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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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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敏

冬日的天空高深蔚藍,院子裏的積雪融化得悄無聲息,只在墻邊洇出一團不甘心的痕跡。秦爾走出屋子,擡頭看了看,深吸口清冷的空氣,沁人心脾,朝著院門走去。

清晨的巷子空空蕩蕩,秦爾將院門落鎖,轉身時剛好看到昨日絕塵而去的某人走來,陳意拎著一袋熱氣騰騰的早餐,包子的油香在空氣中四散。秦爾走下臺階,他穿著件加絨的沖鋒衣,背著一只雙肩包,耳機掛在脖子上,像是出沒在都市中居無定所的背包客。

陳意楞在原地,定睛細看後,神情變得慌張,大跨步地走到秦爾面前,一把抓住秦爾的手臂,“你要走?一言不合你又要走?!”

秦爾眨了眨眼,尚未反應過來的發懵竟變成了陳意眼中的默認,陳意的眼眶瞬間泛紅,眉頭擰到一起,面部輕微地抽搐著,像困獸的咆哮,“你騙我!”

秦爾緩過神來,看著如同驚弓之鳥的陳意,心裏泛起酸澀,“我不走。”秦爾的語氣如同哄孩子般,他掙了掙陳意的手,可那力度卻像一把枷鎖,“寢室長要結婚了,我去參加他的婚禮,在西安。”

陳意眼裏的憤恨煙消雲散,卻騰起一股茫然,他恍惚地松了松手,卻舍不得放開,秦爾撫上他的手背,輕輕地摘離自己的手臂,兩只手握著陳意,低垂著搖晃了幾下,“我本來想和你說的,可你昨晚一直沒理我。”

陳意看著秦爾,倔強著不肯開口,秦爾又說道,“我中午的飛機,你要送我嗎?”陳意的手猛地抽開,瞪著秦爾,神色卻有些委屈,“我不去。”

秦爾抱住陳意,他發現自己突然學會了在各種場合隨心所欲地給予擁抱,秦爾的下巴墊在陳意的肩頭,兩只手環住陳意的後背,“那你來接我好嗎?我後天回來。”

“嗯。”陳意的應答聲在一陣沈默後響起。

秦爾松開了懷抱,拿過陳意手裏的早餐,另一只手牽著陳意,朝著巷口走去。

陳意的步子邁得很慢,秦爾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縱容地任由陳意磨蹭。

“對不起。”陳意這三個字說得仿佛屋檐下的冰棱,脆生生的。

秦爾晃了晃兩人相握的手,“幹嘛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麽。”

“不…是我不好…”陳意欲言又止。

“你好著呢,你不要再對我說對不起啦。你看你,抱起來很暖和,穿什麽大衣都帥氣,做事幹凈利落,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啊。就算是現在遇見你,我也會愛上你的。”秦爾說著說著,嘴角帶笑,滿意地偷看了陳意一眼,卻被陳意逮個正著,“還好我沒年老色衰。”

秦爾撇嘴思索了幾秒,“我又不是以貌取人!我在外面這幾年也長了很多見識好吧!再說了賀黎就帥得很唬人啊。”

“噢,逛了一圈,還是最中意我,我就是麥田裏最大的稻穗。”陳意輕輕笑了聲,面色卻如雨後初霽。

“哪有!我那會兒只是還沒想清楚很多事情,科學表明,大腦要到三十歲才發育完全呢,所以我以前做些傻事也是情有可原的!”秦爾說得底氣十足,見陳意神色輕快,趁熱打鐵地補了句,“我也很好,所以你快答應我!”

陳意抿嘴藏著笑意,“等我也逛逛麥田再說吧。”

“你敢!我再送你個籃子要不要?!”秦爾皺著眉頭,盯住陳意。

陳意將秦爾的手舉到嘴邊,碰了碰唇,看向秦爾的目光深情得幾近蠱惑,“逗你呢。”

秦爾聽完粲然一笑,陳意的心也隨之怦然。

兩人走到路邊,秦爾攔了輛出租車,陳意如同脫敏治療般地抑制視線,絕不挪開,他看著秦爾坐上車子,陳意的表情有些僵硬,眉頭下意識地擰起,痛苦猶如水面的漣漪在臉上浮現。

車子啟動,秦爾打開車窗,沖著陳意微笑揮手,陳意釘在原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勉強回應著秦爾。車輛帶著秦爾漸行漸遠,陳意腦海裏浮現出形形色色的離別情境,他捂住胸口,覺得呼吸些許困難。

手機響起,陳意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求救般的看向信息。

是一條語音和一張截圖。

——“後天記得來接我~”

——西安飛往北京的航班信息,清晰可見。

“迎接旅客的各位請註意,由西安飛往北京的......”

航班到達的提示音響起,陳意藏在衣兜中的手緊張的攥起又松開。他沒有像年少時期那般,儀式感十足的帶著花束迎接秦爾,在人來人往之中歡天喜地得顯眼,他只是站在距離出口的不遠處,安靜地註視著前方。雙手插兜,空無一物,手無寸鐵的守衛著。

陳意所處的位置,如果往右邊再踏幾步,便能透過出口看到從扶梯下來的旅客,可陳意像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以至於秦爾倏忽現身時,像被時光機傳送而來。

空蕩蕩的大廳,陳意穿著一襲黑大衣,圍巾搭在胸前,如同一株冬日裏凝霜的樹木,在見到秦爾的那瞬間被喚醒神識,眉眼微動似初春破冰的河面。

“學長!”秦爾一聲呼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他雙手拽著背包帶子,朝著陳意小跑而來,驟然停住,在慣性的帶動下站得搖晃,陳意扶住了這棵風中的小白楊。

“我第一個跑出來呢!”秦爾眼睛裏藏不住的小得意,說完期待地看著陳意,陳意伸手理了理秦爾跑亂的發,“嗯,加一分。”

“這就能加一分啊?那我回去多跑幾趟唄。”秦爾湊近陳意,笑得月牙眼裏透著狡黠的光芒。

陳意接過秦爾手裏的禮盒,兩人並排走著,陳意答非所問,“你剛才喊我什麽來著?”

秦爾偷瞄了陳意一眼,“學長。”

陳意嘴角藏著笑,卻沒說話,秦爾又喊了一聲,“學長。”

走路間,秦爾擺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蹭到陳意的手背,興致勃勃地仿佛點名簽到,“學長!”

陳意一把捉住秦爾的手,“嗯。”被握緊的手倒是很主動地扣了上來,秦爾笑嘻嘻地說,“這不是寢室長結婚,大家湊在一起憶當年了嘛,我也順便帶你體驗一下。”

陳意眉目舒展,說得悠然,“後悔了,我也應該去的,現場體驗。”

“沒事,下次再去,寢室長還問我怎麽沒帶家屬呢?”秦爾腳步輕快,扯著陳意往前走著。

“有你這麽咒別人的嗎?”走出室內,陳意把胸前的圍巾取下,繞著秦爾的脖子兜了兩圈,秦爾半張臉藏在暖烘烘的羊絨圍巾裏,聲音像隔著玻璃罩般透出,卻依舊能聽出雀躍,“我又沒說還是他!我們寢攏共四個人呢!”

寒風幹冷地刮在身上,秦爾朝著陳意靠了靠,“我想吃火鍋。”

“走著。”陳意瞥了眼秦爾,一雙眼睛微微瞇著企圖躲過冷風呼嘯,秦爾似是察覺到了目光,回望著陳意,一下笑開了,眉眼彎彎。

正月的北京城依舊年味濃厚,秦依回國時剛好趕上了春節的末班車。

秦依是臨時買的機票,並未提前通知秦爾,以至於秦依推開家門時,將客廳的秦爾嚇得一激靈。

“對,放這兒就行了,謝謝啊。”秦依指揮著快遞員將碩大的包裹放下,秦爾聽到動靜,“噌”地從沙發起身,走到門邊,“姐!你怎麽回來也不說一聲?我去機場接你呀。”

秦依只隨身攜帶了一個行李箱,輕巧地拎進了屋子,“你坐地鐵來接我嗎?”

秦爾站在原地無用武之地,搶過了秦依手裏的行李箱,跟在秦依身後,“姐!”

“別瞎轉悠了,把箱子放我房裏就行。”秦依往衛生間走去,水流聲響起,秦依的聲音像被幹擾的頻道。

秦爾放好行李後倚在衛生間門外,“姐,門口那包裹是你寄回來的?真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是啊,不然我一個人怎麽拎回來?你去拆了唄,買了挺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秦依用卸妝巾揉著眼睛,探頭望了眼客廳。

“我姐夫可真行,當代獨立女性的老公可真好當。”

秦依抹去脂粉後,一臉素凈,露出倦容,聽了秦爾這聲揶揄輕輕笑了,“全靠梁勁歡替我撐著呢,那一大家子太熱鬧了,每天人來人往的比我上班還累,我說初七得上班,趕緊溜回來了。”

“怪不得姐夫平時從不應酬呢,原來額度全在家裏用完了。”秦爾想起梁勁歡在江湖上油鹽不進一身傲骨的傳聞,忍不住調侃了句。

秦依手捧著清水朝臉上拍打,擡頭時扯過臺面上擺放的洗臉巾,眼神在兩只靠攏的漱口杯上停頓了些許,繼而看向秦爾。秦爾飛快的掃了眼那一深一淺的兩支刷牙,臉上騰一下燃起紅暈,轉身溜走。

秦依從衛生間出來時,秦爾正拆著客廳裏的包裹,將大紙箱裏的東西一樣樣的往出拿。秦依走到秦爾身旁蹲下,看了一會兒,說道,“你姐夫下周回來,正好元宵節,你領著陳意回家吃個飯吧。”

秦爾聽完猛地看向秦依,秦依依舊看著包裹,又伸手拿出了一盒伴手禮,神情自若,語氣尋常的仿佛在談論天氣。

秦爾嘴角顫了顫,繼續低頭清理紙箱,一聲應答從心間幽幽飄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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