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的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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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的兩邊
秦爾正兒八經的第一次見到向日葵，是在制作部的小型會議上。
負責向日葵新專輯的老牌音樂制作人邀請秦爾參與項目，初步設想是藍調融合國風，加入近期音樂流行元素進行一個新的探索，秦爾覺得很有意思欣然答應。畢竟是為藝人量身打造，自然要和藝人溝通關於專輯的設計理念以及他本人所偏好的音樂氣質，所以趕在向日葵進劇組前，約了個空檔聽取他的想法。
向日葵的本名叫應嵐，他坐在會議室，新奇地聽著PPT的講解，只對歌曲做出了一點指示——好聽不難唱。
這次會議本就是面子工程，得配合宣傳營造出一種藝人高度參與的氛圍，最好還能在專輯制作裏掛個名，新聞通稿就寫“應嵐新專輯來襲，創作流程首度曝光”。
會議高效完成，應嵐在大家紛紛起身準備離開會議室時，有些不好意思的詢問什麽叫藍調融合中國風。
合著全程都沒聽明白。
制作部的同事面面相覷，總監笑著說就是流行樂的一種，他今天本就是來充場面的，制作部總監親臨現場，顯出公司對此張專輯的重視程度，總監並不想和向嵐多做解釋，用最直白的詞組敷衍著。
“姚總監制作的流行音樂可是占據了華語樂壇的半壁江山，他一眼就能識出藝人最適合的音樂風格。”應嵐投向秦爾的目光過於直接，秦爾不得不出來救場，這半句吹捧總監的話是對著應嵐說的，又看向總監請示道，“不如我帶應嵐去錄音室，讓他聽聽您以前關於這方面的創作？他也能對專輯有個更具體的理解。”
再曲高和寡的人也喜歡春風拂面的吹捧，總監從善如流的應了，又和應嵐誇了幾句秦爾才離開會議室，言外之意是制作部並沒有敷衍了事，應嵐可不要背地裏落進下石。
“哼，流行樂的一種，我看他還是狗眼看人低的一種呢！”應嵐沖著走遠的總監背影憤憤不平道，助理聽完驚地沖他直遞眼色，又尷尬地對秦爾笑了笑。
秦爾對這句大不敬充耳不聞，只笑著領他們往錄音室走去。
“你就是意哥那位吧？”應嵐湊到秦爾身邊，笑瞇瞇地問。
秦爾聽完瞥了他一眼，怪不得會議室裏那麽多人，就瞅著自己投遞求救信號呢。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因為張海之給意哥開了瓢，他是虎了點，但那也是意哥先動手的。”應嵐看著不搭理自己的秦爾，繼續說著。
“陳意先動手的？”這個事兒秦爾還真不知道，應嵐看秦爾疑惑的模樣，來了興致，熱情講解道，“是啊，張海之說了，意哥上一秒還笑著敬酒，下一秒就要舉起酒杯要掄他了，要不是他躲得快那起碼被砸成腦震蕩。”
秦爾聽了這句信了，是陳意的作風，“那陳意為什麽要打他呢？”
應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張海之耍嘴賤，說你是何總的小情人。”
秦爾聽完這句，無語得嘴角都抖了抖，這都什麽幼兒園爭霸賽啊。
秦爾推開錄音室的門，招呼應嵐和助理坐下，打開設備進行調試，應嵐又不安分地蹭到了秦爾身邊看著他操作。
秦爾放了首經典的藍調歌曲，和應嵐講解了這種編曲的特征以及會以這種曲風作為基調。應嵐眼神裏的懵懂過於明顯，秦爾笑了，“樂感才是最重要的，有的歌手進錄音室之前什麽都不知道，就現場聽曲子，錄音棚一遍過，也沒被人追著非要說出個門道呀。”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被人像糊弄傻子一樣的應付。”應嵐悶悶地開口，“大家總覺得我什麽都不懂，我只是沒念書又不代表我是個白癡。意哥之前還說，他堂堂的上海交大高才生怎麽要給一個九年義務教育都沒完成的混混收拾爛攤子。”
秦爾聽完這句深吸了口氣，這果然是陳意能說出來的話，應嵐又接著說，“我也不是混混，我送過外賣還幹過直播呢，要不然也不能被星探給挖出來啊。”
“陳意的話你別放心上。”
“我不放心上，他那張嘴和張海之一樣，只不過他有文化，張海之沒文化。”秦爾聽完這句想起陳意評價過張海之嘴賤，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的專輯並不是我全權負責，但我既然參與了就一定會盡心盡力的制作。不是非要一紙文憑才能證明自己不是腦袋空空，寫歌也不是門多麽高深莫測的學問，你有感而發的時候也可以哼段曲子，寫下歌詞，沒準兒就能用上，就當是記錄心情。”
自從秦爾在錄音室開解了應嵐這位小朋友，他的微信果然遭遇了狂轟濫炸，應嵐在劇組看到天是那麽的藍要感慨，水是那麽的綠要感慨，宋時綏的男一號多麽的帥也要感慨，配上他毫無章法的調子，成功獲得了秦爾的屏蔽。
“誰呀，給你發這麽多消息？”陳意瞥到了秦爾手機上大片的白色對話框，好奇的問了句，他正開著新買的車帶秦爾兜風，特地湊出了一天假。
“應嵐。”秦爾說完看向陳意，觀察著陳意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
“你和他有什麽可聊的啊。”陳意果然一臉嫌棄。
“你別總打擊他，十九歲的心可是很脆弱的。”秦爾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陳意小臂，薄薄的肌肉青筋鼓起，硬梆梆的觸感。
“呵呵，嘴裏沒一句實話，他都沒滿十九呢，公司圖方便之前把年齡往大改了一歲。你少搭理他，他要再騷擾你，我收拾他。”陳意騰出一只手捉住秦爾的手指，卻被拍了一巴掌。
“你們雇傭童工還有理了是吧，你別被張海之給收拾了。”
“不是，這應多多還和你說什麽了？”陳意聽到小張總名字，急得扭頭看秦爾，手臂又挨了秦爾一巴掌，示意他專心開車。
“說你並不是完美受害人，我還真當張海之是個反社會呢，無緣無故的針對你。誒？應多多？”秦爾捕捉到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噢，這是他原名，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就按這名字出道，在市場上也算土得獨樹一幟了吧，結果何曳否了，說不接受華曳旗下藝人聽起來跟三無廣告似的，現在這個嵐字就是何曳隨口取的。然後應多多還當真去查了這字什麽意思，查完就嚷嚷著不幹，說這不是諷刺他山溝溝的出身嘛，樂死我了。”陳意講笑話般的跟秦爾說著，秦爾覺得何曳招了陳意真是狐貍湊成了一窩。
陳意看著秦爾沒說話，以為他又在琢磨什麽，猶疑著解釋了一句。
“爾爾，我以前不是仗著我爸才有底氣給你出頭的，我爸那時候都把我掃地出門了，我後來也不是骨頭軟了才隨張海之開涮，只是自從我爸出事後難聽的話我聽得太多了，他那些真算不了什麽。”秦爾望向車窗外的眼神移到陳意身上，反思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沈默讓陳意創傷應激了，看著陳意的側臉，笑了一聲，“我只是在想，你要帶著我往哪兒開呢？”
盛夏的闊葉林翠綠茂密，高大的樹幹支起一片樹影綽綽，陽光從葉間的縫隙裏漏下，金燦燦地落在地面。陳意將車停在路邊的這片光影裏，秦爾下車看到了臨街的西式建築，黑色招牌上的金屬背光字柔和的亮起。
柏雅琴行。
陳意走到秦爾身邊，雙手抱在胸前，手肘碰了下秦爾，笑得志得意滿。
柔和的燈光打在工藝精細的琴面，光影流轉，熠熠生輝，素雅的墻面和店內幹凈的裝飾襯得鋼琴更是奪目。店員詳細的同兩人介紹著，邀請秦爾試琴。
秦爾端坐在鋼琴前，試了一小段巴赫變奏曲，音質純凈，高音明亮低音飽滿。陳意倚在琴邊，秦爾彈奏完看向他，眼睛裏流溢著光彩。
看著小跑著去開票據的店員，連背影都歡快地藏不住雀躍，秦爾揶揄道，“陳總大手筆喔。”
“咱家客廳空出那片地不就是用來放斯坦威的嗎？”陳意得意洋洋，繼而看向秦爾，一本正經，“你彈得好，也就這個配得上你。”
“你可拉倒吧，光我們院比我好的就不止寢室長一個。”秦爾沒忍住擡手懟了一下陳意，這話被旁人聽了可是要笑的。
“那當初那麽多人合奏，我怎麽偏偏就只看到你了呢？”
那是百年校慶的藝術節，一票難求，學校給各大社團都發了票，陳意作為登山社社長自然得了個前排的位置，終歸不是主流社團，靠邊坐的他前方正好是樂團裏鑲邊的秦爾，只敢盯著琴面，起身謝幕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激動的。
陳意當時好像聽不到這首世界著名的協奏曲，他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望著臺上的秦爾，那挺拔的身姿撐起了學校統租的燕尾服，廉價粗糙的領結上露出白皙的脖子，順著分明的臉部輪廓，側面看起來有一種流水的弧度。
秦爾起身致謝時，陳意得以看清他的面容，白凈的臉上透著少年氣，笑的時候臥蠶會稍稍鼓起，顯得天真又不谙世事。
於是陳意幾乎是唐突的，從座位離開去了後臺。學生幹部之間都相熟，藝術團團長看到陳意，納悶這人不看節目跑幕後做什麽，陳意緩過神來，對著團長說，“動靜結合才有益於身心健康，所以，你們藝術團要不要加入登山社？”
這件事簡直成為了藝術團祖傳的笑話，登山社窮途末路人員雕零，社長獨闖演出後臺游說招新。
“因為你覺得我是個登山的好苗子。”秦爾眼神明亮，眼底藏不住的小得意。
“是，你當年可比現在好忽悠。”陳意看著心裏跟明鏡似的秦爾，感嘆了句。
那次招新最後攏共就仨人報名，其中就有對著陳意真切目光不忍拒絕的秦爾。
秦爾本想著敷衍了事，填完報名表就與登山社此生不覆相見，畢竟他很符合大家對擅長樂器的群體的刻板印象，就是毫無運動細胞。但陳意的步步為營豈會放過秦爾，從社團迎新會全員出動將秦爾初步道德綁架正式入社，到一周小爬山一月大露營的密切行動，一番天羅地網，布得溫柔又隱秘。
可直到半年後，秦爾都沒徹底掉進這個陷阱，不僅如此，他還有從登山社抽身的打算。
當時藝術學院和巴黎國立音樂學院合作開展了一項交流項目，申請對象為大二及以上在讀本科生和研究生，為期一年，春季學期，明年一月入學。秦爾本就向往歐洲的音樂教學氛圍，看著公費二字更是動了心思，決定全身心的投入學校申請中，一切社團活動統統讓路。
秦爾信奉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所以給陳意的信息中只解釋了自己在藝術團和登山社中力不從心，藝術團畢竟是自己學院的不能不支持，便舍棄了登山社，還體貼的感謝了陳意這半年來的照顧，自己也學到了不少野外生存知識之類的。
陳意收到短信的時候不亞於晴天霹靂，他以為成功近在眼前，哪曉得秦爾已經收拾好包袱準備跑路了。還學到知識，自己是什麽免費的野外求生訓練員嗎？陳意冷靜下來決定不拋棄不放棄，必須盡快表明心跡，言語誠懇的表達了對秦爾的理解，盛情邀請秦爾最後一次參加登山社的月底活動。
秦爾答應的時候只知道項目申請的報名截止時間，結果學院為了優中選優，新增了面試環節，切巧在登山社活動的第二天。秦爾很是後悔，猶豫再三還是沒有爽約，他對面試成功很有把握，他的雅思成績特別是口語相當不錯，面試時的曲目也選了自己熟悉的《匈牙利狂想曲》，激烈的曲風就是奔著炫技去的。
登山地點選在了東佘山，曲徑通幽，古樹參天，襯得深秋格外涼爽宜人。這個選址攜帶著陳意的私心，陡峭的山脊和林蔭小路十分方便兩兩行動，走在沾滿濕漉漉的霧氣的石頭上，走難免要攙扶互助。
人算不如天算，秦爾和藝術團的同學結伴走著，朋友聊起學院的交流項目，秦爾只是不愛提及卻從不曾隱瞞，一問便說了。陳意郁悶的走在兩人身後，交流面試的字眼時不時蹦進耳裏，陳意聽得專註，便也沒註意自己和秦爾的腳下。
山間露重潮濕，秦爾踩在青苔上，一腳滑了出去，同學伸出的手還來不及攙扶，秦爾便摔進了一條河溝，好在枯水期已經幹涸。薄薄的沖鋒衣刮在粗糙的石壁上，手臂一陣刺痛，本能撐住地面的手掌摩擦出了一片猩紅。
秦爾是頂著傷參加的面試，上場前他將紗布拆下，雙手在琴鍵舉起時看不到掌心的破損發紅，迅疾熱烈的曲調在手中迸發，隱隱作痛的手臂在激烈的彈奏中發熱。
就在所有人都沈醉在這氣魄渾厚的演奏中，突然，秦爾右手的中指麻木的歪斜了一下，不經控制，錯誤的音符如同閃電般落下。
這是一個關鍵的旋律音。
陳意在演奏廳外等候秦爾，悔意纏繞，可他不願意為秦爾祈禱。秦爾成功了便會去巴黎，自己所在的商學院只會和美國常青藤攀關系，恐怕戀情還沒開始就直接異國了。
陳意竟不知道心中所求哪怕是見不得光的妄念，也會僥幸成真的，所以秦爾一臉苦澀的走了出來。
陳意跑上前，拉著秦爾在廳外的椅子上坐下，既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只是攤開秦爾受傷的右手，小心的擦拭著藥水，動作輕柔地好像手裏的棉簽是把利刃，稍不註意便會劃傷秦爾。然後拿出幹凈的紗布，一圈一圈地裹上，動作穩妥的用醫用膠布將紗布粘牢。
秦爾愁雲慘淡中看到低頭認真包紮的陳意，腦海裏畫面一一浮現。
真誠的詢問自己是否願意加入登山社、在營地裏高效利索地紮出結實的帳篷、爬山時伸出來的手溫熱幹燥、喊“小心”時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骨節分明而有力、以及受傷後伏在他寬廣的後背可以看到耳朵上接近透明的絨毛...
陳意感受到目光驀地擡頭，對上了秦爾的眼神，澄澈且憂傷。
“你當年要是沒彈錯肯定能去巴黎。”陳意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敲著琴面，沈浸於往事之中。
“那後來人家不也沒要我嘛。”秦爾和店員確認著收貨地址和配送時間，抽空回了陳意一句。
秦爾在大三的時候確實又躍躍欲試了，此時他已經和陳意情比金堅，但他從小頂著酷暑寒冬練琴學樂，費盡心力考進頂尖學府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和陳意風花雪月的，所以秦爾遞交了一批申請，可惜巴黎國立音樂學院並沒有給他全獎，羅馬倒是有所學校願意提供學費住宿，但課程方向並不是作曲。
那時的陳意少爺派頭十足，揚言要給秦爾出學費生活費，兩人一同去法國，秦爾自然拒絕了這人的大包大攬，只揶揄了句自己釣了只金龜，此後便沒再提起留學事宜。
店員將賬單和確認信一起遞給陳意，上面的金額甚至超出了秦爾當年所苦惱的學費，陳意沒有開口追問秦爾。
現在還想不想去巴黎？自己和那個夢想如果再放上天平，這次能不能險勝？
施坦威放在了客廳落地窗的拐角前，它靜靜的坐落在這片藍天白雲裏，秦爾閑時會拿著綢布擦拭琴面，但卻擦不去蒙在心裏的那個曾經的夢想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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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爾正兒八經的第一次見到向日葵，是在制作部的小型會議上。
負責向日葵新專輯的老牌音樂制作人邀請秦爾參與項目，初步設想是藍調融合國風，加入近期音樂流行元素進行一個新的探索，秦爾覺得很有意思欣然答應。畢竟是為藝人量身打造，自然要和藝人溝通關於專輯的設計理念以及他本人所偏好的音樂氣質，所以趕在向日葵進劇組前，約了個空檔聽取他的想法。
向日葵的本名叫應嵐，他坐在會議室，新奇地聽著PPT的講解，只對歌曲做出了一點指示——好聽不難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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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高效完成，應嵐在大家紛紛起身準備離開會議室時，有些不好意思的詢問什麽叫藍調融合中國風。
合著全程都沒聽明白。
制作部的同事面面相覷，總監笑著說就是流行樂的一種，他今天本就是來充場面的，制作部總監親臨現場，顯出公司對此張專輯的重視程度，總監並不想和向嵐多做解釋，用最直白的詞組敷衍著。
“姚總監制作的流行音樂可是占據了華語樂壇的半壁江山，他一眼就能識出藝人最適合的音樂風格。”應嵐投向秦爾的目光過於直接，秦爾不得不出來救場，這半句吹捧總監的話是對著應嵐說的，又看向總監請示道，“不如我帶應嵐去錄音室，讓他聽聽您以前關於這方面的創作？他也能對專輯有個更具體的理解。”
再曲高和寡的人也喜歡春風拂面的吹捧，總監從善如流的應了，又和應嵐誇了幾句秦爾才離開會議室，言外之意是制作部並沒有敷衍了事，應嵐可不要背地裏落進下石。
“哼，流行樂的一種，我看他還是狗眼看人低的一種呢！”應嵐沖著走遠的總監背影憤憤不平道，助理聽完驚地沖他直遞眼色，又尷尬地對秦爾笑了笑。
秦爾對這句大不敬充耳不聞，只笑著領他們往錄音室走去。
“你就是意哥那位吧？”應嵐湊到秦爾身邊，笑瞇瞇地問。
秦爾聽完瞥了他一眼，怪不得會議室裏那麽多人，就瞅著自己投遞求救信號呢。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因為張海之給意哥開了瓢，他是虎了點，但那也是意哥先動手的。”應嵐看著不搭理自己的秦爾，繼續說著。
“陳意先動手的？”這個事兒秦爾還真不知道，應嵐看秦爾疑惑的模樣，來了興致，熱情講解道，“是啊，張海之說了，意哥上一秒還笑著敬酒，下一秒就要舉起酒杯要掄他了，要不是他躲得快那起碼被砸成腦震蕩。”
秦爾聽了這句信了，是陳意的作風，“那陳意為什麽要打他呢？”
應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張海之耍嘴賤，說你是何總的小情人。”
秦爾聽完這句，無語得嘴角都抖了抖，這都什麽幼兒園爭霸賽啊。
秦爾推開錄音室的門，招呼應嵐和助理坐下，打開設備進行調試，應嵐又不安分地蹭到了秦爾身邊看著他操作。
秦爾放了首經典的藍調歌曲，和應嵐講解了這種編曲的特征以及會以這種曲風作為基調。應嵐眼神裏的懵懂過於明顯，秦爾笑了，“樂感才是最重要的，有的歌手進錄音室之前什麽都不知道，就現場聽曲子，錄音棚一遍過，也沒被人追著非要說出個門道呀。”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被人像糊弄傻子一樣的應付。”應嵐悶悶地開口，“大家總覺得我什麽都不懂，我只是沒念書又不代表我是個白癡。意哥之前還說，他堂堂的上海交大高才生怎麽要給一個九年義務教育都沒完成的混混收拾爛攤子。”
秦爾聽完這句深吸了口氣，這果然是陳意能說出來的話，應嵐又接著說，“我也不是混混，我送過外賣還幹過直播呢，要不然也不能被星探給挖出來啊。”
“陳意的話你別放心上。”
“我不放心上，他那張嘴和張海之一樣，只不過他有文化，張海之沒文化。”秦爾聽完這句想起陳意評價過張海之嘴賤，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的專輯並不是我全權負責，但我既然參與了就一定會盡心盡力的制作。不是非要一紙文憑才能證明自己不是腦袋空空，寫歌也不是門多麽高深莫測的學問，你有感而發的時候也可以哼段曲子，寫下歌詞，沒準兒就能用上，就當是記錄心情。”
自從秦爾在錄音室開解了應嵐這位小朋友，他的微信果然遭遇了狂轟濫炸，應嵐在劇組看到天是那麽的藍要感慨，水是那麽的綠要感慨，宋時綏的男一號多麽的帥也要感慨，配上他毫無章法的調子，成功獲得了秦爾的屏蔽。
“誰呀，給你發這麽多消息？”陳意瞥到了秦爾手機上大片的白色對話框，好奇的問了句，他正開著新買的車帶秦爾兜風，特地湊出了一天假。
“應嵐。”秦爾說完看向陳意，觀察著陳意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
“你和他有什麽可聊的啊。”陳意果然一臉嫌棄。
“你別總打擊他，十九歲的心可是很脆弱的。”秦爾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陳意小臂，薄薄的肌肉青筋鼓起，硬梆梆的觸感。
“呵呵，嘴裏沒一句實話，他都沒滿十九呢，公司圖方便之前把年齡往大改了一歲。你少搭理他，他要再騷擾你，我收拾他。”陳意騰出一只手捉住秦爾的手指，卻被拍了一巴掌。
“你們雇傭童工還有理了是吧，你別被張海之給收拾了。”
“不是，這應多多還和你說什麽了？”陳意聽到小張總名字，急得扭頭看秦爾，手臂又挨了秦爾一巴掌，示意他專心開車。
“說你並不是完美受害人，我還真當張海之是個反社會呢，無緣無故的針對你。誒？應多多？”秦爾捕捉到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
“噢，這是他原名，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就按這名字出道，在市場上也算土得獨樹一幟了吧，結果何曳否了，說不接受華曳旗下藝人聽起來跟三無廣告似的，現在這個嵐字就是何曳隨口取的。然後應多多還當真去查了這字什麽意思，查完就嚷嚷著不幹，說這不是諷刺他山溝溝的出身嘛，樂死我了。”陳意講笑話般的跟秦爾說著，秦爾覺得何曳招了陳意真是狐貍湊成了一窩。
陳意看著秦爾沒說話，以為他又在琢磨什麽，猶疑著解釋了一句。
“爾爾，我以前不是仗著我爸才有底氣給你出頭的，我爸那時候都把我掃地出門了，我後來也不是骨頭軟了才隨張海之開涮，只是自從我爸出事後難聽的話我聽得太多了，他那些真算不了什麽。”秦爾望向車窗外的眼神移到陳意身上，反思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沈默讓陳意創傷應激了，看著陳意的側臉，笑了一聲，“我只是在想，你要帶著我往哪兒開呢？”
盛夏的闊葉林翠綠茂密，高大的樹幹支起一片樹影綽綽，陽光從葉間的縫隙裏漏下，金燦燦地落在地面。陳意將車停在路邊的這片光影裏，秦爾下車看到了臨街的西式建築，黑色招牌上的金屬背光字柔和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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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意走到秦爾身邊，雙手抱在胸前，手肘碰了下秦爾，笑得志得意滿。
柔和的燈光打在工藝精細的琴面，光影流轉，熠熠生輝，素雅的墻面和店內幹凈的裝飾襯得鋼琴更是奪目。店員詳細的同兩人介紹著，邀請秦爾試琴。
秦爾端坐在鋼琴前，試了一小段巴赫變奏曲，音質純凈，高音明亮低音飽滿。陳意倚在琴邊，秦爾彈奏完看向他，眼睛裏流溢著光彩。
看著小跑著去開票據的店員，連背影都歡快地藏不住雀躍，秦爾揶揄道，“陳總大手筆喔。”
“咱家客廳空出那片地不就是用來放斯坦威的嗎？”陳意得意洋洋，繼而看向秦爾，一本正經，“你彈得好，也就這個配得上你。”
“你可拉倒吧，光我們院比我好的就不止寢室長一個。”秦爾沒忍住擡手懟了一下陳意，這話被旁人聽了可是要笑的。
“那當初那麽多人合奏，我怎麽偏偏就只看到你了呢？”
那是百年校慶的藝術節，一票難求，學校給各大社團都發了票，陳意作為登山社社長自然得了個前排的位置，終歸不是主流社團，靠邊坐的他前方正好是樂團裏鑲邊的秦爾，只敢盯著琴面，起身謝幕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激動的。
陳意當時好像聽不到這首世界著名的協奏曲，他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望著臺上的秦爾，那挺拔的身姿撐起了學校統租的燕尾服，廉價粗糙的領結上露出白皙的脖子，順著分明的臉部輪廓，側面看起來有一種流水的弧度。
秦爾起身致謝時，陳意得以看清他的面容，白凈的臉上透著少年氣，笑的時候臥蠶會稍稍鼓起，顯得天真又不谙世事。
於是陳意幾乎是唐突的，從座位離開去了後臺。學生幹部之間都相熟，藝術團團長看到陳意，納悶這人不看節目跑幕後做什麽，陳意緩過神來，對著團長說，“動靜結合才有益於身心健康，所以，你們藝術團要不要加入登山社？”
這件事簡直成為了藝術團祖傳的笑話，登山社窮途末路人員雕零，社長獨闖演出後臺游說招新。
“因為你覺得我是個登山的好苗子。”秦爾眼神明亮，眼底藏不住的小得意。
“是，你當年可比現在好忽悠。”陳意看著心裏跟明鏡似的秦爾，感嘆了句。
那次招新最後攏共就仨人報名，其中就有對著陳意真切目光不忍拒絕的秦爾。
秦爾本想著敷衍了事，填完報名表就與登山社此生不覆相見，畢竟他很符合大家對擅長樂器的群體的刻板印象，就是毫無運動細胞。但陳意的步步為營豈會放過秦爾，從社團迎新會全員出動將秦爾初步道德綁架正式入社，到一周小爬山一月大露營的密切行動，一番天羅地網，布得溫柔又隱秘。
可直到半年後，秦爾都沒徹底掉進這個陷阱，不僅如此，他還有從登山社抽身的打算。
當時藝術學院和巴黎國立音樂學院合作開展了一項交流項目，申請對象為大二及以上在讀本科生和研究生，為期一年，春季學期，明年一月入學。秦爾本就向往歐洲的音樂教學氛圍，看著公費二字更是動了心思，決定全身心的投入學校申請中，一切社團活動統統讓路。
秦爾信奉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所以給陳意的信息中只解釋了自己在藝術團和登山社中力不從心，藝術團畢竟是自己學院的不能不支持，便舍棄了登山社，還體貼的感謝了陳意這半年來的照顧，自己也學到了不少野外生存知識之類的。
陳意收到短信的時候不亞於晴天霹靂，他以為成功近在眼前，哪曉得秦爾已經收拾好包袱準備跑路了。還學到知識，自己是什麽免費的野外求生訓練員嗎？陳意冷靜下來決定不拋棄不放棄，必須盡快表明心跡，言語誠懇的表達了對秦爾的理解，盛情邀請秦爾最後一次參加登山社的月底活動。
秦爾答應的時候只知道項目申請的報名截止時間，結果學院為了優中選優，新增了面試環節，切巧在登山社活動的第二天。秦爾很是後悔，猶豫再三還是沒有爽約，他對面試成功很有把握，他的雅思成績特別是口語相當不錯，面試時的曲目也選了自己熟悉的《匈牙利狂想曲》，激烈的曲風就是奔著炫技去的。
登山地點選在了東佘山，曲徑通幽，古樹參天，襯得深秋格外涼爽宜人。這個選址攜帶著陳意的私心，陡峭的山脊和林蔭小路十分方便兩兩行動，走在沾滿濕漉漉的霧氣的石頭上，走難免要攙扶互助。
人算不如天算，秦爾和藝術團的同學結伴走著，朋友聊起學院的交流項目，秦爾只是不愛提及卻從不曾隱瞞，一問便說了。陳意郁悶的走在兩人身後，交流面試的字眼時不時蹦進耳裏，陳意聽得專註，便也沒註意自己和秦爾的腳下。
山間露重潮濕，秦爾踩在青苔上，一腳滑了出去，同學伸出的手還來不及攙扶，秦爾便摔進了一條河溝，好在枯水期已經幹涸。薄薄的沖鋒衣刮在粗糙的石壁上，手臂一陣刺痛，本能撐住地面的手掌摩擦出了一片猩紅。
秦爾是頂著傷參加的面試，上場前他將紗布拆下，雙手在琴鍵舉起時看不到掌心的破損發紅，迅疾熱烈的曲調在手中迸發，隱隱作痛的手臂在激烈的彈奏中發熱。
就在所有人都沈醉在這氣魄渾厚的演奏中，突然，秦爾右手的中指麻木的歪斜了一下，不經控制，錯誤的音符如同閃電般落下。
這是一個關鍵的旋律音。
陳意在演奏廳外等候秦爾，悔意纏繞，可他不願意為秦爾祈禱。秦爾成功了便會去巴黎，自己所在的商學院只會和美國常青藤攀關系，恐怕戀情還沒開始就直接異國了。
陳意竟不知道心中所求哪怕是見不得光的妄念，也會僥幸成真的，所以秦爾一臉苦澀的走了出來。
陳意跑上前，拉著秦爾在廳外的椅子上坐下，既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只是攤開秦爾受傷的右手，小心的擦拭著藥水，動作輕柔地好像手裏的棉簽是把利刃，稍不註意便會劃傷秦爾。然後拿出幹凈的紗布，一圈一圈地裹上，動作穩妥的用醫用膠布將紗布粘牢。
秦爾愁雲慘淡中看到低頭認真包紮的陳意，腦海裏畫面一一浮現。
真誠的詢問自己是否願意加入登山社、在營地裏高效利索地紮出結實的帳篷、爬山時伸出來的手溫熱幹燥、喊“小心”時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骨節分明而有力、以及受傷後伏在他寬廣的後背可以看到耳朵上接近透明的絨毛...
陳意感受到目光驀地擡頭，對上了秦爾的眼神，澄澈且憂傷。
“你當年要是沒彈錯肯定能去巴黎。”陳意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敲著琴面，沈浸於往事之中。
“那後來人家不也沒要我嘛。”秦爾和店員確認著收貨地址和配送時間，抽空回了陳意一句。
秦爾在大三的時候確實又躍躍欲試了，此時他已經和陳意情比金堅，但他從小頂著酷暑寒冬練琴學樂，費盡心力考進頂尖學府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和陳意風花雪月的，所以秦爾遞交了一批申請，可惜巴黎國立音樂學院並沒有給他全獎，羅馬倒是有所學校願意提供學費住宿，但課程方向並不是作曲。
那時的陳意少爺派頭十足，揚言要給秦爾出學費生活費，兩人一同去法國，秦爾自然拒絕了這人的大包大攬，只揶揄了句自己釣了只金龜，此後便沒再提起留學事宜。
店員將賬單和確認信一起遞給陳意，上面的金額甚至超出了秦爾當年所苦惱的學費，陳意沒有開口追問秦爾。
現在還想不想去巴黎？自己和那個夢想如果再放上天平，這次能不能險勝？
施坦威放在了客廳落地窗的拐角前，它靜靜的坐落在這片藍天白雲裏，秦爾閑時會拿著綢布擦拭琴面，但卻擦不去蒙在心裏的那個曾經的夢想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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