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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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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痛快

李京墨終於還是等來了李雲華入宮的日子。

府裏在一夜之間閑了下來,靜到仿佛一根針掉在地上,她們都能聽見。

李京墨躲在屋裏,整理混亂的心思。她知道自己該去見李雲華最後一面,將要說的都說了,可她望著那扇門,無數次嘗試,腳卻似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走不動。

是她說服不了自己。

“小姐,小姐,”逾白風風火火跑進屋,神情似撞了鬼般,驚悚中帶著幾分無措,“大小姐來了,說是要見你。我直接回絕了,可我真沒想到......她,她在院裏跪了下來。”

李京墨心裏一跳,“什麽?”

逾白點點頭肯定道:“你沒聽錯,大小姐說了,你若不見她,她就長跪不起了。”

本來的確想過要見著一面,可如今被李雲華這麽逼迫,李京墨反而徹底歇了心思。

“她到底想幹嘛?”李京墨並不高興,她近乎刻薄地嘲諷道:“是誰逼她來見我了嗎?她是想給他們一個交代,告訴他們,她已經誠心向我道歉了嗎!若我不見她,不原諒,是不是就是我的不是了?是我不識大體?呵,我偏不從她心思!不見!不見!誰來勸我也不管用!”

逾白也被李京墨的失態嚇了一跳,她瞠目結舌,只呆呆點了點頭,“好,好,我聽你的,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李京墨說著又三兩步沖到門口,重重將門關上,她緊靠在門背上,堅定道:“我誰也不會見的,我也不會見我爹!逾白,我不是軟柿子!”

“我......我明白!”逾白咽了咽口水,又手忙腳亂拉著李京墨回屋坐下。

苦熬苦熬,苦等苦等。

李京墨這回是真較起了勁兒,她沒有心軟,硬生生扛到了夜裏三更。

胡亂洗漱了就寢,李京墨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聽見外面的風聲,鳥兒的振翅聲,與下人們細細碎碎的討論。

“不能再跪了,大小姐該去收拾妝容,準備入宮了。”

“你莫操閑心了,這府上沒有一個人來勸勸二小姐,你還沒明白?這就是主家的意思。大小姐的命運,其實一直是由二小姐左右的。”

李京墨便覺得心裏似被人蟄了一下,她在黑暗中睜開眼,見一片灰色裏,無數輪廓。

李京墨從床上坐起來,她即意外於自己手裏的權勢,也因察覺到了她父親在對她低頭道歉,而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從始至終,父親沒有來逼她半句,哪怕如今時辰不早。

他們......要放棄嗎?

李京墨長長呼了一口氣,“逾白,讓她進來吧。”

“好!”逾白沒有半分遲疑,提起裙擺便開始往外趕。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李雲華也已跪了五個時辰,逾白雖不心疼,可也不想為此耽誤大事。——其實這五個時辰也夠久了,她跪過,知道李雲華的兩只膝蓋只怕也得養上半個月。

見小姐醒了,丫鬟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地靜若寒蟬,更不敢再碎嘴了。

外頭又靜了下來,李京墨忍不住將一席帛枕抱進懷裏。她曲著膝,在黑暗中等著,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見一個腰若流紈素的女子一瘸一拐地推門進來。

下人們沒敢進屋,見小姐們誰都沒說點燈,而逾白又守在門前半步不讓,便只能按下心思作罷。

暗。真暗啊。

李京墨見李雲華在黑暗中一步步摸索著走近,直到走到她床前的不遠不近處停下。

她們靜靜望著彼此,她們都安全地藏在黑暗裏,誰也窺探不了彼此的偽裝與脆弱。

最後,還是李京墨先開口:“你乳母在你小時與你說,你的小娘是我母親故意串通郎中,導使不治身亡的,你信嗎?”

“你......”李雲華只覺得猝不及防,她的身子顫了顫,膝蓋本就生疼,如今心裏的支撐也被抽走了,她站不住,不得不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半晌才軟弱問道:“你怎麽知道?”

“聽到了。我母親說你剛失去了生母,讓我多去安慰你。”李京墨說著輕笑一聲,“小時候你還是很喜歡我的,你忘了嗎?”

李雲華的聲音也開始發顫,“你想說什麽?”

“你別緊張,這件事,我誰都沒說,因為我從未信過。”李京墨睨著李雲華無奈地笑了笑,“畢竟,我母親身為當家主母,對付你們,不必大費周章。”

李雲華的身影一僵。

李京墨風輕雲淡道:“我從未提醒你,是因為我想著人活於世,十有八九都是活在流言蜚語中,最不缺的,也都是挑唆挖苦之言,我們日日過著,便是要學會自己去看去聽。”

“我一直覺得,我們從來不是耳聾眼瞎之輩,長著一顆心,便能體會冷暖,便能分辨是非。我們慢慢長大,總有一天會懂,這些年,我觀我母親待你,磊落公正,未曾苛刻過。我想著,你是個聰明的人,你一定會察覺出來誰在說謊。”

“是以,你小時候背著所有人威脅我時,我忍著,也未曾告訴過任何人,不是因為我怕你,而是因為我怕我說出來了,我母親待你,便不能再這麽從容寬仁,倒上了你乳母的當。”

“我一直等著你能幡然醒悟,可直到你及笄,直到你決意進宮,你卻還似稀裏糊塗,我便慢慢想明白了,你這是不肯認,你想你的生母,她去世你已五歲了,記得她的音容笑貌,也記得她對你的好,你的心也是暖的,熱的,你怕你忘了你的生母,便選了以恨我們的方式來提醒自己記住她。”

“姐姐,你很傻的。”

舊事重提,是因為李京墨想解開李雲華與家裏人的心結。如今李雲華已得償所願,她只希望真能如輕舟躍過萬重山。

若能冰釋前嫌最好,李京墨不求李雲華能對她的母親、對她心慈手軟,可至少,對父親、對老祖宗、對李府,她還是希望李雲華能心存善念。

“李京墨,是你逼我的。”李雲華的聲音有些激動,是無法面對心裏的愧疚,便轉了矛頭,試圖找回自己的理,“你要我的命!是你逼我的。我不能松手,不能放手,他是我唯一救命的稻草,為了活著我只能拼死一搏,我贏了,可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李雲華是偏執的,她依靠這份偏執,頂著一口氣,才扛著艱苦走到了今天。她不能松。

李京墨的睫毛顫了顫,“那你就牢牢記住你為什麽會贏!記住這一次爹站在了你那邊。”

李雲華心裏的魯莽與沖動都被堵了回來,她有一剎那的茫然,為她感受到的愛。

李京墨:“有人愛你,愛的荒腔走板,悄無聲息。你可能從未體會過,可......只希望你記得,只希望你相信:有人愛你。我們生來孤單,也生而溫暖。”

李雲華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問道:“那你呢,你恨我嗎?”

李京墨片刻失神,她驀然想起小時候,李雲華抱著她,護著她,看著她的時刻,那時的她們都很小,小到不懂世故恩怨,憑本能相親相護。

李京墨在黑暗中堅定道:“種因得果。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那時候說出那句話時,似乎也是一種本能。是的,李京墨要過李雲華的命,可誰知道?若真定了李京墨進宮,以李雲華不服輸的性子,就算父親心慈手軟,可為了家族,為了以絕後患,他到底會做什麽,誰又能肯定呢?

如今塵埃落定,誰都忘不了李京墨的狠,一如誰也不知那也是她給李雲華爭取到的最後一線生機。

縱使李京墨的私心,曾經不想李雲華抓住這個機會。

算了。李京墨也時常矛盾,時常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做?以及既然準備好了承擔後果,又為什麽會怨恨所有人?

李雲華嘴硬道:“我不在乎!”

李京墨忍不住輕笑,笑她們的不肯示弱。

好半晌,她才理好心情,繼續叮囑道:“姐姐,無論曾經如何,一切都過去了。往後你進了宮,便不許再這樣了,要更機敏些,處處提防,不要再被宵小之輩利用。——進宮這是你的選擇,往後若是後悔了,也不能怨天尤人,要好好過下去,將自己的日子過好。”

李雲華忍了忍,又故意昂起頭驕傲道:“我不會後悔。”

李京墨無奈莞爾,望著黑暗中的那身影子,她似呢喃般悵然道:“有時候我也在想,你每每與我爭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還是因為——是我還想要?”

這一次,李雲華沒有再急著回答,急著強調。她在黑暗中安靜了下來,似是忍不住捫心自問,又意外發現答案早已淹沒在一次次的爭奪中,早已遺忘。

李京墨沒想過李雲華會回答,她忍了又忍,不禁請求道:“姐姐,他是個很好很好的,請你一定要好好對他,好好愛他。”

“咯咯咯咯——”門外傳來一聲雞鳴,時間不早了。

李京墨看向窗外漸漸朦朧的天,察覺自己失言,她倉促道:“算了。你走吧。我就不送了。”

李雲華吸了吸鼻子,她扶著桌子起身,一缺一拐地朝外面走去。

那麽短的一段路,卻似用了十五年才走到,李雲華猛然想了好些事,她在門邊停了下來,在一片暗淡的灰色裏轉過身。

李京墨借著月色,看到了李雲華滿臉的淚光,她是那樣的憔悴而無助,仿佛她從來如此,只是這一刻,她不再掩飾。

那是她的姐姐。

李雲華忍著哭腔,堅定道:“李京墨,昨日跪了一天,我真痛快。是我傷了你,我向你道歉。——我縮在黑暗裏長大,一點兒也不好,可你不一樣,你陽光明媚,無論面對什麽,你都沒有忘記自己的方向與初心,努力地滿足自己的所有心願,愛家人,做好事。我為是你的姐姐而驕傲。宮裏,我替你去,他,我替你照顧,願你日後都能做你自己。”

那一刻,李京墨似乎觸碰到了李雲華的真心,也許姐姐真的為她想過,也許這就是一個十全十美的錯覺。

誰也不知道。

她們終歸是走向了自己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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