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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文溪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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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文溪之死

她其實是怕的。殺人是頭一遭,說了十七年的“傻子殺人不犯法”,又說了一個月的“還有三個月殺一個夠本”,真到了要實施時,腿猶如稀泥亂攪,不知道上下左右,胡亂邁腿,做好了今天弄死人,明天自己也不活了的準備。

李娥不允許她做傻事,她就說自己不做傻事——懲罰那些欺負李娥的人不算傻事,解決了源頭,就不會有人再來偷拍李娥了,她心裏是這樣想的。

李娥今天沒有心思做糖葫蘆,包粽子,炸紅豆餡糕,李娥虛弱得像生病了,昝文溪陪著她在家裏坐了一下午,端來奶奶做的酸菜燉土豆湊合著吃了幾口就躺進被子裏。

她是等李娥早早地睡下之後才出來的。

程梓涵還沒死,被她打得傷痕累累,胳膊斷了一條,腦門破皮,其餘屁股腿腳各有淤痕,她是用棍子打的,如果是刀,已經結束了。

她也怕程梓涵忽然扭頭反殺,但程梓涵實在無用,整日看手機玩游戲,不好好吃飯,不像她風吹日曬又常做粗活一樣有力氣——就成了她單方面的虐殺。

現在到了最後一步,她既然不敢把水果刀紮進去,就只好把他淹死在這裏。

面朝水庫,波光平靜,水底下她是知道的,有水鬼,有走向地府的通道,她逆著爬上來。

程梓涵慢慢地掙紮,左手還有知覺,撐著坐起來,看見右胳膊像鐘擺似的亂晃,險些又暈死過去。心頭恨意起來,就要把昝文溪推下水庫裏去。

但昝文溪好像很怕水,雖然離得近,但一點風吹草動就站起來找石頭靠著抱著,他沒辦法,昝文溪卻忽然回過頭,扯住他衣服,要把他拖下去。

瀕死時迸發出來的潛力把他也嚇了一跳,他奮力把昝文溪推開,竟然憑借一只手就搶下了兩只手沒搶成功的水果刀。他來不及多想,只怕昝文溪再抓住他手腕來個頭槌,奮力地把水果刀刺進了昝文溪胸口。

血不是電視劇那樣滲透衣服——是飛濺出來的,噴泉似的湧了出來,把他的臉洗了個透。

他的手像是伸進了熱水鍋裏,被燙得幾乎握不住刀把,黑夜中的血是亮面的黑,是黑加侖巧克力蛋糕的外殼,在手上黏成了一團。

他看見昝文溪的左眼,那扭曲的歪斜的左眼陡然發出詭異的紅光,死死地盯著他看。

那眼睛忽然暗淡下去了,眼睛往外凸了一點,像是回到了正確的位置。

他看見空中飄過一列班車,班車好像一塊塞滿了餡料的包子,鼓鼓囊囊,顫顫巍巍,在黑暗中,班車窗戶裏伸出一只手,又一只手……然後,門打開了,露出了一團胳膊纏繞在一起,大腿四處亂戳,眼睛密密麻麻地擠成一排的怪物。

那怪物朝著昝文溪伸出了一條胳膊。

昝文溪捂著胸口要對他說什麽,但那只胳膊碰到昝文溪。

然後,昝文溪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程梓涵呆呆的,沒想到眼前一黑,他就躺了過去。

昝文溪被水果刀刺中,只覺得痛,痛了一下就麻木了,她是死過一次的人,輕車熟路,準備游蕩著去地府報道。

帶著未完的遺憾去,她心裏憤懣,只是疑惑灰飛煙滅怎麽還有意識——她飄蕩在空中,也不知道自己飄蕩到了哪裏,忽然看見一只獨眼狗,像人似的立在原地,沖她作揖,兩根狗爪搭在一起:“小主人,我叫狗娃。從前被毒死的那條狗……我死的時候,你還沒有來家裏,算起來,我也是你的長輩。”

這狗拿腔拿調的,若是換一個人就不知道怎麽辦了,還好是在地府見過很多鬼怪的昝文溪,也沖它作揖說:“老前輩,我是怎麽了?孟婆叫我回人間一趟,再不能入輪回,死了就是灰飛煙滅,我怎麽還有意識?”

“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主人把你抱回家之後我就留心你的事情。我看出你是福薄命薄,一直徘徊著等你。”

狗尾巴搖晃著,像螺旋槳推動著狗往前,和她拉近距離,到她眼前,用狗爪給她指指點點:“你或許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人作法,要把你的魂叫走看看。卻正好撞上了那小子要殺你,才歪打正著地叫他得逞了。否則你不該死。”

昝文溪環顧四周,四周霧氣蒙蒙,已然不在水庫附近了。

“你不是真死,不要驚慌。天亮以前,如果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就能回去了。”狗娃看她不放心,解釋說。

“怎麽會有人叫我的名字!”

李娥睡下了,奶奶以為她在李娥那裏十分放心。

“這有什麽難的,我領你去找我主人托夢,她起來後,就能過來把你喊起來了。”狗娃渾然不在乎,正要引路往前,看見昝文溪神情躊躇,問她:“怎麽了?深更半夜,你的屍體不會有人發現。”

“我旁邊那個男的呢?他死了沒有?”

“當然是沒有,我遠遠見了,被……嚇暈過去了,什麽也不知道。”

“他真該死了。”

“他有他的壽數。”狗娃用狗爪子撥她的肩膀,她身子本來就像一個漂浮著的塑料袋似的輕飄飄,隨著狗娃的行進往前飄蕩著。

路上,昝文溪咬牙切齒:“他真該死,要是等我活了,我非把他弄死不可。”

“這可不行,你想變成害人的厲鬼麽?”

“我死了就灰飛煙滅了。”

“哪裏有這樣的事情,想想看,鬼魂的下場都是地府決定,你還沒去地府報道,難道自己就要化成煙?”

“我要是害死人,會怎樣?”

“你要是害人了,在去地府以先,就有心術不正的人看中你,把你抓去煉成怪物,帶著你當傻子時候的混混沌沌,給人做壞事去吧!”狗娃的聲音非常嚴厲,“也是你沒有把那小子害死,要是害死了,連我也要跟你遭殃!”

“誒?為什麽?”

“真是的,我主人這樣的好人,怎麽撿來了你這樣的傻子!看看我,只有一個眼睛,一個眼睛,拿去賄賂了孟婆,叫我能上來看你,另一個眼睛寄托你身上,指望你分辨好壞,你倒是會分辨,可倒好,要替判官殺活人,你這是造孽!”

昝文溪急忙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又摸另一只好眼,不確定地問:“我兩只眼睛,一樣了?”

“噓,可不要叫人發現了,我收出來我的眼睛,趁機把你的眼睛挪了一挪,省得別人一看外貌就欺負你是傻子。”

“謝謝你。”

“哼,”狗娃雖然哼哼唧唧,面前這個耽誤主人和它一道投胎的小女孩,它沒有一點好印象,若是主人在這裏,它絕不會邀功請賞,但小女孩連它年紀大也沒有,它就對她教誨自己的不容易,“只是排隊到我投胎了,不得已才收回去,不然兩個眼睛都沒有,下輩子我要當瞎子了……要是收回一個眼,或許只是先天近視,總還是能看見的。”

“你下輩子能夠做人?”

“是啊,可惜等不到主人了,下輩子我做人,她做狗,我養著她,我給她吃全天下的好骨頭吃……唉,你快些,我還想給主人托夢呢!”

昝文溪有意識以來,並沒有見過狗娃本尊,“狗娃”這名字讀快了,就只是“狗”的親昵的叫法,除了淘淘和昝小魚之外,奶奶對小動物都統一用物種+娃來稱呼,比如貓娃,雞娃,狗娃,連耗子都是耗娃。

昝文溪很相信這只狗是奶奶的狗,路上還有一點點懷疑,在兩條鬼飄到院子上空後就煙消雲散了。

狗娃一開始還像人一樣站著,一看見這變樣了但大致格局還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院子就放下前爪,轉著圈汪汪了起來,除了個子大一些之外和淘淘沒什麽分別。

她還記得狗娃的叮囑,要給親人托夢,叫她們上堤壩來叫醒自己,正在想要怎麽托夢,穿過窗欞,看見奶奶蓋著被子睡覺,頭頂上籠著一卷淡淡的霧。

狗娃甩著尾巴就跑進去了,她跟在後頭,卻被霧氣擋了回來。

狗娃伸出頭:“我就要投胎了,你讓讓我,我先托夢……你不是還有個鄰居,去給她托夢去!我有說不完的話,你不要等!”

哪裏還有個老前輩的樣子。

昝文溪晃晃悠悠地飄蕩著,本想直接穿過墻,又停下了,扭頭從門出去了。

狗娃已經顧不上她,撅著屁股鉆進了奶奶的夢裏,不知道還要說什麽東西。

她像是自己還活著似的,從大門走出去,飄進巷子裏,在有德巷二號停下,敲敲門,手卻一下從門板穿過去了。

她剛飄到院子裏,就看見狼狗甜甜虎視眈眈地看著她:“你什麽時候死了?”

又是一條口吐人言的狗,昝文溪捂著胸口一驚:“你會說話。”

“你不是跟著一條會說話的狗回來的麽!”甜甜很不高興,隔壁忽然傳來一個尖尖的咋咋呼呼的聲音:“誰?哪只狗也會說話?來新狗了麽!”

是淘淘的聲音,昝文溪剛要說話,甜甜甩甩狗頭讓她別吭聲,沖墻那頭說:“沒用的狗,沒有你的事。”

淘淘卻不依,汪汪汪地吠叫了好幾聲,甜甜不愛搭理它,朝著昝文溪說:“你都死了,還來做什麽?我主人正在做噩夢,不能被鬼魂打擾。”

“啊……”昝文溪頓時不好開口自己是來托夢把李娥叫醒來救自己的,她躊躇著,扭捏著糾結片刻,也不好去打擾狗娃和奶奶,只好哀求說:“就這一次,我之後給李娥賠罪。”

“好吧。”甜甜居然這麽好說話,退後半步甩著狗頭讓她進去,忽然空中飄過一輛班車,狼狗立即做出攻擊的姿態,扯著鐵鏈齜牙,班車還沒落在房頂上,就朝著屋頂狂吠起來。

那班車裏本來伸出一張古怪的扭曲的“臉”,此時也收了回去,班車繼續往前開,落進了有德巷三號的院子裏。

昝文溪掃了一眼,從門進去,看見李娥還維持著她走時的樣子,裹在被子裏蜷縮著,眉頭緊皺,頭頂有一層淡淡的,將要彌散的霧氣。

她立即鉆了進去,身子一滾,腳下劃拉一下踩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擡起頭,感覺自己的頭發和臉上的皮膚都像霧氣一樣彌散開,但身子卻很沈,飄不起來。

在模糊的視野中,她看見一個瘦小的穿著校服的女生,頭發被剪得亂七八糟的,下巴尖尖,露出疑惑的大眼睛看著她。

穿校服的女生忽然兩只手嘩啦一下埋進了水盆裏,手裏似乎還提著一件衣物,以前昝文溪還不知道是什麽,來了月經之後知道了這個場景意味著什麽,低下頭:“你來月經了嗎?你是誰啊?”

“啊,小溪?”校服女生疑惑地站起來,踢開腳下的瓶子,昝文溪隨手捏起一個揣進兜裏,跟著站直了。

眼前的女生恐怕才剛過一米五,臉也陌生……但越看,越像李娥,啊!李娥小時候長這樣的麽,像耗子一樣瘦,五官還是那麽漂亮,甚至小時候比長大更好看一點,一定會被叫“美人胚子”,只可惜頭發實在太糟糕了,衣服也臟臟的,反而像個野小子似的不好認。

不管這是幾歲的李娥,昝文溪著急地說:“快叫我的名字,啊不是……是這樣的……”

“啊……”李娥忽然變得不太認識她,皺起眉頭:“啊,我能不能去你家,就說我去你家做作業行不行?救救我,我爸要回來了,救救我……”

昝文溪哪裏知道什麽叫“作業”,單聽見“我去你家”,條件反射地答應了,這有什麽不行的……

但出了門,她呆住了。

這裏不是有德巷。

這是一片塑料大棚,在一片黃瓜和西紅柿的架子與藤蔓後,走出來一個穿著雨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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