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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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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喜怒無常的李娥,在昝文溪唯一好的那只眼睛裏總是錯位的,她往前,總錯開李娥半個身子,李娥抱著胳膊低頭踢一塊兒無辜的石頭,清脆的一聲,踢完就絕情地轉身往家裏趕,步子不太快,昝文溪很快跑到她面前解釋:“又拆什麽夥,你……我又不是這樣的意思。我是想——”

“什麽?”

好不容易有個好言好語的機會,昝文溪卻說不上心裏頭怎麽想的,奶奶和李娥是手心手背,她只能心裏頭摑自己巴掌,臉上低聲下氣的:“我說不好,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別亂想。”

“是你讓我別管了。”

“是……”

正說著話,忽然有德巷五號的中學生又被攆了出來,拿著手機靠著墻晃晃悠悠地走著,看見李娥,擡起頭。

傻子昝文溪齜牙恐嚇中學生,裝傻的時候更沒辦法說真心話,等目送著中學生走出有德巷,偏偏王六女帶著孫子回來了,沒過一會兒徐歡歡也打麻將回來了,有德巷平時都安靜,偏這會兒熱鬧。

昝文溪的智商見不得人,李娥在氣頭上,沒有跟她幹等著,進了屋把門從裏面鎖了。

昝文溪晚上對著微信看,但詞句就在嘴唇邊上籌措不來,尤其是對著這個小方塊,更沒有身臨其境的感覺,總覺得隔著一層。

還是爬起來了,在周同凱回家之前的時間點,她咚咚咚地敲李娥的門,狼狗甜甜沖門口叫了兩聲,李娥把門打開了,披著衣服問:“是誰?”

她剛要吭聲,怕李娥聽見是自己就轉頭離開,沈默地貓著腰,忽然聽見幾聲自行車鈴叮當轉,回頭看,竟然是趙斌騎著車打著手電筒,摸著黑進了有德巷。

李娥已經走到門邊,從門縫裏看她,看見是她,果然就要扭頭。

昝文溪連忙說:“趙斌就快來了,把我放進去吧。”

李娥啪嗒一下把門打開,冷冷地往有德巷外看一眼,果然看見趙斌,臉色就變了,把人拽進來,立即閂上門,喊了聲:“大娘什麽時候過來呀,一起來吃點,我沒吃完。”

叮鈴聲就停了,自行車停在門口,隔著木板,昝文溪啊啊了幾聲。

趙斌知道李娥就在大門道,說:“怎麽,家裏頭有客人?改天再請吧,有點正經話跟你說。”

越是說自己是個正經人,聽起來就越不像,李娥說:“今天實在是不方便,你來得突然,也不說微信上提前跟我說一聲。”

趙斌說:“我來你這兒還要提前通知你呢?”

昝文溪正暗自緊張,想著要是趙斌強行進來,她就跑去把狗放開,甜甜嘴巴一張,不說把他咬死,也能卸下他一條腿。

可李娥卻深吸一口氣,笑著把門打開了,側著身迎著趙斌,臉上一點兒沒有“我不想跟他說話”的勉強:“你隨時來我都歡迎,就是我這客人也沒辦法攆走,你也看見了,說不通。”

昝文溪知道這時候是給自己表演了,但也沒太刻意,只是傻笑著盯著趙斌看,牽住了李娥的衣角說要喝酸奶。

趙斌看見她,仔細一琢磨:“那天買菜,領的就是她吧?麻求煩的,趕緊攆回她自己家去,天天往別人家跑。”

“就是這樣的小孩。”李娥說,趙斌已經把自行車推進來了。

從他往門口一站,狼狗甜甜就奮力地汪汪叫,掙著鐵鏈繃得筆直,簡直像是恨透了趙斌似的往前伸著嘴,想要擦著他的褲腳咬上一口才甘心。

李娥大聲地罵甜甜別咬了來個人你就叫你沒完沒了了你,又對昝文溪說給你喝酸奶哈沒事兒我不攆你走。

趙斌就不太高興,逃命似的慌裏慌張進了家,踢了鞋子往炕上一坐,一股腳臭彌漫開來,昝文溪也沒客氣,說了句:“什麽味道?”趙斌也沒搭理她,瞥一眼炕桌上兩個盆裏擺著的芹菜和豆角:“還做盒飯呢?這麽辛苦。”

李娥去冰箱拿酸奶遞給昝文溪,昝文溪說還要,一邊拿下了剩下的兩個迅速扔到泡著土豆的盆裏,對著冰箱說:“咋就一個,小氣!小氣!小氣!”

三個讓她操作成了一個,吵吵嚷嚷的,跟在李娥後面非說李娥不給她酸奶,李娥往前她往前,李娥朝後她往後,跟在後頭一步也不停,趙斌好幾次開口說話,李娥都忙得無暇顧及這茬,不住地朝趙斌賠笑。

趙斌說:“哎哎,我也不多坐了,就一件正經事,李娥,你知道。”

他看起來是真要走,兩只臭腳已經塞進了他的臭鞋裏,李娥連忙推開昝文溪對她說:“今天是真沒有了,你快回家去吧。”

昝文溪不知道這是真讓自己回去,還是假的,李娥像個謎語,一層謎底套著一層,自己還在迷宮最開頭呢。

她怕自己離開,李娥被占便宜,又怕自己不走,耽誤了李娥自己的想法,就像自己非要自己換燈泡讓奶奶扶,李娥好心沒辦好事一樣。

思來想去,她又糾纏了兩句,說哼那我就在院子裏等著,大踏步地出去了。

狗繃緊了鐵鏈朝著窗口齜牙,蓄勢待發好像一根箭矢隨時準備飛出去。窗口晃動著孤男寡女拉拉扯扯的影子,昝文溪蹲著撿地上的瓦片捏在手裏,可什麽都不是趁手的兵器,她瘦弱無力,個子也沒有趙斌高,即便是殺人,若沒有李娥配合,可殺不了趙斌。

殺心起來,就沒消停,她動輒就要殺死趙斌,法律懸在頭頂三尺看她,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傻子,何況是連來生都沒有的傻子,已經是因果之外了,造成什麽樣的殺孽也帶不進地府裏。

沒過一會兒,拉拉扯扯的兩個影子分開了,趙斌拍著褲兜拉著褲鏈走出來,李娥跟在後頭,甜甜汪汪大叫,李娥拼命拉狗,趙斌騎車出去,留下晃晃悠悠的兩扇大門。

有仁巷的後墻凸出兩個通風的小窗,像人戴著眼鏡窺視著院子裏頭。

李娥緊走幾步把門關上,柔軟的睡裙像一片薄薄的雲,朦朧地蓋在她身上。

昝文溪拿著自己沒喝的酸奶擱在窗臺,李娥瞥一眼:“喝了吧。”

“我……你還生我的氣嗎?”

李娥擡擡頭示意進去說,昝文溪走進去,李娥讓她把酸奶拿上。

她捧著酸奶進屋,李娥說:“不是讓你回去?”

“我分不清是不是真的讓我回。”昝文溪說。

“算了。”李娥從土豆盆裏撈起另外兩個酸奶遞過來,昝文溪搖著頭,捏著酸奶瓶子,想好了怎麽解釋。

“我奶奶現在不撿破爛了,沒有事情做。我是想給她找點事情做,不然她太孤單了。你替她把事情都做好了,我……我沒有說你不好,我只是覺得,你什麽都會做,但你都做了,奶奶做什麽呢,我……除了想幫你做點事,我也想做點幫奶奶的事情。”

“那你直說呀!”李娥說完,又一甩頭,抿住嘴唇,把窗戶打開了,清新的夜風吹進來,把屋子裏隱形的趙斌吹散了,兩個人都好受了點,但也把隔墻有耳四個字吹了進來,聲音壓低了,“我又……算了。”

昝文溪想問問剛剛趙斌來是幹什麽,李娥頭發和衣服都還算整潔,時間也短,她知道李娥一定是被欺負了,卻不知道是怎麽被欺負,趙斌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一概不知道。

李娥說:“他來要錢……我也沒辦法。你拿著酸奶回去吧。”

“我明天還來。”昝文溪怕她真的拆夥。

“好。”李娥答應了,拆夥這氣話就吹走了,但到底是誤會和誤會隔著一層,昝文溪覺得跟李娥沒有跟之前好了,又不知道怎麽解決,張著嘴說不出話,好半晌,拿起炕桌的盆端起來接了水清洗。

李娥說:“不用。”

昝文溪說:“用。”

“好了好了。”李娥看著她把菜洗幹凈再端回來,沒跟她說那其實是已經洗過了的。她也懊惱自己好心沒辦成什麽好事,昝文溪雖然聰明了沒有幾天,但心思很細,人人都只看見吃了什麽穿了什麽,昝文溪卻能看見一個老人的精神需求,是她自己沒意識到這層,大喇喇地包攬了——雖然也不是錯,只是到底和昝文溪想得不一樣。

有時候她會嫌昝文溪沒直說,但經不住細想,細想就會意識到昝文溪有表達,可一天學都沒有念過,苛求別人拓印似的把內心說清楚……還不如要求自己更細致地觀察別人。

趙斌又拿走她八百塊,她像是養著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她也像是他的保險,趙斌被老婆克扣了,隨時都能跑來她這裏要錢瀟灑,她煩心的事太多,顧不上仔細端詳別人,短視頻也刷多了,沒那個耐心,匆匆地要別人解釋,要別人說清楚,到頭來,是她不好,她根本不看。

昝文溪把蔬菜都清洗幹凈了,巴巴地看著她。

李娥忽然洗了洗手,拿了兩根幹凈的長筷子,挑了一筷子泡菜用小碗接著。

“嘗嘗。跟視頻學的,酸甜口的泡菜。”

她用筷子挑了一片白蘿蔔條放進昝文溪嘴裏,昝文溪嘗了嘗點頭說好吃。

她知道昝文溪沒吃過什麽好的,吃什麽都說好吃,笑了下,自己嘗了口圓白菜。

“還行,你再拿雙筷子,那邊我進了點小塑料袋,你每個裏面填這麽大一筷子,然後捆上。就像這樣。”

李娥演示了下捆鹹菜的手法,昝文溪點著頭學會了,轉頭去挑泡菜。

李娥忽然想起來了:“哦,還有個,我看見醫生給你們開的那個膏藥是不是這個?今天快遞到了,我取回來了,在那個小快遞盒子裏。”

“你買了膏藥?多少錢?”

“不用,”李娥把芹菜葉子揪掉放在一個盤子裏,“隨手買的,沒有幾個錢。”

“多少?”昝文溪堅持。

“二十來塊,沒事,你天天幫我,我都沒給你發工資,就當工資了。”

“不一樣。”

回去之後,昝文溪給她拍了下當初去醫院開的藥費單子,那個膏藥三十二塊五一盒。

“明天給你。”昝文溪說。

李娥把手機放在嘴邊,猶豫了下又放下了,第二天昝文溪拿著零錢過來,緊張地註視著,生怕她不要。

她收下了,把五毛單獨拿出來,路上買了五塊軟糖,分給昝文溪,這回昝文溪好像也沒反應過來,也或者是這樣就不算是沒要錢,拿過兩塊,一塊裝在兜裏,另一塊拆開抿住,朝她笑了下,把頭歪在她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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