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十一假期，她們班組織了一次班聚，來的人不多，只有幾張陳客熟悉的面孔。

她不是個很臉盲的人，基本上只要見過一面介紹過名字，下次再見就能認得，但陳客也遺忘得很快，這些臉和名字好像是明明前一秒還在記憶裏安安生生待著，下一瞬間就像是被扔在了雜物間的一沓舊照片，再被翻出來的時候，上面已經蒙了一層厚厚的塵。

級花沒有來，聽說是被一個省內的師範學校錄取了，讀的是漢語言文學系，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葛盈盈拿著手機裏級花的照片給陳客看——級花出落得更知性了，面對著鏡頭淺淺地笑著，臉上沒有任何的不忿或悔恨，級花的身後是校園裏新開的秋玉蘭，大朵大朵的，透過屏幕都能聞到香味。

“很漂亮。”陳客指著照片真誠地誇了一句。

葛盈盈詫異地擡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意有所指道：“是，都很漂亮。”她把手機屏幕鎖上，直視著陳客的眼睛：“雖然你未必記得，但是想了這麽久，以前那些事，我還是想說聲對不起。”

“我那個時候，其實是有點埋怨你的。”她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柏寒一直很喜歡梁闊，是那種學霸對著學霸的喜歡，我本來不該生出什麽感情的，只是看她可憐，覺得……你好像很輕易地，就得到了柏寒夢寐以求的東西。”

“其實現在想想，未必是這樣，喜歡可能也不意味著占有吧。”葛盈盈的眉毛往下撇了一下，陳客很熟悉這個表情，當時每次葛盈盈有什麽數學題又解不出來了，就坐在座位上把筆頭支在下巴上，作出這個愁眉苦臉的表情。

“對於柏寒來說，她對梁闊說喜歡的那個瞬間，她就已經完成了所有她想要做的事情。她的故事結束了。”葛盈盈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重重地吐出來。“雖然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果然學霸之間的感情，我還是有點體會不了。”

陳客不知道說什麽話來寬慰她，只能伸出手拍了拍葛盈盈的肩膀。

餐桌對面，幾個曾經一起打球的哥們已經喝懵了，寧海的民風本來就豪爽，桌子上漸漸擺起了成組的酒瓶子，男生們一瓶接著一瓶啤酒地灌，像是在比賽誰酒量更好一樣。

陳客不忍心看孟凡，她還記得上次也是這樣的場面，孟凡喝多了，對著剛被級花表白的梁闊大吼。

那天還是在一個燒烤攤上，夏天的晚風把每個人的頭腦吹得迷醉又澄明，每個人好像瞬間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卻又無法控制一切的推進。在那個分別的時候，做什麽都是正確的，同時也是錯誤的。

“孟凡呢？”

“孟凡怎麽了？”葛盈盈看了那邊一眼，突然福至心靈地明白了陳客想問什麽，“他啊，就在我隔壁的那個學校，我們兩個學校校門都是對著的。孟凡報志願的時候報了國防生，再讀兩年就要參軍了，他們那邊包分配。”

“你說，當時孟凡這個慫逼要是不藏著掖著的就好了，起碼別讓自己後悔……”陳客小聲自言自語，說完又自己搖了搖頭，“算了，還是這樣最好。”

“陳客，我敬你一杯！”

酒過三巡，孟凡走過來，沖陳客遙遙舉起一瓶啤酒。

陳客被逗得大笑：“你這叫一杯嗎？這是一瓶——我喝，我喝可以了吧。”

孟凡微醺，臉紅撲撲的，大著舌頭道：“給面子！對了，梁闊讓我帶句話……”孟凡打了個嗝，從兜裏掏出一張被搓得皺巴巴的明信片，繼續念道：“陳客，你應該已經踏入大學校門了吧，以前我的那些心思和詭計，聰慧通透如你，應該早就已經識破了，從旁人口中得知你的近況，祝你今後前途光明，美滿幸福！落款是——永遠在身後支持你的梁闊！”

孟凡念完了，撓撓頭，自言自語道：“這什麽意思啊，學霸說話怎麽跟加了密一樣，‘永遠在身後支持你’是啥意思？還是我理解能力不行啊，我記得我語文學得挺好的啊，高考還考了一百多分呢……”他還沒說完，就被一幫男同學抓著領子給揪回去喝酒了。

孟凡的聲音大，念明信片的時候，周圍的同學都聽得一清二楚。

葛盈盈的嘴巴微微張著，保持著剛才吃驚的表情，自言自語道：“可能這就是學霸的感情吧。”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陳客臉上的變化。

陳客此時除了苦笑，什麽表情都作不出。

她深知梁闊說的詭計是怎麽回事——當年她和時辰第一次誤會的時候，倉皇間跑進教室，發現了那副上面寫著“雲與泥”的畫，失落與絕望中，她信了梁闊給他的解釋，從此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寧海。這個誤會，甚至直到他們再一次見面才被解除。

只是她不信時辰在當時的情況下，會給她留下這麽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後來她旁敲側擊地詢問過時辰，才知道當年一起被留在課桌裏的，還有關於她的一沓油畫肖像，只是被人取走了。

從那時開始，陳客忽然就明白，梁闊到底對她隱瞞了什麽，對她藏過怎樣的心思，又抱著怎樣的心情。雖然到了現在，她連計較的想法都生不起，留下來的，只有苦笑和長長的嘆息。

“算什麽學霸……”她低下頭苦笑道。

飯罷，段即安在門口等著她。

段即安戴了一個白色的棒球帽，穿著休閑的白色薄外套，抱著手臂，插著耳機聽著慢歌。看到陳客出門，伸手輕輕地把右耳的耳機拔下來。

“我們班的一個男同學說之前和你是校友，說是要在同學會上給你帶點東西，向我明裏暗裏地打聽過你的很多事情，我挑了些無關緊要的告訴了他。這次聚會你見到他人了嗎？”段即安和陳客並排走著。

“沒有，他害怕見我，托人給我帶了話。”

段即安點點頭：“我就知道。他向我打聽你的時候，看著就鬼鬼祟祟的，我就把你有男朋友的事情告訴了他，結果他什麽都知道，一聽就知道是時辰。”

段即安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好像不怎麽喜歡時辰的樣子，我理解。”

陳客的右手上有個熒光手環，是在一個科技節上買的，灰黑的色調，在晚上發出淡淡的白色熒光。她戴著手環的手腕挽過段即安的胳膊，兩人在小路上慢慢走著。

“還有一個小新聞，你要不要聽？”

“什麽？”陳客疑惑地看著段即安，“你什麽時候這麽八卦了？”

“我的消息一直很靈通，你不知道罷了。”段即安眨了下右眼，“趙青語，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吧，路過學校大門口公告欄的時候，你有見過她的照片嗎？”

陳客回想了一下：“我沒註意。”

“趙青語見義勇為去世了，聽說是幫一個被家暴的女人，被她的丈夫一刀刀活生生砍死的，砍了足足三十二刀，血流了一地。”段即安面無表情地說著。

陳客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一點點變涼，說出的話都是打著顫的：“不可能吧，她那麽……”她沒說下去，在她的印象裏，趙青語一向是個很會保護自己的人，永遠審時度勢，永遠不會讓自己受半點傷害。

“誰知道什麽時候，人就會突然有了勇氣呢？”段即安的語氣冷靜。

“據說被她救的那個女人是個孕婦，預產期就在今年年底。我同學的媽媽是那個醫院的婦產科醫生，聽說還是個雙胞胎，萬幸，很健康。”

陳客的個子比段即安稍微高些，她胳膊伸向下攙著段即安的手臂，兩人順著小路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她的胳膊都發麻。

寧海的十月份，晚上的空氣泛著海水的潮濕，渾濁的水汽貼在皮膚上，讓人渾身都發涼。

陳客像憑空在群架裏被狠狠敲了一棒子似的，頭暈得很。她發現一直以來，她都不能很自然地接受生老病死這件事，每個在她生活裏完全消失的生命，都帶著別樣的訊號和曾經的齟齬或是感動，狠狠地在她心裏烙下一個別無二致的影子。

她無法想象，是怎樣的情感和心情，讓一向自私怯弱的趙青語在那一瞬間突然有了保護別人的勇氣，硬生生挨著這疼痛的三十二刀，倒在地上看著從自己身體裏流出的鮮血，慢慢地閉上眼睛。

陳客閉上眼睛，好像穿越回了兩年前醫院的那個病房，前一秒趙青語還帶著誠懇的語氣打來電話，歉疚地說“客姐，我欠你一個大人請”，後一秒，世界陡然變幻，天空是黑的，亮著幾顆黯淡的星星，趙青語和她擦肩而過，在她耳邊輕聲說“客姐，答應過你的，這個人情我還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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