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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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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陳環確實被老板嚇了一跳。

當他如每個周一一樣,早早來到公司,打開秘書辦公室的燈,取出毛巾徑直走進老板辦公室,打開燈,從門把手到辦公桌依次擦幹凈,整理好桌上的物件,概覽無收拾遺漏的地方,又轉身開門走進內間休息室。

“啪”開燈。

“我C……!”光線亮起,沙發上一個身影嚇丟了陳環手中的毛巾,還差點罵出些不雅的詞語來,“老板?”

只見老板穿著睡衣躺在沙發上,頭發淩亂,臉帶疲相。初冬的淩晨,身上只蓋了一件薄毯。定睛細看,敞露的脖間斑斑駁駁,很難不讓人想入非非。

但那些都不是秘書該說的。

於欣醒過來——或許他恍恍惚惚間根本沒能入睡,他攀著沙發靠背,昏沈起身。

“老板,先喝杯水吧。”陳環慶幸早到的是自己,要是換成幾個小姑娘,老板見不得人的謠言多半就要在她們間傳開了。

他接了杯溫水遞給老板,接近時卻看見對方臉側幹涸的血痕,心裏琢磨:看脖子,家裏那位是有主動的,但看這傷又像是被狠狠拒絕了,什麽情況?不過表面上,稱職的秘書又找來了醫療箱,簡單幫老板擦除了血跡,消毒處理了一番。

“要去醫院看看嗎?老板。”

“……”於欣的喉嚨裏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咕噥,隨即他清了清嗓子,“不用,抱歉。”

陳環在一旁的衣櫃裏幫忙找衣服,心下也大概明白昨晚並不是一個愉快的夜晚。

換好衣服,隨手抓了兩把頭發,花兩三分鐘一頓洗漱,開始了今天的工作。中途,陳環和李先行交接工作的時候,陳環還不忘叮囑李先行註意老板的精神狀態。但李秘一直盯到晚上十點送老板回了小區停車場,都不覺得老板哪裏需要關照。

“哢。”家門打開,玄關還是玄關,客廳還是客廳,一切都沒變。

迎接過來的卻只有曾阿姨,和喵喵。

曾阿姨一臉擔憂地站在門邊,她已經見過了樓上主臥的淩亂,但只能說:“下午的時候,有人來把小汪接走了。”

“嗯,我知道。我收到你的消息了。”於欣面無表情地執行回家的程序,換鞋,放包,脫外套。

“家裏我都打掃了。”

“幸苦了。”

“那……”

“曾阿姨,你回去吧。”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老婦人看著於欣上樓,又一頭紮進書房的背影,良久,嘆息著走進保姆間收拾東西。照顧兩個‘小孫子’的快樂日子很短暫,又要回到從前只管一日三餐的幽靈保姆狀態去了。有個乖小子跟在屁股後面“曾阿姨”長“曾阿姨”短的美夢,方醒。

子時,於欣從書房忙碌完走出來,家中唯剩己身。忽然有些口渴想喝冰水,他緩步下樓在冰箱裏取出一瓶冰飲料,打開,一口氣下肚。

也許,該上床睡覺了。他想。

但自己的腳步不自覺地晃悠在客廳,隨著他路過的地方,腳邊的感應燈帶依次亮起。客廳的沙發靠背上,依次擺放著8個娃娃——那是吳土平時看電視的陪客,電視上有時放著諜戰片,有時是他喜歡的α女明星孫炎的演唱會。

隨著他的離開,腳邊燈帶又依次熄滅,最後只剩客房前的那一段亮著。他敲了敲門,推開,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別無他人的房子裏和誰說話,嘴裏低聲鼓囊著:“我想了一天,確實是我說得太過了。”

但擡起頭,月光從落地窗傾斜,照著床上白色的防塵罩,和地上那塊依舊空缺的地毯。

“清醒點。”他告訴自己。

默默地關上房門,往樓上主臥走去。

珍貴的睡眠不能辜負,因為連軸轉的工作需要體力的支撐,睡個好覺才是當務之急,不能耽誤了明天那場重要的高爾夫交際。這些小孩子才玩的戀愛把戲不該把我困擾,你要時刻保持清醒,否則公司的紕漏會讓你第一個進去。

窗外的月亮疑惑地看了眼這個自言自語的男人,並不多嘴。

首都的月今夜也是一樣的圓,白月卻走不進吳家主宅的玻璃窗。

“白蓮區區長任平,這是他的照片。”吳篤志食指在照片上點兩下,推向了對面。

桌子的對面站著的是吳土,他穿著的不再是商場裏百來塊的衣服,身上米白色織銀暗紋桑蠶絲料子在燈光下流水一般的柔光,襯得他白皙的皮膚仿佛脂玉般無暇。白色的染發取代了原本烏黑的發色,耳軟骨墜非對稱銀色流蘇耳墜,隨著他的動作,反射碎鉆的精光。

他仿佛是還未來得及收斂聖光的神子,獨自面對不懷好意的撒旦。

“父親。”他稱呼撒旦,“我還在周期。”

“那不是正好?”吳篤志皺眉看著他,“你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像什麽話。”

“上次也是,我狀態不好才會被搶走了刀。”

“那是誰的問題呢?”吳篤志敲著桌面質問,“難道不是你認為任務簡單掉以輕心?”

可是……吳土張了張口了,沒能說出來。那晚在大雨下,周期末尾的乏力讓他幾度握不穩刀柄,刀身刺入皮肉的痛苦也被周期的敏感無限擴大。僅僅是一次失神,就險些丟掉性命。

“你要清楚,老幺,既然不能像幾個兄姊一樣有貢獻,就要找到自己的價值。”吳篤志站起身來,繞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兒子,一把按在他的肩上,看對方因傷吃痛,警告道,“而不是把你賴以生存的身體弄得破破爛爛。”

鉆心的疼在肩上的疤上炸開,吳土咬牙仰視著父親,目中書房古老而高挑的天花板上,油彩的聖母在為他垂淚。

吳篤志松了手,道:“人應該心懷感激,畢竟替你收拾那些爛攤子也是你老子我。”

“是,父親。”

“這周末放學回來,讓你哥哥姐姐們回來吃頓飯,還是為你平安回家接個風。”

“好的,父親。”

吳土只身留在原地,目送父親離開。忙碌的父親會花時間同大哥商量生意,和二哥探討政見,和三姐溝通軍事,和四姐規劃發展……唯獨對自己,只有兩句話,一句安排,一句斥責。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記住了這個會將死在自己床上的倒黴鬼的臉,然後撕碎扔進了垃圾桶。

走出書房,腳踏在擁有起碼七十年歷史的紅黑花草紋樣的走廊地毯上,自對稱環形樓梯而下,是通鋪金色淺龜甲六邊紋的門廳,墻上黃金的掛鐘,階梯兩邊燭臺造型的臺燈與頂上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燈相呼應。站在門廳正中向上望去,從十五歲起,吳土第無數次地幻想過這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裏斯之劍,會在某一次的不經意間轟然落下,用漫天繁星將他埋葬,抹滅這個不該出生在一個純α家族中的錯誤。

守在門廳的貼身仆從——或者說貼身監視器——羅風迎上來,替吳土披上外套,兩人走出正門,路過中庭的噴泉、百歲的冷杉、雄獅的雕像,冷臉與停下行禮的巡邏隊擦肩而過。

“小少爺。”

“小少爺。”那些園丁、雜役、廚師尊敬地向他低頭。

從附宅的雕著美神的小門進去,沿著覆古燭臺式壁燈的石梯旋轉而上,走廊邊白色開放式拱門內是自己的書房,沿走廊深入,轉角便到了自己的起居室,石砌的壁爐已經多年不用工作,現代的暖氣取代了它。穿過起居室,就是整月未見的臥室。

室內白色墻壁布滿金色宗教雕花,梳妝鏡周邊是鍍金精雕的卷草紋,純羊毛地毯,柔軟的桌椅、柔軟的幔帳、柔軟的床。要是在屋裏隨便拿上三兩裝飾物,都能輕松買下於欣家的衛生間。

吳篤志對吳土的要求一直如此:貴族的氣質,Ω的誘人,普通人的低調,殺手的狠毒。跟這個華貴、潔白、柔和、陰冷的房間別無二致。

羅風伺候著他洗漱、吃藥、躺下。

“小少爺,好好休息。”說完,便退下。

夜裏吳土被噩夢困擾,身下過分綿軟的褥子糾纏著他,讓他呼吸困難。無論如何調整姿勢也都會卷入其中。這些真絲獸皮卻是和那間商品房裏的席夢思床有了雲泥之別。冬日已至,夜長夢多,擾人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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