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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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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吳篤志,吳土的情感是覆雜的。這個家不太歡迎他的到來,但事實是他確實作為唯一的Ω意外地出生在這個家庭之中。從前他麻木地接受著這一切,安靜地做一個離不開囚籠的金絲雀、依附於父親的普通人。

這一切都在遇上於欣後變了。失儀的那段時間裏,他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生活在關愛中的歡愉與感動。當於欣為擔憂他的安全而生氣時,吳土的整個身心都在激動的嗡鳴,他無法形容那種陌生的震撼,同時又悲觀地想到——如果自己的父親也會如此關心自己,人生應該不存在任何的艱難痛苦,他會有比常人更充足的勇氣去活得精彩紛呈。

他也想學著老四的孩子氣的樣子,圈著父親的脖子,親昵地叫上一聲:爸爸。那似乎是更符合Ω的刻板形象。或者被兄姊們當作掌上的明珠捧在手心,一家人在餐桌有聊不完的話題:學業、事業、親情,然後又因為工作的太陽東升,不得不每日依依惜別。

這得不到的一切,都在6402中體會到了,像一場夢,一瓶毒藥。他寧肯做一輩子的盲人,看不到這份美好,也就不至於到現在日日夜夜都被如蛆附骨的甜蜜夢魘所折磨。

吳篤志在病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了,對外統一的口徑是他有事出國。不能抽煙喝酒和過於健康的飲食讓他的情緒陰晴不定,但好在這座大山也沒有如吳土隱隱中的預想一般倒下。吳篤志平日裏就躺在床上處理力所能及的事務,更多的事情交給了老大去經營,這讓本就忙碌的吳金現下更是看不見人影。

吳土將父親從院子裏推進房間,又攙著他躺到床上去,一旁的護士趕緊麻利地牽上各種設備。而吳土則默默在一旁削蘋果,再耐心地切成一牙一牙的擺在果盤上放上牙簽端到小桌板上。

吳篤志一會兒看資料一會兒打電話一會兒開語音短會,忙得不亦樂乎。父子倆身處一個空間,卻尷尬得像是毫無交流的陌生人。

推著父親在院子裏逛了太久,讓他十分疲憊,不知覺間就在沙發上伴著吳篤志不斷的話語聲睡著了。三月的陰雨綿綿並不比二月暖和,在室外沾染了寒氣讓他在室內入夢也瑟瑟發抖。是護士註意到,才找來被子為他蓋上。

這一舉動引起了一旁的吳篤志的註意。他的目光從工作轉移到兒子身上,像是想到了什麽,低聲招來護士,吩咐道:“把Kent醫生叫來。”

Kent是吳家的家庭醫生,不是老爺這次生病的主治醫師。護士雖然不解,但還是按吩咐請來了Kent。

吳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是在一陣對話聲中模模糊糊醒過來的,睜眼便看見吳篤志黢黑的臉和Kent垂手在床側,歉意滿滿。

正逢他醒來,吳篤志掛掉了一個電話,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迷糊的老幺。

“啪!”那個手機被摔在地上,在地毯上蹦跶了一下,磕在墻上花了屏。

吳土看了眼地上的手機,又看向父親,雖然疑惑卻不驚訝,他已經習慣了父親這個態度。

“長本事了啊,你和老大。”

看著對方暴怒又因病僵硬的滑稽表情,吳土無奈起身往火山口走去,剛走過去迎面就是兩個巴掌,像火山噴出的巖漿濺在他的臉上。

Kent適時溜走,自然不會留在這裏受池魚之殃。

吳篤志雖然暴力,卻也沒打過老幺的臉,畢竟是紅頭的招牌、垂釣的魚餌。現在卻怒不可遏到扇了上來,吳土大概明白過來對方怒火的來源了。

“父親。”

“長本事了啊,敢出去亂搞,還敢聯合你哥瞞著我。你瞞得了老子?”

吳土也不跟他廢話,他知道所有的辯駁在這尊無可撼動的大神面前都是蒼白的,他無聲地屈膝跪下,一如從前規矩聽話。

“Kent說你兩個月沒有找他拿藥!老子就覺得哪裏不對勁,你他媽出息了啊、啊?!”吳篤志四下看一眼,抽過一本書就往吳土身上砸,一下下拍過來,打得可憐的書本都散了頁,他這才勉強消氣。

吳土只是咬牙忍著,在父親撒完氣後彎腰把地上的爛書大概攏到一起放回了床頭。

吳篤志俯視著兒子:“真的懷上了?”

幺子搖搖頭:“我不知道,父親。”

他無論是醫院還是試紙,他一樣都不敢有動作,身邊那麽多眼睛時刻盯著他。不過這兩個月的種種跡象無不在吻合那個可能。像是一場延期宣判的死刑,他本能地選擇拖延與逃避,不去直面,似乎就根本沒有這一回事,孤獨自處,沒有人能與他共同面對。

吳篤志看到幺子的表情也知道:“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你自己心裏清楚。”

“父親……”吳土逡巡,目光在地毯上猶疑,心底盤算著按照父親的性格會如何對待這件事情,是否服個軟就能蒙混過去。

“讓Kent帶著去查查吧。”

吳土擡起頭,眼裏寫著的是幾乎殆盡的希望:查了之後呢,是不是……

做父親的冷酷地收回目光,看不聽話的兒子的眼神就好像在看垃圾,輕飄飄地說:“如果是真的,打掉就是。”

打掉……就是……

雲淡風輕的四個字落入吳土的耳中,瞬間覺得胸腔間氧氣稀薄叫人無法呼吸,他指甲用力摳在地毯上,冰封的臉上只有顫動的睫毛在訴說一腔的情緒。

“父親、我可以、”他極力地控制自己的語氣,腦中產生了自我保護一片空白,可以不再去想象那個可能是血腥可能是傷痛的可怕畫面。一直以來他受的傷都是由外而內的,如果體內是一顆定時炸彈,他不敢去想炸開後自己支離破碎的模樣。

“不可以你不可以!”吳篤志再次爆發,一巴掌掀在兒子腦袋上,發出獅子一樣的怒吼“你的價值是到你沒用的時候嫁給有用的家族!老子給你一條命把你養這麽大不是讓你去學那些小年輕自由戀愛的!你要對得起老子!你出生在吳家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他像瘋了一樣,急促地拍打呼叫鈴:“Kent!Kent!”

Kent急匆匆跑回來站在門外看見屋內這個架勢也不知道該不該進。

“父親!爸!爸!”吳土被驚到,看見Kent打開了門,連忙直起身子,湊得離床更近,一轉態度,主動拉住吳篤志的手臂,“求求您,如果是真的,我可以不認他,可以把他送走,隨便您安排,但是請您讓我把他生下來。”

他美麗的臉、噙淚的雙眼,任何人看了都會流露出不忍,似乎只要那顆淚滴下來,天都會塌。

吳篤志皺著眉,但至少怒氣不再巔峰。他一把扯過兒子的衣領,看到光潔如新的後頸,就像看到未戳印的火漆、未破殼的雞蛋。雖然人不幹凈,但是至少“幹凈”的標志還沒啟封。沈思著想了想,他居然點下了頭:“可以。”

吳土的手卻不敢松懈,他從不相信會有這麽簡單的答案。

“老幺,我不知道你和那個人相處的時候,關於吳家的事告訴了他多少。”

“我什麽都沒有說,我當時失憶了,父親。”吳土懇求。

“我不會允許出現任何我掌控外的破綻。”他言已至此,言外之意相當明確了,“給你這個機會,你自己好好處理,事成之後我抱走孫子,你老老實實等著嫁人。”

受夠了。

吳土的腦子裏忽然就冒出了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想法,像是深藏在層層包裹之中的惡毒與叛逆,被這些冰冷的詞句化作刀片,一刃刃一次次狠狠割開,裏面黑暗的汙物就化為了妖魔被釋放出來。

三月寒雨中難得的暖陽天,卻讓人從腳底冷到了指尖。

吳土覺得,上輩子在修羅道自己大概是一個嗜殺成性的惡徒,才種下了此生遭家人厭棄利用的惡果。既然如此,透支下輩子的業也當無妨——反正他從未向老天討要過任何憐憫與施舍。

他站起身來,一改剛才梨花帶雨的模樣,就像從前每次父親交代他誘殺對象一樣,順從聽話,甚至還帶著貌似是感恩戴德的笑容,傾身向著父親,紅著眼圈,笑得動人:“我知道了,父親,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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