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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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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01

昝秀貞先看見李娥,任誰的眼神在路燈下的兩個女人中挑選,眼睛都會先看向李娥,李娥在雪裏美得觸目驚心,昝秀貞從來都很知道李娥的美對男人意味著什麽,她不像這年頭的男人們那樣會在網上挑揀濾鏡下的美人——從而讓現實中的美人顯得不那麽美。她閱覽過的男人女人那麽多,李娥在美的領域裏排行前三。

美人牽著她的傻子,傻子呆呆地看看李娥,看看她,好像在做選擇,又好像怕選擇,咬著牙齒下定決心要過馬路來,昝秀貞背過身子把手裏的一塊塑料桶哢哢地抖開,倒空裏面的泥土,拋到車上,汗流浹背。

同性戀是個遙遠的影子,同性戀意味著造孽,這該死的孽根禍胎,同性戀的罪就不放過她,她兩腿之下流出來的孩子是個同性戀,流進河裏死去,她墳地裏撿回來的孩子是個同性戀,她註定要失去昝文溪,就像失去丹丹一樣,所有的同性戀都會隨著河水流走。

昝秀貞推著車,不知道想和誰賭氣,她不看昝文溪也不看李娥,一聲不吭地往前走,從一個垃圾桶走到另一個垃圾桶,她從來不指望任何孩子為她養老送終,她撿來一個孩子,也撿起了另一份苦,她總是受苦,她的第二個老伴死的時候回光返照,對她說,秀貞,你受苦了。

他們都會走。

她聽見昝文溪和李娥走在後面,她想著那兩只手牽在一起的樣子,她想起昝文溪明晃晃地說著同性戀的事情。李娥知道這一切,李娥貪戀著她的傻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眼波流轉,離經叛道。傻子對李娥一心一意地好,揪不開,她知道昝文溪是個黏糊糊的孩子。

天還是黑的,天黑下去,別人就看不見她的表情。老天爺,你信嗎,你信我昝秀貞是個最開明的老太太嗎?你信我並不怕兩個人女人搭伴過日子嗎?昝秀貞心裏喃喃地想著,她自己也不信了,這些逆著天倫的事情不會有好下場,丹丹的屍體泡脹,做母親的捏著她的手不小心就會搓下一層肉泥,做母親的害了她,十六歲的丹丹天真而懵懂,她寵愛著她的獨生女,好哇,都好,你覺得高興媽媽怎麽都高興,只是不要叫別人知道。

可到頭來是別人逼死了丹丹,丹丹死後,昝秀貞背井離鄉,逃荒一樣奔波,躲避著人們的閑言碎語,而那個女人只稍微厚顏一下,就結了婚,腆著臉接受了別人的嘲笑聲,剩下氣性最大的丹丹大哭一場,你把我當什麽呢,我們都這樣了,你把我當什麽呢?丹丹跳了下去。

她並不記恨那個女人,因為據說沒出兩年那個女人死於難產,世間一切都有因果,她相信這些,第一個老伴喜歡偷竊,死於偷竊途中被牛踩死,第二個老伴經常打她,後來死於別人的棍棒。她的丹丹什麽都沒有做錯,唯有同性戀這一件沒有好壞的事情有了壞結果,公道告訴她,同性戀是在造孽。

造孽的命運追著她,她註定要因為孩子無知無覺地作惡而失去孩子。

她簡直說不出任何話,李娥有李娥自己的報應,李娥背叛了劉文華,所以劉文華打她,別人至今都羞辱李娥的品格,已經受過罰了,所以趙斌來找李娥是不對的,不要臉的,趙斌也會有上天的懲罰。此外,李娥不壞,李娥是有德巷裏她可以依靠的年輕人,誠實而勤勞,她對李娥本人沒有怨言。

追上她的是命運本身,她不好責怪任何人,她只責怪自己愚鈍,反應太慢,一個十六,一個十七,她的孩子們活不到成年做主,就早早地離開了。年輕人的感情轟轟烈烈,她已經滅不了了。

地上漸漸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昝秀貞回過頭看了看車轍,一擡頭,昝文溪就抱住她,軟趴趴地說:“奶奶,不是說不出來撿破爛了……我,我念不了那個學校,天這麽冷,我……”

李娥在後頭站著,朝著她卑微地低下頭,過了陣才非常羞怯地擡起來,走近幾步,把手搭在昝文溪的肩膀上。

昝秀貞不說話,她開始覺得腿疼了:“我不想跟你們說話,我要回家吃飯了。”

“奶奶。”

“我又不是你親奶奶,你是墳地裏頭我撿的。”昝秀貞扭過頭蹬著車,絕情地宣告著自己和同性戀沒關系。她蹬車蹬得飛快,不像人們眼中的八十老太,她飛快地逃出那場雪景,仿佛她目睹同性戀的罪證是一場幻覺。

反而是李娥拽住了昝文溪,腳步聲停了。昝文溪哭得很厲害,李娥說了聲什麽,然後她就聽不見了,她耳朵不好用,年紀大了,她其實想聽聽李娥說什麽,飽受流言所困的李娥要說點什麽?

回去之後,她熱了炕,如常吃飯,打開電視,沒過一陣門打開了,李娥上門拜訪。

她擡起頭問:“昝文溪呢?”

“在我家呢。”李娥說,從懷裏摸出個帶體溫的塑料包,攤開看,一疊疊錢碼放得很整齊,仔細地用細紙條裹在一塊兒,每個臟汙的角都抹平了,錢如本人,體體面面。

“這是聘禮?”她當然看出這是自己給李娥的錢,又被李娥悄悄地添了一筆還回來,李娥有意,給她買保險,給她買藥買東西,她都知道。

李娥從來都面皮薄,知道別人刻薄她,臉上有點不自在,低頭看看鞋尖,擡起頭說:“我給您養老吧。”

“用不著,我有手有腳,我是那種仗著年紀大就不要臉的人?”昝秀貞拔高聲音朝李娥嚷,可她也有點動容,李娥是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這話比別的話中聽,但也有限。她用不著這些,李娥許得再長久又怎麽樣呢,她還能活多久?

要是李娥緊接著說點什麽,昝秀貞想自己說不定會退讓一步好好說話,可李娥剛剛那好像就是全部的底線了,已經和盤托出,再也沒別的了,臉色像一點堿沒放蒸出來的老饅頭,有一股死氣沈沈的蒼白,擡眼凝著看她:“您恨我吧,是我不好。小溪不懂事,別怪她。”

也沒見要改。

看來主動權是在李娥手上,昝秀貞不抱希望,平靜地問:“你這麽漂亮,要什麽樣的男女沒有?我們小溪那麽傻一個,你怎麽就要她?你能不能換一個?”

這話沒多少勸誡的意思,多了點羞辱,好像在責怪同性戀的錯誤全都是因為李娥漂亮,過於顯眼,換成一張平凡的臉就不會讓昝文溪招來禍端。

李娥垂著頭耷拉了一陣,昝秀貞說:“我不同意,你讓她趕緊回家,要是今晚上不回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是我不要她過來,怕您心情不好。這都不是她的錯,是我不好。”

“你走吧,錢你也拿走。”

李娥總說“是我不好”,可這些事,李娥也不改,李娥沒有拿錢,起身往外。

昝文溪蹲在大門口等她,懷裏逗著小狗淘淘,看見她出來,立即站起來問:“奶奶還生我氣嗎?”

李娥捏了捏她的臉:“進去吧。”

“奶奶說什麽?”

“沒有,”李娥把事實吞回去,“只問我是不是拿錢要把你聘走。”

她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昝文溪不疑有他:“奶奶是不是覺得我太便宜了?”

“倒沒說。”

“可奶奶不高興,都不認我了。”

“她生氣,嫌你和我混在一起,我不好。”

“你好,”昝文溪把“好”字重重地咬下去,“我跟奶奶撒謊,我不好,奶奶才生氣。”

“往後不要撒謊了。”李娥輕聲說。

她其實想問問昝文溪,為什麽總不和奶奶說死期的事情,要給奶奶一些徒勞的指望,為什麽憋在心裏,難道到時候死了給奶奶臨頭一擊?可這些是昝文溪的決定,她把手放在傻子的頭頂,揉了一下,兩下,濕漉漉的雪滲進發縫間,她心有所動,扭頭打開門,彎腰把淘淘推搡進門去:“噓——”

淘淘不明所以地被關著撓了兩下門,她重新站起來,昝文溪似乎正在糾結,仰起臉,她親了下傻子的唇角。

即便是這昏天黑地的晚上,李娥也覺得這樣過於大膽,四周空曠,黑暗中總藏著一兩雙眼睛。

昝文溪被她嚇了一跳,又反應過來:“淘淘又不告狀。”

李娥只是笑笑,她想,萬一淘淘死後也會講話,到時候就會告狀說當初李娥前腳走,後腳就不要臉了,這多讓人難為情。

“我進去了。”昝文溪扶著門把手打開一半,小狗探出頭,李娥寬容地看著狗,想著自己隱瞞了剛剛的小秘密,朝淘淘微笑,淘淘不明所以地繞圈圈,李娥在昝文溪背後推了一把,自己把門關了起來。

這會兒才覺得冷,她抱起胳膊回家,燈還沒關,她脫下外套掛起來,扭過頭,鏡子中映著一張枯槁的臉,她翻找了下塵封已久的一支口紅,氣味陳舊,她抿濕蒼白的嘴唇,對著鏡子描了描自己的唇形。

她翻找到一支眉筆,橫在眉毛上比劃了一下。

“我美嗎?”她問。

她畫了眉毛,擡了擡下巴:“我顯眼嗎?”

把口紅和眉筆隨意扔在炕上,她呼出一口氣。

重新披上外衣走出去,擰開未鎖的有德巷一號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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