕快出場召集眾人結案。

“‘......就是這般,這案子兩人斃命,似乎是張道士拿軟弓殺了陸員外只為了報仇,後頭又畏罪服毒了。其實不然,他瞎了一只眼睛,如何能用軟弓殺人。他與姜公子只消提前訂好......’陳捕快說的眾人恍然大悟,就待眾人都以為他要綁了姜公子,不想他只是淡淡地說‘我此次卻是求了假來探親,哪裏管的來這般事,還是靠了岸交與府衙罷了’,後頭府衙派了仵作並衙役,只看了幾眼,便報了個張道士殺陸員外後又畏罪自殺。”

姚太太聽完默然了幾息:“這陳捕快倒是個性情中人呢!那陸員外十分可惡,竟是死有餘辜了,那姜家公子原是為了報家仇,若因此獲了刑倒是可惜,這樣倒是教人歡喜。”

話音才落,門外‘哐當’拍門聲響起來。這些日子,家裏人都成了驚弓之鳥,一時間都靜了下來,剛剛緩和了些的樣子,立時便煙消雲散。眾人都望了門口,望著能有些吳山鎮的好信兒。只到底失望了,小廝來旺引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如今情勢下寶茹與姚太太最不願見的幾人之一。

姚寶茹心下一沈,還不待說什麽,那頭先鼓噪起來。

“你這小猢猻,好生無禮!姑奶奶拍門許久,等得你這小賊開門,這大日頭的,就是好人也給曬壞了!我姚家花了幾兩銀子把你從爛泥坑裏買將出來,每日好衣好食,縱得你這般輕狂,原是許你做老太爺麽?”而後又是一頓賊狗才、賊殺才的粗口罵辭。

姚員外早年間父母雙亡,沒得兄弟。後來湖州又在二十年前長沙王‘反正’裏受了波及,死了好多人,許多親戚都沒了,只幾個不遠不近的了。只有兩個堂兄名叫姚順風姚順水。再有就是這潑辣婦女了,她說姑奶奶倒也沒錯,論起來姚員外要叫她一聲堂妹喱!

她早已出嫁,嫁的是城南臭水巷磨鏡子的孫家老大,閨名喚作淑芬,如今大家都叫她一聲‘孫大家的’。這些年只生得一個兒子,平時最是溺愛——姚寶茹記得這事兒不是沒有緣故的。一兩年前她曾來拜過一次新年,說是拜年,左不過是來打抽豐的,就帶著她那喚作貴哥兒的心肝。那半日,姚寶茹撿沙包兒,他就搶過沙包來,翻得花繩來,他就要扯幾下她的小辮兒。

姚寶茹十分厭惡,偏生她在一旁呵呵笑,與姚員外道:“他們表哥表妹的,倒爭搶起來,將來可不得是一對兒歡喜冤家。”已經說得十分露骨了,想著要做親呢!可她哪裏是想做親,分明是見姚員外只寶茹一個女孩兒,將來這一分好家資可不都得是她的。

姚員外待寶茹如珠似寶,孫家那樣窮,自家這堂妹也十分刻薄,他怎麽肯把寶茹許給她家?直接便拒了。這姚淑芬性子十分古怪,一般人等前頭還與你好聲好氣,哪怕遭了你的拒,也不能與你立時翻臉罷?她卻做的出來,轉頭撂下臉,嘴裏便不幹凈起來。罵姚員外是沒人倫的東西,自家妹子也不幫襯,罵姚太太是淫.娃.蕩.婦,整日挑唆著漢子偏幫外姓人,還罵寶茹是小賤蹄子,小小年紀便作模作俏起來。又講她家不過僥幸多了幾個兒錢便不認親戚,嫌貧愛富起來!那些難聽話,寶茹是聞所未聞——一兩年了也還記得。

自那次口角後兩家就不再走動了,寶茹已經許久沒見過這位大姑了。可她才踏進屋,原已經淡了的厭惡又立刻湧了上來——和以前一般,她看寶茹的神色活似挑青菜似的。時間只是讓她暫且忘了這厭惡,而不是沒了,只消一個神色,便全想起來了。

姚太太也不喜歡這小姑,以前沒翻臉時也只是淡淡的,只不過她向來臉嫩,抹不開面兒,如今也張不開嘴趕人——且有另一番緣故,多久不登門的親戚,偏生家裏出了事兒就來了,怕她要生出一番事故來。只得硬著頭皮招呼。

“小姑休怪!我這幾日病了,沒法子迎你。”

才說了一句話,這孫大家的也不等姚太太給她讓座,自己便大剌剌地坐了一把春凳。

“我們這等貧苦人家沒得那許多講究!”奇的是她今日卻只說的這一句,竟沒接著奚落。

寶茹心裏越發警惕了,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今日已是她難得的客氣了。可沒等她弄明白,便被姚太太給支使出去了。

“寶兒,你且替娘去廚房催一催花婆子,送一套茶果盤兒進來,再囑咐她午飯用心造做,今日你大姑在喱。”

雖怕姚淑芬作怪,寶茹卻沒奈何只得出去。可她沒往廚下去,只囑咐小吉祥兒去廚房看著,自己則躡手躡腳躲在姚太太臥房窗戶底下聽起壁角來。

“嫂子,你就把我那侄女兒許給我家貴哥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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