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的夢

關燈
李娥的夢

夢裏總是稀奇古怪,比如從房間正門出來無論如何也應該是院子或者是大街,除非她們走了後門——後門通向大棚,難道李娥家從前有大棚?

男人沖著李娥招招手,昝文溪立即拉住李娥,站在她身前要“救她”,左右看,大棚外透著蒙蒙的米白色天光,大棚裏長滿了蔬菜和蔬菜,所有蔬菜都擁擠得好像堵車,密不透風,男人看見李娥不過來,就往這裏走,走的時候很小心地繞過了秧苗和架子,走到自來水管旁接水沖了沖全是泥的雨靴。

大棚裏陡然變得非常熱,像中午烈陽高照的時候會有的溫度,李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昝文溪拽著她的校服袖子:“走!我們快跑!”

李娥回過神:“我為什麽要跑?他是我叔叔,不是我爸爸。”

昝文溪松了一口氣,端詳著這個“叔叔”的外觀,心裏想,這是爸爸的兄弟,還是母親的相好?到底是什麽品種的叔叔,她分辨不出,看著男人走過來,把濕淋淋的大手擱在李娥頭頂揉了揉:“你爸爸呢?”

“出去了。”

“哦,吃個西紅柿。”男人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個西紅柿分給昝文溪和李娥,昝文溪拿著西紅柿四下觀望,來時的房間已經不見了,她背對著“叔叔”拿出農藥瓶端詳,上面的字過於覆雜,她只看懂圖案,好幾種蟲子用紅圈圍著,然後在這五種蟲子上面打了個紅叉,右上角還畫了個骷髏頭。

李娥捧著西紅柿吃,昝文溪明明沒有吃,嘴巴裏卻感覺出了西紅柿的汁液,好香好甜,好沙好綿,簡直比桃子還好吃。她捏著西紅柿看李娥,李娥已經吃到只剩一小口了,舔了下嘴唇,轉頭看昝文溪:“你怎麽不吃?”

昝文溪把西紅柿遞過去,李娥看著西紅柿,又閉上眼把西紅柿推回來:“你吃,可好吃了,我家的西紅柿多得很。”

擡頭看,那個男人也不知道哪裏去了,一米五的李娥好像也不以為意,夢裏總是斷斷續續的,帶著她穿行在黃瓜葉子和西紅柿枝條中,給她看像是打了二百斤化肥似的長得個大飽滿的西紅柿和帶著小帽子的黃瓜嫩苗。

在夢裏,李娥雖然還是個學生,但卻認識她,只是完全不記得她是鄰居,一會兒她是同學,李娥說要去她家做作業,一會兒她是路邊的一個路人,李娥問她怎麽還不回家,她跟在後面,看著有限的風景,一時間忘了她是進來請李娥趕緊醒來,天亮前去水庫喊她的名字的,她只是看著李娥走來走去,場景不停地變換。

李娥的夢走得好快,所有的場景都跟坐火車一樣略過。她捏著農藥瓶,心裏沈甸甸的,在李娥又要往前跑的時候,她把農藥瓶拿出來問她:“你見過這個沒有?”

李娥說沒見過,就要往後走,掙脫她的胳膊,她越發著急,跑到李娥前面去讓她看:“這是我從你家撿來的,你看看……”

“為什麽不放過我?這東西,這東西……”

李娥往後踩了一步,昝文溪連忙跟上,夢裏的一切都泛著白光,以至於直到打開門,她才意識到場景的變換。

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房間,地上正中央放著一個洗衣盆,地上散落著農藥瓶子。

最開始的房間裏,昝文溪面對著洗衣服的李娥,現在是另一個從大門走進來的背對著的視角,李娥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蹲下洗褲子了,背影好像有點眼熟,不那麽小,也不穿校服,松松垮垮的舊睡衣……

“李娥——”

昝文溪的肩膀被人撞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回來,嚷嚷著李娥的名字,一屁股坐在了炕上,喊著要吃湯面,就一動不動了。

李娥猛地站了起來,現在果然是長大之後的李娥,比昝文溪高,站在炕沿遲疑了一會兒,轉頭去竈臺邊端起盆,拿起面,看起來是要做手搟面。

昝文溪想趁著李娥不在的時候看看炕上,但李娥的夢裏此時此刻只剩下了廚房,炕也變成了模糊一團,她只好看李娥放好案板和搟面杖,倒出面粉和面,然後拿刀切面,鍋裏已經燒起了水,李娥利索地拿起一只碗往裏面放蔥花香菜,手邊忽然摸到了一次性塑料包裝盒。

要跳轉到賣盒飯的時間麽?昝文溪走上前,李娥轉過頭,不知道為什麽松了一口氣:“啊,你來了,幫我裝——”

李娥又低下頭,後面的話就莫名其妙地聽不見了,夢總是這樣,聲音像卡帶,斷斷續續,信號不太好。

如果這會兒李娥是清醒的,那她能不能現在把李娥叫醒?

她拿起一個塑料飯盒,李娥卻忽然拿起了刀轉頭走向炕沿。

昝文溪緊隨其後,李娥掀開炕上的被子,露出一個佝僂的年輕女人的身體,女人手中握著農藥瓶子,喊著說“娥,媽媽想吃雞蛋……身上疼啊……他打得我好疼啊……娥啊,你別洗了,你看看我……”

李娥一動不動,女人就咽氣了。

李娥又掀開另一個被子,被子下是喊著要吃湯面的男人。

昝文溪還沒回過神,李娥就歇斯底裏地大喊了起來:“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李娥舉起刀,把男人的臉砍得稀碎,血液和肉末飛濺,李娥像是切一塊排骨一樣剁碎了這個男人,若無其事地把被子蓋上了。

炕上鼓起兩團被子,是兩個墳包,蓋著兩個死人。

回過頭,李娥朝著門大喊一聲:“還給我……還給我……我的大棚,我的……我的……”

李娥好像喊得喘不上氣,昝文溪扭頭,門口站著那個“叔叔”。

“這是法律規定,知道不,按規定,這個大棚這塊地,是你爺爺傳下來的,傳給你爸爸。你爸爸沒有兒子,那就是兄弟繼承,你不要跟我講什麽別的,你去告我,你告去,我也是這話。你也不小了,打上幾年工就能嫁了,我也不是吃絕戶……給,這是五百塊錢,你拿著……”

“叔叔”按住了李娥的肩膀:“不然那個事情,叫你嬸嬸知道了,你一個女孩,怎麽做人。”

昝文溪猛地跳起來:“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本來要用刀把這個“叔叔”砍個稀巴爛的李娥楞了楞,夢境混沌一團,她一直沒意識到夢裏出現昝文溪到底是什麽意思,昝文溪不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後,她也忘了前面到底昝文溪做了什麽,但現在這個昝文溪跳出來大喊著要殺人……她忽然冷靜了。

叔叔沒死,爸爸也不是她殺的……

她……她……

李娥暈暈乎乎的,只覺得憤怒,她經常陷入到這種憤怒,天亮之後就只剩下憤怒的尾氣在燒,她只在夢裏憤怒,夢裏為所欲為,夢裏殺人不犯法……夢裏……

她在做夢,但為什麽醒不來?身上好像被繩子捆著,她想睜開眼看看幾點了,總覺得睡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麽卻沒辦法睜開眼,也不能控制自己換個快樂的場景。

她又做噩夢了!

昝文溪已經從她手裏搶過了刀,奮力捅進了叔叔的胸口。

叔叔像一陣青煙似的散去了,李娥看著殺了人的昝文溪,猛地後怕起來。

自己真是個糟糕的大人,就因為昝文溪整日裏喊著要把傷害她的人殺了,她就真做了這麽個夢麽,躲在人家後面……她真把昝文溪當保護神了麽?

在夢裏發出個輕飄飄的笑,昝文溪立即回頭朝著她,把刀藏在身後。

“不要殺人,”李娥勸告她,“要是擱現實生活裏,你這麽瘦小,不一定打得過人家。”

炕和飯盒都漸漸消散,四周只有一片空寂的白,沒有任何風景,李娥環顧四周,感慨一聲:“我這個夢好長……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昝文溪聽見這話,立即沖到李娥面前:“快醒來!去水庫,喊我的名字。”

“嗯?”李娥好像聽見什麽夢話,沒能理解,歪著頭朝她笑,“水庫?哦……我試試看……”

李娥摁著太陽穴用力地作法,看看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夢隨心所欲地到達水庫。水庫像個風景打卡地,李娥的大腦沒排上隊,四周風景沒變,李娥哦了一聲,把空白看了一遍,兩只手搓搓:“對不起啊,我好像也控制不了這個夢……你說個別的地方。”

“這裏是夢裏,我們不去夢裏。你快醒來,醒來去水庫,你會看見我的屍體。但是我沒有死,你喊我的名字,我就能活了!你快醒來!”昝文溪著急地推她的胳膊,但夢裏好像總會過濾很多信息,李娥仍然像沒睡醒似的笑,搖著頭:“哎呀,屍體啊……都說了不要去殺人,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就當是為了我,忍一忍就過去了,但你犯法了,再也見不到你……”

李娥忽然頓住了,摸向她的臉,托住她的下巴:“你死了?”

“還沒有呢……”

“那是,我死了?”李娥環顧四周,走了好幾圈之後重重地坐下盤腿,“真好啊……”

“李娥……”

“死了真好啊。”李娥忽然躺下擺出曬太陽的姿勢,微微閉上眼,頭頂又浮現出一團霧。

夢……夢中夢?

昝文溪一咬牙,鉆進了那團霧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