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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別再維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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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別再維護我了

李娥握著昝文溪的手寫“娥”,昝文溪學會了,拆成“女”和“我”,買一贈二地學會了三個字,帶著大酬賓的豐收跑去找徐歡歡學寫自己的名字。

徐歡歡讓她把身份證帶過來,她沒有這東西,徐歡歡大為吃驚,拖著她的衣領子到有德巷一號門口。

奶奶正在院子裏餵狗,把一個玉米饅頭掰得想要去煮饃一樣精細,就是為了讓小狗淘淘不停地跳起來去接,奶奶嫌它沒有活力,遇到人就往下躺著翻肚皮,眼皮耷拉著。

用奶奶的話說就是:“老態。”

徐歡歡貿然闖入,後面跟著昝文溪,淘淘過來繞了個圈就回去追玉米饅頭了,奶奶迎過來,得知徐歡歡為了戶口的事情過來,也吃了一驚:“咋回事了?啊呀!得要這個東西了,我糊塗的,可都這麽大了,咋弄呢。”

這才想起來婚喪嫁娶總離不開一個身份,她都沒有身份證。

徐歡歡解釋前因後果,原來她不知道昝文溪的名字具體是什麽字,奶奶噢噢了好幾聲,說她知道,從炕下面翻騰出一張紙,模模糊糊地寫著:

昝秀貞

昝文溪

“誰給寫的?”

“沒有誰,回家路過一個算命的,給取了個名字,說她命裏頭有火的劫難。”奶奶的手指頭戳著下面那個名字給徐歡歡解釋,昝文溪在手心慢慢描著字樣,徐歡歡扭過頭想說什麽,最後又憋回去了:“行,就教你這三個字。”

昝文溪本來也很擔心徐歡歡忽然大發熱心要催著她去上戶口還是辦身份證,辦了還得銷,徒增煩惱,她在人世間原來就跟不存在似的,也沒必要重生後再給自己上個牌。一聽徐歡歡的語氣就是不想多管閑事,竟然有點感激,連忙拉著徐歡歡好言好語,徐老師長徐老師短的,即便這樣,她寫字寫不利索的時候徐歡歡還是會用筆敲她指關節。

先學會了昝。

又買一贈二地學會了“處”和“日”,原來所有的字都是拼在一起的,連帶著她也對筆畫有了體會,一旦把所有字都拆成偏旁部首,她感覺自己能學會寫所有的字,扒拉著徐歡歡的卷子,舉一反三地寫了一團亂麻似的“教學”,徐歡歡說她筆畫順序全錯了,但字形是對的——她才知道原來還有順序,不敢輕視了。

“文”字很簡單,她很快就學會了,就是這個“溪”字她沒弄明白,左邊是水,但是水字又長另外的樣子,徐歡歡見她問題太多也懶得回應了,開始從鼻孔裏哼哼示意她應該趕緊滾蛋,右邊的字形沒辦法拆,好覆雜的一個字,她描了兩遍就捧著紙跑回家。

她在桌子前畫字,奶奶忽然側身坐在她對面說:“咱們想辦法弄個戶口哇。”

“戶口,不著急,”她搪塞著,“我還小呢,現在也不結婚。”

“那也得提前想辦法了,不然你沒有戶口,哪天我死了,這房子就落不到你頭上了!”奶奶用手指頭按住她的筆尖讓她先別寫了,好好考慮考慮。

她眨巴著眼,想要安慰奶奶這房子最後也沒人繼承:“沒事的呀,奶奶,說不定我走在你前頭呢。”

奶奶重重地把桌子一敲:“胡說八道!我八十來歲了,你才多大點,呸呸呸,一天到晚的想什麽呢!”

如果昝文溪不知道奶奶的死期,當然也可以嘴巴甜甜地說長命百歲之類的話,生死大事,她搪塞糊弄不過去,說出來也違心,只是看著奶奶笑,把筆帽扣上,蠕動到桌子另一側把自己掛在奶奶身上。

“我不懂事,亂說的,”她有種提前做了貓的感覺,黏在主人家身上,連帶著看昝小魚也更加親切,懶著身子靠在奶奶身上撒嬌,“戶口的事,著急什麽,前二……前十七年都好好的,不能說就這幾天沒戶口就過不了了吧?我聽說接下來還要人口普查,到時候上戶口容易,那時候再看唄。”

奶奶可不讓她又黏糊,一巴掌拍在她肩頭:“快起來寫你的字哇,一天到晚的,怎麽了這是。”

她繼續描著自己的鬼畫符,翻騰出那張陳舊的發脆的紙片,學著寫奶奶的名字,奶奶的名字比她的好寫,不管筆畫順序對不對,總歸是寫出來了。

李娥,昝文溪,昝秀貞

一張紙上這麽並列著三個字,昝文溪註意力開始渙散,就用筆尖亂畫,畫了一座大房子把三個人的名字囊進去,忽然想到了奶奶的房子可以怎麽安置。

要是她和李娥都把房子賣了,兩家一起,不說買個什麽好樓房,差一點的舊房子是能買的,搬離了有德巷,李娥是不是就……她興奮得睡不著,就是想不出怎麽跟奶奶開這個口,房子是奶奶的,不是她的。

正在胡思亂想,昝小魚忽然踩住她的腦袋往前走,這小東西無法無天蹬鼻子上臉,去哪裏都不走尋常路,濕漉漉的爪子一看就是踩了剛掃幹凈的地面,還帶著點土腥氣,就往她腦門上按了個戳,她尋找昝小魚的身影,看見它撅起屁股往奶奶被窩裏鉆,只好原諒它,起來洗臉。

正洗著臉,手機嗡的一聲響,她擦擦手看,李娥發來了一條消息但是又撤回了。

她匆匆把臉擦幹凈走出去發語音:“撤回了什麽?”

過了大概有兩年那麽長吧,李娥回覆說:“沒有什麽,問問你後天有沒有時間,跟我去個地方。”

“好的呀,我都有時間,你放假麽?老板讓你來?”

“沒,是晚上。”

晚上,李娥約她晚上幹什麽去?她一口答應,晚上不安全,下意識地想把刀帶上,搖搖頭。她半夜打著手電筒做賊似的在南房摸索,找見更加趁手的武器,一條有點彎曲但整體上看還算筆直的鋼筋,銹跡斑斑。

就帶著這根銹跡斑斑的鋼筋,她不願讓李娥看見,藏在袖筒裏,但鋼筋比她胳膊略長,藏在褲腿裏,拔出來也不方便,思來想去她少穿了一件秋衣,把鋼筋的另一頭貼著肩膀用手絹包好,另一頭直楞楞地插出去,但袖筒是厚的,她稍微彎腰也看不出來。

就是有點冷。

用體溫暖著這根鋼筋,走著走著就幾乎感覺不出來了。

李娥回家之後摘了袖套,袖套上的面粉沁出糖一樣的甜味,身上也帶著糕點鋪的甜味,昝文溪下意識地就想膩過去抱著,右胳膊打直,鋼筋戳得她隱隱作痛,她維持著表面上的雲淡風輕:“去哪裏呀?”

“等我換個衣服。”

李娥特意換了衣服,李娥這人實在是也說不上多時尚,好舊的一件過於大的灰色薄款羽絨服,袖口被磨破了又打好了補丁,李娥跟她說:“這是男款的。”

“哦。”

怪不得穿在李娥身上松松垮垮,看著怪邋遢的,還有個帶絨的帽子,李娥一針一線地取下來扔在一邊,褲子和板鞋沒換,推了她一下:“走。”

昝文溪錯後半步,怕李娥看出自己胳膊僵硬。出門時是晚上八點,天黑得猶如鍋底,伸手不見五指,有德巷裏沒有燈,只有有仁巷的後墻的窗偶爾露出一兩只眼睛似的黃光,照在路上也不那麽明顯。

李娥雙手插兜走在前面,一聲不吭,也不說去哪裏,只顧著往前走,昝文溪亦步亦趨,緊走慢走,鋼筋時不時就會戳一戳她的胳肢窩,她慢慢從袖口往外伸,把其中一截藏在手心,肋下的肉好受多了,她也能直起腰,步子變快了不少。

八點多,街道上就沒什麽人了,只有臨街的店鋪,人家,窗戶裏透出晃動的人影,吵吵鬧鬧,歡聲笑語,一家人的影子簇擁著一家人,偶爾有人騎著電動車飛快地掠過。

然後就到了從前的老劉早餐店的附近,李娥頭也不擡,路過修車攤也不擡頭,走啊走,折到棚戶區去,又走出去很遠,昝文溪感覺自己幾乎要走出這座小鎮了,李娥才停下,用手指向遠處高高低低的影子:“那裏,中間的那個。”

其實她沒看見哪個,黑夜中的影子一樣模糊,李娥帶著她走到一個影子前,一大方塊磚,上面寫著紅字。

四下一看,所有的黑影都是一塊塊墓碑,紅字是他們的身份證,她不認識它們,闖進來看清時,已經位於正中了。

“這兩天學寫字,學得怎麽樣?”李娥沒來由地問她。

“挺好的,我會寫你的名字,我的名字……我奶奶的名字我會了一半。”昝文溪在心裏覆習了一下寫法,李娥用腳尖踩著土塊,把它踢來踢去,那格外寬大的羽絨服讓李娥寬了好多,但風一吹就露出瘦相。

“為什麽不願意留在我家寫?”

“啊……”

她以為這事情已經翻篇了,李娥不是也支持麽,還給她發來了網課的鏈接。

“就是……奶奶……”

“徐歡歡好麽?她教得好麽?”

“挺好的,她是老師嘛。”

“你的名字,我也會寫。”

“嗯,我知道。”

李娥就定定地看著她,半晌,低頭笑了:“為什麽總要走?”

若之前的“走”,都是昝文溪自己知道緣由,現在的“走”,她一時半會兒沒弄清楚是自己哪一次做錯了,但李娥沒有追查問罪的意思,只是凝望著她,有點可憐。

“你是說……我回家看網課麽……可,哎呀,我總是留在你家吃飯,你工作也忙,還要跑過來給我做飯。我家明明在旁邊,但我老也不回去,把我奶奶一個人撂著,我……我是很願意吃你做的飯,也願意等你,但總是……”

“工作,不是你給我找的麽?”

“你不喜歡的話……”

“我沒有不喜歡……我只是以為……”

李娥後半句話不知道被誰搶走了,昝文溪覺得心裏不太對勁,有點說不出的難受。她要是解決的話,難道中午飯在李娥這裏吃,晚上回家吃?還是中午跟奶奶吃,晚上跟李娥吃,啊,還有徐歡歡的事,難道李娥嫌自己找徐歡歡學認字,不找她麽,這確實是自己想岔了,但……

她心裏翻湧著很多念頭,不知道李娥最介意的是哪個。

“我以為你想跟我待在一塊。”李娥說。

“我想的,我想跟你待在一塊兒,但我……我……”昝文溪不知道怎麽說才好,嘴巴張了張,後半句話還沒成形就散了。

“其實你沒必要跟我待在一起,”李娥忽然轉過身,示意她看墓碑,“人們罵我是破鞋,是對的……劉文華,喏,還活著的時候,我啊,就跟別的男人搞上了……那會兒他已經結婚了,有夫之婦,跟有夫之婦,勾搭在一起。人們罵我,是我該得的。”

這是劉文華的墓。

昝文溪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李娥蹲下身子,從兜裏抓出個塑料袋,倒出一些碎了的蛋糕放在墓前。

“我做錯了事,他們怎麽對我,都是我活該的。”

“李娥……我一點兒也不……”

“趙斌是我自己勾搭上的,我甩不掉他;破鞋的事是我幹的,鄰居說我閑話。都是我自作自受。當著劉文華的面,我沒有一句謊話。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麽人了。”

“為什……”

“往後,也別再維護我了,”李娥慢慢坐下,那亂糟糟的羽絨服蹭臟了也不以為意,擦擦墓碑,忽然擡起頭笑著解釋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叫劉文華當個見證,好叫你知道我沒哄你……往後你要是想吃什麽,我也給你做,不是說以後就不做鄰居了,就是人們說我的時候,別反對他們,他們說得都對,我……哎呀,走了,走了。”

李娥猛地站起來推著她往前走,昝文溪失神間手一松,一根鋼筋慢慢滑落出來。

昝文溪甩了甩袖子,把鋼筋藏回去了。

“天黑了,我怕路上有危險。”她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

李娥肩膀驟然垮下來:“是我不好。”

“沒有沒有……我……你……其實……”

她真恨自己的嘴笨到如此地步,慌亂下她擡起胳膊想比劃著解釋。

鋼筋打不了彎,呲啦一下從肩膀紮破,穿了出去。

李娥扯起她的衣服,把鋼筋拎走扔在地上,剝掉她亂七八糟的外衣,看見她裏面單薄的一件單衣。

拉開羽絨服拉鏈,像張開兩片翅膀,李娥把她兜進懷裏。

李娥的毛衣柔軟而甜香,帶著奶油蛋糕的氣味。

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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