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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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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談人生

年後上班的第一天,即使避開了早高峰,秦依依舊在路上堵了半個多小時,姐弟倆到公司時已經臨近十一點。

秦爾興沖沖地下車,望見那輛白色轎車已經在車位上規矩地停靠。秦依接著電話,朝回頭的秦爾擺了擺手,秦爾走向電梯的步伐忍不住加快。

電梯的提示音響起,秦爾大跨步的邁進,撲進陳意懷裏,陳意扶正了秦爾。秦爾站在陳意身旁,歪著腦袋看著他。陳意朝著秦爾側過來時,臉頰幾乎擦過秦爾的鼻尖,陳意擡手指了指電梯的上方,憋著笑說,“有監控。”

秦爾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我有那麽不矜持嗎?!”說完秦爾朝旁邊走了步,和陳意隔了一片空白。

秦爾盯著腳尖,再擡頭時眉眼是藏不住的歡喜,嘴巴卻抿出嚴肅的弧度,“我姐喊你元宵節回家吃飯,你來嗎?”

陳意看向秦爾時,秦爾又像鴕鳥似的低下了頭,陳意一個伸手將秦爾攬進了懷裏,秦爾慌亂地瞥向攝像頭,就在他擡頭的瞬間,陳意對著他的後腦勺飛快的親了一下。秦爾扭頭瞪了一眼陳意,陳意揚了揚眉,一只手扶著秦爾的後頸,擼貓似得滑到了脊椎骨,順著又搭在了腰上。秦爾一個激靈抖了抖,箭步沖到電梯門前,在陳意又不安分時,心靈感應般的回頭狠狠橫了陳意一眼。陳意一只手抵在嘴邊,遮著得逞的壞笑,退後了一步,不再招惹秦爾。

電梯門打開時,秦爾飛快的躥了出去,陳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來。”

秦爾回頭,電梯門緩緩關閉,陳意靠在電梯裏,嘴角噙著笑,神情輕松自在,悠哉的模樣仿佛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可他卻又全然不稀罕。

元宵節時天空又紛紛揚揚地飄起雪花,秦爾看著車子後排擠不下去的禮盒,目瞪口呆,指了指最面上的那件燕窩,“你信不信,我姐看了肯定要罵你。”

陳意瞥了眼後視鏡,“依姐忠言逆耳,我這些年也聽慣了。”

秦爾回頭坐端正了,後視鏡上掛著的平安符隨著車子的行駛輕巧地晃悠著,他滿意地拍了拍平安符,一臉欣慰。

“我本來掛手機上的,結果被宋時綏瞅見了,他還神神秘秘的跟說我,你也給賀黎送了一個。我說這陸渝也太做賊心虛了吧,還主動交代上了。”陳意語氣很是覆雜,秦爾偏頭望向窗外,充耳不聞。

雪花飄在車窗上,撞出一片霧蒙蒙,秦爾伸出手指,隨意比劃著,指尖掠過玻璃,清晰了窗外的世界,“陸渝有很多苦衷的。”

“是,就他苦,別人都比不過。”陳意沒好氣地回了句。

“你怎麽這也比呀?比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沒聽過嗎?”秦爾繼續在車窗上寫寫畫畫。

“沒聽過,誰說的?比不過的人說的吧。”秦爾聽完這句欠揍的話回頭瞪了眼陳意,想著這人正在開車也接收不到白眼的訊號,又說道,“賀黎拿我做幌子的事兒,我一早就知道了,也沒當回事。但既然宋宋能當真,你自然也能,是我沒考慮周全,我這個人好像總是這樣,想著大家都好,但其實最後總有人不好。”

“然後你就生自己的氣,自責的同時還順帶著把我也給連坐了,每到這時候倒不分你我了哈。”陳意語氣揶揄,可難掩酸楚。

“我現在明白了,沒有人是我身上的包袱,活得太一廂情願了反而會弄巧成拙,為什麽要用世事無常來懲罰自己呢?”秦爾舉起袖子擦了擦車窗,又湊近呵了片氣,得到了嶄新的畫紙。

“你這反射弧真夠長的,繞了大半個地球才把這信息給傳達明白。”陳意看了眼秦爾,秦爾貼在椅背上,雙手捧著玻璃上劃拉出的愛心,獻寶似的。

“剛才還在上面畫豬頭呢,別以為我沒看到。”陳意輕笑了一聲。

“你能不能專心開車?!”秦爾憤憤地抗議。

大雪將巷子覆蓋得潔白如新,地面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這條道路仿佛躲過了時間,兀自在歲月中靜好。

兩人雙手拎得滿滿當當,才把車上的禮盒都清空,走到屋門口,秦爾把手中的東西放下,拍了拍陳意頭上的雪花,又撥浪鼓般的晃了晃腦袋。

屋內人被門外的跺腳聲引來,“不進屋在這兒傻笑幹嘛?杵著當門神呢?”秦依莫名其妙地看了兩人一眼,又朝屋裏走去。

進屋的時候,梁勁歡正在餐桌前擺著碗筷,他擡頭看到兩人,笑著接過了禮物擺放好。滿屋飯菜飄香,秦爾走近,看著一桌子滿滿當當的菜品,色香味俱全,甚至擺盤都精致講究。梁勁歡沖著秦爾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秦依倒是很坦蕩,“大過節的,訂這麽一桌菜也很費心思的好吧?”

梁勁歡認同的點了點頭,“這家口味挺不錯的,我們不是沒誠意,主要你姐看不上我做的西餐,她自己呢?連個面都煮不熟。”

陳意正端著茶杯,聽完這句一口茶嗆著,咳個不停。秦爾走到陳意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笑著對表情誠懇的梁勁歡說,“估計這房子漏風,他一見風就咳嗽。”

梁勁歡聽完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秦依一臉戒備生怕陳意拆穿自己,丟下一句“什麽毛病”就溜去了廚房。梁勁歡撓頭笑了笑,也跟在了身後。

陳意見兩人都不在了,終於憋不住笑,“哈哈哈,秦依可真能裝,她那廚藝當副業都能去開館子了——”

“你閉嘴,我姐到現在連個雞蛋都沒在我姐夫面前煎過,你可別說漏嘴了。”秦爾瞪了陳意一眼,鄭重聲明。

“我可不敢,我怕你姐把我做成下酒菜,太好笑了哈哈哈,我跟你說,當年你姐在漠北跟劇組的時候,都能用熱水壺鹵茶葉蛋,還靠著那一鍋鹵料征服了導演,硬生生把戲給加成了男二號。”陳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手擦著眼角。

秦爾也聽笑了,等秦依端著湯圓出來時,兩人的嘴角都咧得收不住,秦依橫了陳意一眼。

待四人都坐下了,梁勁歡只見過陳意幾面,唯一的印象便是這人過於陰郁,眼下見著陳意樂不可支的模樣,難免覺得稀奇。

“這糖藕好吃。”秦依嘗了口看向梁勁歡,梁勁歡笑了笑,對著陳意說,“我祖籍蘇州,按理說咱們都是江南人,能吃一塊兒去。”

“嗯,挺好吃的,要是有茶葉蛋就更好了。”陳意說得一本正經,秦爾聽完幾乎把臉埋進了碗裏,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陳意一腳,陳意疼得眉頭一跳。

“茶葉蛋?”梁勁歡滿臉疑惑,求助地看了看秦依,秦依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他腦子有病,你別搭理他,也就我弟把他當個寶。”

“姐!你說他就說他,埋汰我幹嘛?”秦爾郁悶地喊了聲,覺得全世界最難搞定的男人和女人都在這桌上了。

梁勁歡生長於大家族,嚴謹淳厚的家風更註重體面和睦,甚至過於喧囂的飯桌,就是不得體的。他安靜地吃著飯,滿含笑意地看著秦依和兩人鬥嘴,秦依眉頭微蹙,眼角都是風情,就連假裝生氣的模樣都活色生香。

“梁導喝酒嗎?我帶了瓶好酒來。”陳意收斂起笑意,規矩地問著梁勁歡。

“我可以喝,但是你開車了喝酒方便嗎?”梁勁歡話剛說完,秦依總算逮著機會報仇,立馬接話,“能不方便嗎?咱家衛生間都給他擺上牙刷了。”

陳意氣定神閑地起身拿酒,倒是秦爾輕呼了一聲,“姐,你和陳意鬥嘴,波及無辜幹嘛?!”

“不然你那牙刷給誰備著的?哦,自己刷,一三五淺色,二四六深色,周日雙管齊下。”秦依偷瞄了眼陳意的背影,他正在沙發邊拆著酒盒。

“我待會兒就幫你把他灌醉。”梁勁歡悄悄地沖著秦爾說了句,秦爾聽完瞪大了眼,秦依夾了筷烤鴨給梁勁歡以示嘉獎。

陳意拿著一瓶紅酒回桌,正巧對上秦爾驚恐的眼神,“你喝嗎?”秦爾搖搖頭,又急忙點了點,沖著秦依使眼色,秦依卻笑瞇瞇的把酒杯遞了出去。

“這酒口感緊實濃稠,聞著還有可可味和花香,依姐肯定喜歡。”還沒等陳意接過酒杯,就被梁勁歡截胡了,“之前體檢,她有個指標不太好,正努力戒呢。”梁勁歡拿著酒杯,倒了杯橙汁,秦依看著梁勁歡的自作主張,抿了抿唇並無異議。

三杯紅酒和一杯橙汁碰撞出清脆的玻璃聲,秦依很有一家之主風範的致辭,“元宵快樂”,秦依說完看向梁勁歡笑了,梁勁歡很是捧場,“團團圓圓。”

秦爾將酒一飲而盡,他不會喝酒也不常喝,不一會兒便酒意上臉,眼下都泛著醉醺醺的紅。

梁勁歡舉起酒瓶時,秦爾急忙捂住杯口,“我不能再喝了,再喝踮著腳就能飛起來了。”

梁勁歡只笑了笑,給陳意倒了杯,陳意道了聲謝,又看著這人面不改色的模樣說,“我只聽說過你在外滴酒不沾,沒想到你酒量竟這麽好。”

“他酒量一點也不好,只是酒品好罷了,他看著清醒,其實連圓周率的後幾位都背不出來了。”秦依的臉被暖氣烘出紅暈,竟也像醉了。

“我不喝酒的時候也背不出來。”梁勁歡一本正經的回答。

“那美國的數學基礎教育還真堪憂。”秦依皺了皺鼻子,沖著梁勁歡挑釁。

“確實,你這理科狀元的基因去了說不定都白搭。”梁勁歡這句話說完,犯暈的秦爾立馬來了精神,“姐,你要去美國嗎?”

秦依看著秦爾,笑容溫和,“不去,美國冬天太冷了,都是暴風雪,玻璃上的冰得用鏟子刮,門都能被雪給堵住了,咱們這兒的雪多溫柔啊。”

“你姐說這輩子再也不去波士頓了。”梁勁歡語氣無奈又縱容。

陳意閉著眼睛靠著椅背,一只手尋摸著揪住了秦爾的衣角,在這過於松懈的氛圍中脫口而出,“那是,依姐最喜歡夏天了吧,就連出差也喜歡往南邊兒跑。”

“我姐小時候一到冬天就蔫兒了,我媽說她屬知了的。”秦爾看著衣角被陳意拽得晃悠,伸手企圖握住,陳意一把躲開,兩人幼稚的玩著貓捉老鼠。

“那到了新加坡,豈不是一年四季都鬧騰?”梁勁歡像是想到了那副場景,笑著搖了搖頭。

“新加坡?”秦爾猛地擡頭,桌下的手被陳意捉住。

“嗯,我決定去新加坡了。”

陳意聽到秦依這句話,擡起頭,射燈光柱般地看向秦依。

秦依在對面兩人的註視下,拿起湯勺,長長的柄如同話筒般握在手中,“我準備辭職,去新加坡工作,那邊有家公司想挖我挺久的了。”

陳意用力眨了眨眼,又伸手抹了把臉,驅趕著醉意,“不是,何曳知道嗎?”

“保密措施做得再好,也只能瞞到你這個層級,他應該有所耳聞。”秦依放下勺子,端正了坐姿,真如接受采訪般。

秦爾看著秦依,酒意煙消雲散,千言萬語只化為一聲,“姐。”

“嗯?”秦依耐心地等待著秦爾的言語,姐弟倆對視,秦爾牽強地笑了笑,“那你還回來嗎?”

“廢話,這咱家呢。”秦依回答地不假思索,秦爾目光低垂,落在滿桌的杯盤狼藉之上。

“心軟了吧?”梁勁歡側頭觀察著秦依的表情,計較的說,“你通知我的時候可沒這麽柔情似水。”

“別把我說得跟負心漢似的。”秦依斜了梁勁歡一眼,“你在劇組裏呆著,我在哪兒對你有區別嗎?”

梁勁歡聽了理虧的一笑,往秦依身旁湊了湊,秦依吸了口氣輕輕地歪靠在梁勁歡肩頭,她低頭能看到對面兩人緊貼的手臂,擡頭能看到兩人的面容,所以她的目光不高也不低的盯住兩人肩頭間的那條縫隙。秦依聞著梁勁歡身上的酒氣,竟也有些微醺,她覺得自己好像化身了一條魚,從那條石縫中游走。

“我生在北京長在北京,讀書在這兒工作也在這兒,敢情活了這麽些年都沒活出四環。”秦依自己把自己給說樂了,笑著在梁勁歡肩頭蹭了蹭眼睛,“我挺喜歡新加坡的,就連每天偶爾出現的暴雨,我都覺得暢快,像活在熱帶雨林裏。我也想出去走走,爾爾你這樣就很好,人總得繞一圈兒才知道哪兒是自己真想待的地方對吧?我又不是棵樹,就栽在這兒院裏了,你也別存著什麽守著這個家的心思,只要咱們心裏惦記著對方,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陳意聽完這句叫苦不疊,“依姐,你自己闖蕩天涯也就算了,怎麽還攛掇著秦爾啊?”

“他又不是個文物古董,自己還不會長腳跑了?他要是樂意和你在一塊兒,誰也說不動他,當年我在他面前哭得聲淚俱下的,我媽都跪地上求他了,他存過別的心思嗎?”

秦依頭一回提起往事,梁勁歡忍不住問了句,“你以前這麽封建糟粕呢?”

“閉嘴。”秦依仰著頭瞪了梁勁歡一眼,指了指客廳的方向,“我媽可就在那兒,你說話註意點兒。”

“姐,我前陣子去華濟寺,我跪在那兒什麽都沒求,如果真的有神明保佑,我只想感謝,因為我走了那麽遠,想回來時又真的回來了,我覺得踏實。沒走過的路總歸要去一趟才知道到底迷不迷人,哪天你要是也看倦了外面的風景,也想回來,到時候我給你兜底。”秦爾兩只手抵在桌面上,說完深深地吸了口氣,秦依的笑顏盈盈在他眼中變得模糊。

秦爾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杯,秦依高舉酒杯,“叮”,杯子相碰出命運的提示音,祝賀兩人在歲月面前終於可以笑談人生。

秦爾最後是被陳意給抱回房間的,秦依看著陳意輕拿輕放的動作,調侃了句,“你這一見風就咳得跟個破鑼似的,沒想到身體素質還行啊。”

陳意對這個形容頗為不滿,瞥了一眼秦依,又繼續替秦爾掖好被角。秦依雙手抱肩,悠哉地看了眼手表,“我看你也喝挺多的,你自便吧。”

秦依說完轉身走出房間,陳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秦依,我也給你兜底。”

這句話將秦依砸得恍然,她緩緩地轉身。

秦依嘴角牽動了下,眉眼低垂,繼而擡頭,看向陳意。陳意站在床邊,在落地燈暖黃的光芒包裹下,那副冷峻的面容竟染上了幾分溫情。秦依和陳意交手多年,見慣再多這人縱橫謀劃明爭暗算的模樣,也無法打磨出一顆無動於衷的心。這麽多年過去了,陳意被光勾勒出的側影,依舊那般挺拔俊逸,不講道理地逃過了歲月蹉跎。秦依一時之間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因為想起初見時的陳意而難過,還是看到陳意一如初見時那般光風霽月而難過,但她知道,往事兇猛,難得逃脫,總得釋然。

秦依點頭笑了笑,明眸皓齒,她伸手抹了抹眼角,像是笑出了淚。

熟睡的秦爾不安分地動了下,陳意低頭整理著被掀開的被子,擡起秦爾小臂時,動作輕柔地仿佛撚著蝴蝶的翅膀。

秦依笑意漸深,轉身離開,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秦爾從夢中醒來時,發現身上的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邊,他打了個寒顫。秦爾撐著手起身時,望到窗外的一個身影,他趿著拖鞋跑去窗前,陳意正在院子裏掃著積雪,穿著白色高領毛衣和灰色西裝褲的他,手拿著一柄笤帚,灰頭土臉的動作卻也顯得游刃有餘。秦爾打開窗戶,冷風往屋子裏直灌,陳意擡頭看到秦爾,拎著笤帚走來,秦爾穿著睡衣半夢半醒,頭發睡得亂糟糟的,陳意伸出一只手在秦爾面前晃了晃,“都幾點了還夢游呢。”說完從外面把窗子給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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