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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事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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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事06

把話都說開了,也說死了,沈甸甸地砸在地上。

過會兒,屋子裏沁出一股烤紅薯的甜香,昝文溪拉著李娥上炕坐,下來把紅薯從爐灰中扒拉出來,放在不銹鋼盤子裏晾了一下,就上手撕開外皮,一邊吹著氣一邊掰開,但還是燙手,掰開的兩截黃澄澄的紅薯散著一縷縷白氣,放涼它,昝文溪捧著盤子給李娥,李娥把它跟她一塊兒接過去,四平八穩地摟住。

把昝文溪臉上的愁苦都擠出去了,換上一張羞赧的笑臉,摟摟抱抱沒羞,可她算體會到了李娥說的,跟朋友,跟別人都不同的那種親近,好像拴著同一條叫日子的圍巾,纏在一塊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纏裹成了一個人。

她其實最喜歡李娥的眼睛,之前都不好意思,現在理直氣壯。

她就摸著眼皮看,李娥眨著另一只眼給她摸,她摸人家的臉毫無章法,盲人摸象似的,這兒碰一碰,那兒摸一摸,興致勃勃了一陣,李娥一張口咬了下她的手指尖,盯著她笑:“手上都是灰,被你摸成花臉了。”

或許是晚上燈也不那麽亮,她可看不見什麽花臉,昝文溪心裏黏糊糊濕溻溻的,咬了下手指頭,低著身子往李娥臉上湊了湊嘴巴。

李娥撐不住她的分量,扶著墻:“紅薯!”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剝紅薯來吃,她忽然擡頭看李娥,扭過頭專心吃,感覺李娥也看她,這麽互相看了會兒,她心裏燒了個熱炕頭,沸騰著一鍋水。

把紅薯塞進嘴巴裏,有點噎著了,她匆匆喝了一口水塞進去,李娥靠在墻邊笑,李娥手裏頭那半截轉著圈慢吞吞地吃著,看她收拾爐子,洗手上炕,李娥仍然不緊不慢地吃。

昝文溪鋪開被子,把李娥手裏那半截沒吃完的叼走,咬著半截紅薯拍著枕頭,示意李娥該睡覺了。

她翻墻來,本來就晚得要命,李娥還做了一鍋排骨,兩個人鬧了這麽一陣,夜早已深了。

她跳到地上趿拉著鞋,三兩口把紅薯吃掉,掌心捧著紅薯皮扔了,刷了牙掃了地:“我走了,要關燈了,你快漱漱口進被子裏去。”

“我還沒換衣服,早著呢。”

“早點睡。”

“這會兒就走了?”李娥問。

昝文溪腳步就軟了,要是兩只腳也會說話,她剛剛一定說了個省略號,磨磨蹭蹭地小走幾步到炕沿:“昨天就睡得晚,今天再熬,起不來。”

“我給你上鬧鐘。”李娥逗她,昝文溪分辨不出來,臉紅又氣惱地拍下枕頭:“快睡覺!我,怕你身體不好,又天天流眼淚難過,還不睡覺,到時候病倒了怎麽辦,本來也沒幾天了。”

這話把李娥臉上的笑容也說沒了,好半天才扯出個有點硬的笑:“你還說這話來傷我的心。”

“快睡吧。”昝文溪勸著。

李娥點點頭:“你回去吧,我收拾好了就睡,你找到手機沒?”

昝文溪搖搖頭,李娥說:“我不在糕點鋪做事了,白天早上要是能出門,你就在五中那裏等著我,要是不能出門,就在墻頭放五塊石頭,我就不等你了,去買點好吃的給你。”

“好的,我應該能出門。等著你,做什麽?”昝文溪沒來由地開始期待白天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跟李娥做什麽去,只是單純地跟李娥逛大街她也樂意,但李娥鄭重地這麽說一定有其中的道理。

“做什麽……”李娥好像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問,反應了一下,失笑,“你只管出來。”

她穿得厚厚的,戴上帽子蹲在五中門口,鬼鬼祟祟地往四周打量,仿佛是電視上的厲害人物在接頭,她警惕著有什麽熟人的動靜,眼光,這個小鎮就放個屁那麽大,很容易轉角就碰見有德巷的誰,流言就會唱戲似的換一張臉,更新一個新版本。

李娥款款來了,兩只手插著兜,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四下找她,好不容易才把她和一塊石頭區分出來。

從李娥這裏,昝文溪學到個新活動,叫“約會”,只用在她和李娥之間,這東西太新潮了她一時間沒和電視上的都市男女的活動聯想在一起,牽著李娥的手縮著脖子,像個鵪鶉似的往前走。

她袖管裏,又藏著一節兇器,吸取教訓,比上次短了好些,但不能叫李娥知道了,她以為是什麽鄭重的其他的活動呢,早就想好了把前面的人都統統掄一下再說,是個目無法律的野蠻人。

結果是這麽溫情的活動,她和她那節鋼管就格外突兀,無處安放了,只好縮著脖子。

天還是陰沈沈的,李娥說今晚上或許要下雪,要她留心狗窩,狗踩了雪鉆進去濕溻溻的容易凍著,要勤掃院子,留意給狗換墊子。

昝文溪想起甜甜,先是沒敢接話,看李娥沒露出別的表情,才點頭接了這個囑托。

約會做什麽,她好奇地問,李娥也不知道,李娥也沒跟人約過會,但人家有一種聰明人的篤定,能上網搜索各種東西,兩團灰與黑的影子在冷風中不合時宜地鉆進了冷飲店,好漂亮的五光十色的杯子和好甜的奶茶,又進入炸雞店,gg上是外國人在嘰裏咕嚕地說點什麽,昝文溪吃著冷掉的薯條覺得還不如李娥做的燉土豆好吃,但李娥在專心致志地翻看著桌面的gg紙和窗戶上的促銷gg,她就一根根吃,看著玻璃窗外頭,幾個年輕的男女在冷風中竟然只穿那麽少,統一露著又瘦又被凍紅了的腳腕子,晃晃悠悠地歡笑著,彼此推搡著,說著話進了炸雞店。

昝文溪好奇地望著他們,有一個男生註意到她的目光,惡狠狠地盯了回來。她縮回頭看李娥,李娥把gg紙夾起來:“我們走吧。”

她總縮著一條胳膊,就是李娥也看出來她這歪斜不太對勁,走了一會兒,忽然摟住她,趁她不能動,立即敲打她的左臂,敲出一塊硬硬的長條。人贓俱獲,她伸出來那根鋼管拎在手裏。

“扔了。”李娥說。

她搖頭:“要是遇到危險,它趁手呢,現在家裏頭沒那麽鋼管。”

“扔——了。”李娥耷拉著臉。

她啊啊啊了幾聲表示抗拒,小跑著找到附近的垃圾桶,用鋼管敲了它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好像垃圾桶做了錯事,非得在這麽近的地方礙眼。

她悶悶不樂,李娥捏捏她的臉說:“要是遇到危險,我們就跑。你怎麽總設想大街上全是危險?這可是白天。”

“白天也一樣。”沒了鋼管的制約,她胳膊環抱,歪在李娥身上。

李娥好像想說什麽,又沒說,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嘆息,摟住她,灰色融在黑色裏,搖搖晃晃地走了半條街,昝文溪覺得有趣,說自己這樣只用一半的力氣走路,另外一半掛在李娥身上這個偷懶的步伐好像大鵝。她就邊走邊嘎嘎叫,李娥笑得很厲害:“我是什麽?鵝翅膀嗎?”

李娥擡起另一只胳膊撲騰撲騰,昝文溪也樂不可支,拽著她飛快地挪小碎步跑:“嘎嘎嘎嘎嘎~”

李娥配合著撲騰左胳膊:“呼呼呼呼呼~”

沒跑出五十米就摟著大笑,左歪右歪地喘不上氣。

好不容易氣息勻定了,李娥忽然板起臉:“幼稚。”

昝文溪大驚:“你,你,你賴皮!”

李娥就繃不住笑,逗她的神情一晃而過。兩團灰黑的影子撲在一塊,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好像兩團麻雀在空地上撲棱翅膀,吐出一縷一縷的白。

昝文溪喜歡“約會”。

掃去愁苦和未來的不安,只剩下她和李娥做一些事,做什麽事都好,就是這樣玩也很好。

李娥很愛牽著她的左手,五指勾著四指,多出這一根手指就占了便宜,李娥總捏著她的手指在掌心滾動,咬著她的手在袖子裏打架。外頭看,兩個袖筒合成一條u形的蛇纏著。

忽然,蛇的中間落了一點白,李娥擡手看:“開線了?”

又落了一點。

昝文溪從兜裏伸出右手一托,一片很小很小的雪落在她掌心,立即融化了。

李娥也仰臉望了下,松開她的手,細心地擺弄她的衣領,把帽子捋著扣在她頭上:“該回家了。”

昝文溪高興地說:“我還怕死前看不到下雪呢,等回去堆雪人給你看看,往年我跟奶奶堆。”

“現在才十一月,雪那麽薄,堆不起來的。”李娥說。

昝文溪想了想也是,李娥又說:“雪會化,你堆了,到時候沒了。”

“你放冰櫃裏凍著嘛。”昝文溪推推她。

兩個人依偎著往回走,步伐不緊不慢,這麽輕的雪落在頭頂,只是一串妝點傍晚的氛圍燈,晃晃悠悠地折射著一點暗淡的光。

走到路燈下的一瞬間,路燈亮了。

昝文溪和李娥不約而同地擡頭迎著光啊了一聲,昝文溪說:“看,你把它踩亮了,它聽見你了!”

李娥說:“是你踩的。”

昝文溪捏著嗓子:“是你是你!”

又鬧了起來,兩個人又用肩膀頂來頂去,一步路挪成三步,搓著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大笑。

忽然,李娥不笑了,昝文溪歪歪頭,去摸了下另一個路燈試圖逗逗李娥。

她扭頭去找路燈。

馬路對面的大垃圾桶旁,一個老人拿著鐵鉤子在垃圾裏翻找東西,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歪著脖子,靜靜地垂下一條粗繩,車裏的易拉罐和紙片都落了雪,老人蹣跚著,不甘心地在垃圾裏翻找,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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