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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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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的十八歲

昝文溪二十四歲,從拼音開始學難免心浮氣躁,她迫切地想認字,跟屏幕裏的老師反映了一下,發現對方看不見自己的舉動。李娥去糕點鋪打工的第一天,她就破解了網課的奧秘,大膽地跳下炕去端了一碗水上來喝,老師還繼續講著——原來上課不認真聽講是這種感覺,她站在炕沿邊喝完了水,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翻墻回家,從門出去。

有德巷五號自從土城墻坍塌之後,大門就被人上了把大鐵鎖避免人過去再被土城墻壓下,從農田繞到後墻,看著被挖缺了的城墻傾斜下去,把有德巷五號埋成一個大土包。她慢慢裹緊外套,回過頭,身後傳來中學的廣播體操聲。

一般人都是先去小學,然後去中學,明明兩棟建築不連著,但卻好像有一條隱形的通道。昝文溪試著靠近中學的外墻,沿著墻走了一分鐘,看見一扇小門,一個人走出來抽了一支煙,把煙頭扔進垃圾桶。並排擺放著的四只垃圾桶被火腿腸塑料皮淹沒了。

昝文溪試圖去理解學校,那扇門一直沒關,她悄悄鉆進去看,只看見人們忙忙碌碌,穿著膠鞋,後來才知道那個地方是食堂後廚。沒有念過書的人游蕩了一圈,其實她當初威脅程梓涵的話都是外強中幹,她都不知道怎麽進去,找誰說話。

她還沒有行動,對方已經退走了,人們不是圍繞著李娥旋轉的旗幡,不是只盯著李娥去坑害,他們各有自己的生活軌跡——只是和李娥的軌跡交叉就撞了車,然後各自肇事逃逸。

她走路時想著很多事,也悄悄去糕點鋪遠遠看了看李娥,糕點鋪分為前後,前面擺著時興的蛋糕,玻璃展櫃亮著燈,一塊塊方糕摞起來,後面是忙碌的一群戴著袖套的女人,在狹窄的窗戶中一閃而過。

李娥把頭發紮在腦後,額頭流著汗,神情繃緊,不知道在做什麽具體的工作。

昝文溪摸著兜,把裏面的布料搓來搓去,用眼睛把糕點都嘗了一遍,最後回家,做賊一樣翻著墻跳回李娥的院子,甜甜見怪不怪地趴在地上。

網課已經播放到好幾個視頻開外,她登時慌亂著想要點回去重聽一下,卻不知道按了哪個鍵,按到了微信。

她猶豫著,看見有人給李娥發微信,但字她不認識,有幾個消息,她沒有點開。

四下擺弄著,好不容易找回了網課的入口,她這回沈下心重新開始聽了,手機卻提醒電量低。

手機充電,她去洗了抹布把家裏擦了一遍,又掃地拖地,給爐子填了煤塊,拎著熱水壺掂了掂,生火燒水,等著李娥中午回來。

李娥還沒進門,拖長了調子喊她:“昝~文溪——”

她坐在凳子上扭頭笑,李娥打門口進來,帶著一股涼風脫外套,好舊的一件沖鋒衣裹了裹扔在炕尾,快走幾步,把冰涼的手伸進她脖子裏。

昝文溪被冰得哇一聲,李娥鬧她一下就把手抽出來托著她的臉:“不好好上課?”

“手機沒電了。”

這倒是個好理由,李娥沒有懷疑她上午開小差,讓她挪開自己要開始做飯了,昝文溪建議說:“其實你要不要來我家吃呀,中午時間這麽短,我中午跟奶奶把飯做好了,你直接來我家吃,還能多睡一會兒。”

李娥低頭拆金針菇:“這不好。”

怎麽不好了,李娥也不說,但知道這提議被否定了。

奶奶肯偶爾來李娥家吃飯,但不會天天來,李娥也願意偶爾去她家吃,但不會天天去,其中的界限,昝文溪並不能完全明白,只知道自己天天待在李娥家裏,理所應當地吃著李娥做的飯,這件事不太正常。

奶奶知道她中午在李娥這裏吃了,隔墻問她晚上還回去吃麽,她說回去。

李娥下午剛走,她就翻墻回家了,奶奶終於提出意見說,現在李娥也不用賣盒飯你幫忙了,她正經上班,你還去打擾人家,人家特意回來做飯,你也不著家,這不好。

李娥說的“這不好”和奶奶說的“這不好”指向兩個行為,讓前任傻子暈頭轉向,她仔細思考一下午,審慎地把這兩個“不好”稱量了一下,又翻墻回去,繼續看自己已經跟不上進度的網課。

眼睛看著,心飄向天外,直到李娥回來才收住心思,把琢磨了一整天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我想,這個網課,能不能存到手機裏呢?我帶回家去看……我一直在這裏也挺好的,就是奶奶又一個人了,我有點擔心。”

她咬著舌尖往外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李娥的神情。

李娥把兩只手搓了搓,帶著糖霜與奶油味的袖套拽下來,李娥先是擠出個笑,又很快收回去了,把外套疊了又掛起來再疊了,兩只手各忙各的,等實在收拾利索沒有多餘的事情可做,她靠過來,兩手撐著炕沿望著昝文溪,剛要說話,又咽回去了:“奶奶怎麽了?給我說說。”

“沒怎麽,就是……她年紀大了。”

李娥的眼神叫人覺得自己說這話好像罪該萬死的,眼睛裏藏著一汪甜水,昝文溪想回避開,又不自覺地看著,李娥忙了一天進家,額頭有汗,打濕了幾綹發絲,眉頭微蹙,昝文溪險些沒招架住說什麽“總待在你這裏不著家怪怪的”,還好咬著舌尖忍住了,她想這回咬破了,嘴裏頭甜絲絲的。

“我是怕你擔心奶奶,不專心聽課,就不容易學……人長大了,沒有小時候那麽學得進去,”李娥也找到一句話說,順手捏她的臉,“那我發給你,你回家自己看。”

“不用下載?”昝文溪問,“不是說,隔墻……網不好。”

李娥挑起眉頭笑了下,用手機把臉遮住了,沒有回答,很快就給她發過來一個地址,叫她用自己手機每天一定要準時打開看,如何操作一番——她學會了,學手機這東西能觸類旁通,她才知道大家的文字都是用那個拼音打出來的而不是語音說出來的,決定好好學了,看看課程列表,足足四十五堂課才把拼音講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死前學會打字。

她第二天就開始中規中矩地上課,奶奶撿來過很多別人用過的草稿紙,她翻過背面用鉛筆頭學著寫,每一個都奇形怪狀意義不明,她克服著對自己的字的惡心又練習了五六頁,終於能看出自己的字和老師的字有些相似之處,這才繼續往下學。

人家說萬事開頭難,她沒有上過系統的課程,不知道什麽叫註意力集中,而且還有昝小魚跑到作業本上搗亂,好奇地用爪子拍屏幕上老師的臉,動輒就把軟件退到後臺去了。

一整天摸一會兒貓,又隔著窗戶和狗玩一會兒,然後上午又有人跑來找王六女這位大仙,甜甜一定會吠叫,然後吵得她學不進去,等客人一走,王六女第八百次大喊著要把甜甜這條狼狗弄死,然後罵姜四眼,姜四眼一定會拿孫子撒氣,姜一清就會用無數臟話咆哮,帶著姜二楚跑出來——然後姜一清就會砸她家大門等著她憤怒地跑出去,她才不去,就忍受一陣噪音,然後小孩去上學了,晚上徐歡歡回來,王六女會跟徐歡歡虛情假意地客氣幾句鄰裏之間的寒暄。

她忽然想起徐歡歡,猶豫再三,拿著手機去了有德巷四號。

自從周同凱和徐歡歡夫妻大鬧一場之後,周同凱在有德巷更好比隱形人——很少再回來,回來後也是冷嘲熱諷的,婚姻像紙片似的單薄,裝也不裝,徐歡歡臉上也沒什麽怨懟,回家之後把一堆卷子攤開一邊罵學生榆木腦袋一邊批改,兩根筆夾在三根手指中間飛舞,啪嗒掉下來一根紅筆——

她低頭去撿,外頭傳來敲門聲。

打開門一看,有德巷二號據說不傻的傻子終於從“聽說”裏鉆了出來,眉清目秀地出現了,手裏拿著手機和一袋子雞蛋,不由分說地先給她遞過來。

也不是逢年過節,更不是人逢喜事,徐歡歡嘴角下撇地看著傻子,察覺出她五官的差異,但又想到撿破爛老太的經濟情況,想起有德巷五號的傳言——之所以搬走了,是因為小孩撞邪,那個“邪”就在眼前站著,人畜無害,亮著一雙駱駝似的純良無害的大小眼,左眼跟新安上去似的亮著,右眼有點微微瞇著。

“怎麽了?”她沒接雞蛋。

“徐老師……”

昝文溪一開口,把徐歡歡嚇了一跳:“誰是你老師?你給我交學費了?”

“學費……”昝文溪有點不好意思開口,把雞蛋往高了拎一下。

“什麽意思?你想學什麽?報名上……哦,年紀也大了……”

一旦把對方當成學生,徐歡歡就找回了自己的氣勢,昝文溪把雞蛋輕輕擱在地上,把手機端出來,給她亮出一個視頻,是學拼音的。

“能教教我認字嗎?我光聽這個,有點聽不懂……我沒有什麽錢,但我能給你幹活,做飯我不太會,我能打掃家裏,洗衣服……”

“認字幹什麽?”

“不知道。”昝文溪回答得倒是快,徐歡歡就要把門關上,昝文溪說:“我想認識自己名字。”

她重新把門打開了,這是個簡單而樸素的請求,不費時間,不像那個網課,看起來是個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長期工程。

“還想……認識,比如,戶口本,存折,身份證上,都寫了什麽。”

“給我買根筆,”她把手上摔得不出水的紅筆遞過去,“買這一樣的,兩塊五一根。去。”

她把人打發走了,正要關門,看見地上的那一兜子雞蛋。

她親眼見到了傻子,她看出傻子不傻,確實有著求知欲,但關於“戶口本”“身份證”“存折”上的信息到底代表什麽,卻不是那幾個方塊字那麽簡單。

昝文溪想要的東西不像是一個“被撞到頭就變聰明”的人想要的,看起來很富有遠見,即便很多認字的人都不一定能把存折和戶口本上每一條代表什麽琢磨明白呢。

而且,為什麽不去問李娥呢?李娥不是天天當她媽媽似的看管著,怎麽這幾天分開行動了?

徐歡歡在門口一留,昝文溪就帶著筆跑回來了:“徐老師——”

得。

徐歡歡把筆戳在昝文溪鎖骨窩:“教不了別的,今天教你寫自己名字,回去練習。”

“好。”昝文溪就答應了,低頭拎起雞蛋就跟著她往裏走。

推開厚厚的試卷,露出書桌,讓昝文溪坐下。她記憶中的昝文溪永遠是跟著姜一清廝混著,別人不跟她玩就大哭大鬧的傻子,身上帶著垃圾和泥土的臭氣,但自打進門,昝文溪身上就是淡淡的肥皂味,是剛洗頭或者剛洗衣服不久之後才有的味兒,這不像傻子。

她按住了昝文溪的後頸,昝文溪正在探頭好奇地看著那一堆卷子。

“也給你一張寫一寫。”她抽過一張白紙,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昝文溪的“文溪”是哪兩個字。

為人教師這麽多年,沒有花名冊對照,徐歡歡捏著筆手腕一轉:“你名字太難寫了,從簡單的開始吧,寫李娥。”

本來只是個借口,但昝文溪挪挪屁股前傾身體看得更仔細了,一點兒也沒挑揀能學寫誰的名字,好像是個名字就行。

“李娥,李,是木頭的木,和一個孩子的子……娥,是一個女,男女的女,和一個我,我們的我……”她比劃著,昝文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拆解筆畫。

橫,豎,撇,捺。

“八字沒一撇的撇,是這個撇麽?”昝文溪指指那個小彎彎。

她就給昝文溪寫“八”,昝文溪皺緊眉頭看李娥的“李”字上半部分:“十八。”

“什麽?”

“這個字,十八,”昝文溪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指頭,“我瞎說的,我記得它念‘木’。”

徐歡歡仔細端詳昝文溪:“有點聰明,那你記住了,這個字就是一個十,一個八,十八。”

她記住了李娥的名字,等回去了,她寫給李娥看。

“娥”字倒是實在沒練習會,“李”字寫得很熟悉了。

“就這樣,十……八……我就會寫了。”昝文溪放下筆,不會用筆的人,把手指頭按得凹下去一片紅痕。

李娥從糕點鋪拿來的一些碎了的不好的餅幹,從塑料袋裏挑揀出看起來還有葡萄幹的一塊,餵給坐在炕上寫寫畫畫的昝文溪,順口一提:“我嫁過來的時候,也是十八……哦,人們以為我是二十一了。”

李娥嫁過來的時候,十八歲了,即便人們說她二十一,但也是大姑娘進了光棍窩,好些人去鬧新娘。

劉文華大她十五歲,臉上皴皺如菠蘿外皮,她光滑柔潤,與劉文華的區別就像雞蛋與土坷垃。

新娘臉上帶著茫然和驚慌,躲閃著那些人的上下其手,喊著要新娘當眾用嘴給劉文華餵酒不說,要她蒙著眼摸男人們的皮帶扣,看看能不能摸到哪個是劉文華——她不願意,也不知道是誰的手拽著她的胳膊,不停地往那裏伸過去——伸過去——她竭力蜷縮手指,也不知道是否是他們用力太猛轉移了位置,她摸到的總不是皮帶扣。

最後是趙斌說:“人家的新娘,你們鬧球了鬧,沒完了!喝你的貓尿去!”

人們都笑他怕老婆,怕女人,才說這樣的話。

她惶惶然地看著一群陌生的男人,記住的除了劉文華,就只有趙斌那有點賊眉鼠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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