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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壞

“欠的是他的錢?”

李娥就不再說話了,亂開頭的話是一個毛線團,隨手扯的線頭不作數。兩個人面對著青椒,肉卷,生菜葉子,葷素搭配香氣四溢之下,有些話還是那麽難以下咽,吞吐一陣,李娥嗯了一聲承認了,昝文溪知道李娥還著劉文華一身的債,要是不還債就要被潑大糞潑顏料,從這所房子趕出去,對這個故事的全貌,她分不清借貸利息各種欠條借款在手中過了一遭又一遭最後織出的密網,她只覺得李娥可憐,辛勤地蹬著腿,卻被這網纏裹得越來越緊了。

“還欠多少?”

“不好說,哎呀,快回去吧,是我自己的事。”

李娥在這事上把昝文溪輕輕地推開了,李娥的過去有一堵墻,昝文溪給攔在墻外頭了。

肉卷軟糯好咬,香氣在嘴裏飛濺,奶奶端著筷子手指頭微微發抖,昝文溪擔心是中風或者心臟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詭異渾濁的左眼睛也被掰了回來,但奶奶平穩地把肉卷送到嘴裏,咀嚼了一下:“李娥還是會做飯,什麽東西到了她手裏頭,就比別人做的好吃。”

“她手藝好。”

“肯吃苦。”

祖孫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把李娥誇了一遍,直把李娥誇成了一個該上電視的好模範。奶奶晚上看電視,電視上是一個帶領全村創業的女幹部的故事,奶奶就指著女演員說:“李娥比她好看。”

“也跟她一樣能幹。”

又誇完了,昝文溪躺在被子裏暫時睡不著,心裏想著電視劇的劇情,沒過一會兒,李娥的臉就浮現在女演員的臉上,好像女演員下了班,李娥跑進電視裏代班,勤勤懇懇地穿著粗布格子衣服坐在桌邊掰豆角,昝文溪翻了個身,把被子掀開一條縫,李娥已經盡職盡責地演到了被村民誤會,自己坐在家裏生悶氣哭的劇情 ,奶奶握著遙控器睡著了,發出鼾聲,昝文溪輕手輕腳地坐起來,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電視上又開始放新聞了。

她把電視關了,拿著沒開的手電筒坐在院子裏,睡不著亂想,一會兒想著貓捉老鼠,墻縫裏的老鼠一家什麽時候跑去粘鼠板的陷阱,一會兒想著頭頂的燈總該修了,她得去五金店買燈泡,一會兒想著院子陡然變得空了,連那個爛衛星鍋都一口氣賣了,平平整整的院子空蕩蕩的,她還能為奶奶的三年做什麽。

有時候意識也像小狗,捉也捉不住,沒過一會兒她又想起了李娥,站起來想要踩狗窩探墻看看,想起自己答應了李娥不再爬墻頭,正在忍下,聽見了有人出門的動靜,站在院子裏徘徊了一下,忽然咚的一聲,像是在敲墻。

緊接著狼狗甜甜就警惕地吠叫了起來,那個腳步聲立馬變得雜亂,然後關上門。

昝文溪無從判斷是誰家打開了門走出來,甜甜已經趴下了。

昝文溪恨自己不是順風耳,那個聲音必定暗藏古怪,但一個聲音接著一個聲音,很快周同凱的車回來了,聽得久了人能分辨出不同的機器,引擎和輪胎幾乎寫著周同凱三個字,囂張跋扈地在夜半開回來,在之前昝文溪一直覺得他工作相當辛苦,直到聽見周同凱打電話的聲音,笑著,跟一個女人。

“明天再說。”最後周同凱這麽說,那邊喊了聲老公,周同凱又笑了:“行,我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

昝文溪聽見鞋底摩擦泥土的聲音,然後聽見有德巷四號的大鐵門打開。

毫無疑問的是,女教師徐歡歡是周同凱的妻子,從奶奶和任何人的口中和眼神中都能判斷這對充滿知識的夫妻早早地就住在了有德巷,那麽周同凱還有一個老婆在電話裏住著,昝文溪在地府中看見過這樣的糾纏,男女多是獨自一人行走,少數的恩愛鬼魂牽著彼此,也有些鬼魂男女總是湊的單數,糾纏著撕扯著爭搶著推拒著,她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如果女教師徐歡歡曾經像李娥一樣照顧過昝文溪,昝文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件事告訴她,她就是最忠誠的情報信息收集站,但徐歡歡也不像王六女這樣討厭,那天一邊打麻將一邊還大概有那麽一點點偏向了傻子,傻子沒有孤獨地在原地難堪。

說實在的,她倒是也沒有聽說過徐歡歡對李娥怎樣,徐歡歡作為一個流落文盲堆裏的高級知識分子對李娥這樣義務教育都沒念完的人是看不上的,唯有麻將這種計算的藝術能夠讓她短暫地廝混在這群人中間。

她猶豫著,把這件事記下來,或許有所誤會,或許還有轉機,或許周同凱沒有任何外力幹擾的情況下忽然摸出良心順了順毛就此改了——昝文溪不願意去打亂別人的日子,可她相比起周同凱,更偏向徐歡歡,至少徐歡歡坐車會帶她,不嫌她身上臟。

知識在大腦裏填充太多之後,似乎上天懲罰他們,要讓這優秀的知識斷了後,這兩個人沒有孩子。文盲們在女教師面前唯一擡得起頭的事就是這,有個孩子就能踩上她一腳。徐歡歡蔑視又自苦,擰巴得跟李娥也差不多了——這是昝文溪久違地坐在奶奶膝蓋下面聽人們聊閑天得出的結論。

奶奶沒有了撿破爛的事情,但生物鐘催逼著她早早起來,把院子掃完之後擰開電視,但大清早不播放奶奶愛看的電視劇,有重播一檔熱播的仙俠古偶,奶奶看了沒有一會兒就把眼睛閉上了,說這演得太玄乎了怎麽一群披麻戴孝的人飛來飛去——穿白衣服的人太多了。

那天昝文溪賣完盒飯回來,想拿錢出來去買燈泡和手電筒電池,看見奶奶坐在院子裏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小狗淘淘在玩一只球,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奶奶就觀看著淘淘的電視節目,手裏頭捏著碎布頭,沒有聽見昝文溪開門的聲響。

小狗玩得入神,昝文溪站在門口望著奶奶,奶奶坐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有點不喜歡周同凱,周同凱軟綿綿一聲令下,她們就放棄了撿破爛的事業。

奶奶老年失業,滿身不得志的惆悵,她還有力氣,她沒有眼花,甚至搬得動很多磚頭也沒有駝背,但忽然就沒了可做的事情。冬天的棉窗簾和坐墊都早已縫好,鍋竈櫃子茶壺碗筷都擦洗得發亮,衣服洗完了曬了,樟腦丸的味道散去又蓋上又散去,給昝文溪做好的新年衣服已經躺在了一個大的塑料袋裏。

昝文溪當然知道這一切,她意識到聰明就是愁苦,當傻子的時候只知道奶奶有錢可以給她買東西吃,只知道奶奶什麽都能做,會給她縫沙包讓她被雙胞胎騙走還能傻呵呵。

世界是豐富的寶庫,混沌但予取予求,所有人都沒有情緒。

如今聰明了,她看見李娥的苦,甚至理解了徐歡歡,再看見奶奶的苦,苦是沈默無言的,匆匆也是苦,寂靜也是苦,所以地獄裏總是一片哀嚎,昝文溪坐在地上看見鬼魂們的腳都是虛的,拖著長長的,沈重的影子。

她走到奶奶身邊,奶奶回過神看她:“盒飯賣完了?”

“賣完了。”

兩個人往裏走,奶奶開始搬枕頭躺下睡午覺,昝文溪說:“下午咱們兩個去買燈泡吧,我把院燈修一修。”

奶奶說:“你會修?”

她想起李娥搭起竈臺,就說:“我會。”

實際上連怎麽搜索也不知道,語音轉文字的時候說話卡殼,還是求助李娥幫她搜索如何換燈泡,李娥發來一個視頻,過了會兒說:我去幫你。

昝文溪說:千萬別。

她心裏的意思是,她要讓奶奶有些事情做,就像自己要做點有用的事情一樣,李娥過來把事情都做了,自己和奶奶就會沒用。

但表達出來,她覺得怪,自己聽了一下,剛要解釋,李娥的語音就發來了。

“我又哪裏惹到你了?”

這個“又”字掐住了昝文溪的耳朵,她感到自己有把柄在李娥手上,連忙解釋說:“我們不撿破爛了,奶奶沒有事情做,我……”

“那麽大年紀了你讓她爬高換燈泡?”李娥的聲音也爬高了,無論如何非要過來。

奶奶已經把撿破爛的三輪車擦洗幹凈,銹跡斑斑但上面鋪著碎布頭拼成的坐墊,昝文溪傻呵呵地坐在後面,沖跑過來的李娥招手,奶奶說要去買燈泡,李娥說待會兒她來幫忙。

買了燈泡回來,先把電閘拉了,昝文溪一腳踩著高凳子,一腳踏在窗臺上,擡著胳膊擰燈泡。

李娥本來說比她高,一定要自己上去,昝文溪卻著急地跺腳抗議,李娥就在下面扶著凳子指導她,奶奶反而晾在一邊站著看,但也興致勃勃地操心著:“慢點,慢點。”

擰燈泡這事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昝文溪高興地貓腰從凳子上下來,李娥扶著她的胳膊,她掉在李娥懷抱裏,松開,好像做成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似的笑起來,一轉眼,奶奶微笑著站在院子正中,好像和這件事情沒什麽關系,昝文溪想起自己的初衷,有點氣李娥管得太多。

可李娥仍然扶著她,好像她的腳是軟泥捏的似的。

“你倒是什麽都會,我不會,我什麽都做不了。”她的憋悶不知道從何發洩,說出來的話就酸裏酸氣的。

“我真是,我哪裏又惹你了?”李娥沒好氣地松開她,拍拍她褲腳和胳膊上的灰,昝文溪推著她出門:“好好好,我謝謝你,我太感謝你了,你快忙你的吧,菜還沒買呢,你買完菜我去幹活。”

“我買菜,你跟著不!”李娥拽住她胳膊,她本來也想跟著,可院子裏又只剩下了奶奶一個,她說:“不去!”

李娥指指她:“我又做錯了什麽,你說說看。”

“沒有沒有,你沒有做錯什麽!”昝文溪意識到是自己遷怒了,趕緊解釋著,又怕耽誤李娥的事,更著急地把人往外推著。

李娥頓了下,沒再搭理她,朝奶奶說:“大娘啊,我領著她買菜去了,您晚上別做飯了,來我家吃吧。”

奶奶說:“我自己做點就行,你們兩個上街轉轉。”

李娥好霸道,自己會做飯,連奶奶的做飯權都剝奪了,奶奶連做飯都不做的話,又要在院子裏枯坐,總跑出去跟人聊天也不像回事嘛!

她甩開李娥的手:“你……你什麽都會,你就會你的,你別,別管人家吃什麽,我奶奶就愛自己做飯。”

“神經病,”李娥被她的反覆無常和天氣一樣變幻莫測的心情惹惱了,“真搞不懂你!”

“我……哎呀!”昝文溪氣自己沒文化解釋不清楚,把李娥推走了:“買你的菜去吧,先不要管我了!”

“拆夥不幹了?”李娥推她一下,把她推了個踉蹌,嚴肅地盯著她,深呼吸,別過頭,“也行,反正都是一樣……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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