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拖拉機的時候，陳客本來想給村民一點車費，那個中年大叔擺擺手，沒要陳客的錢，讓她們趕緊去接人，要是趕上中午的休息時間，又要幹等上幾個小時。

等她們真正進了少管所的門口，才知道段小康就在外面的等候室等著她們。

當初他在裏面的時候，段即安每個探望假都會來看他。小康在裏面表現得很好，給自己爭取了提前半年出來的時間。

陳客卻已經一年多沒見他了。這一年足夠發生太多太多事情，足夠把任何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看見小康的第一眼，陳客就知道他沒變。還是那個善良又義氣，帶著一點點沖動和怯弱的小康。

但她又說不上，段小康是有哪裏變了，或許是因為這一年的時光磨煉，他漸漸變得沈默又內斂，甚至看見陳客的第一眼，也只是眼神亮了一下，然後輕輕叫了一聲“客姐”。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稱呼從段小康嘴裏說出的那一瞬間，陳客就明白有什麽東西轟然崩塌了。這一年的時間或許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重新塑煉了一遍，但只要一句稱呼，她的靈魂就能穿越到三百多天以前，回到那個鮮衣怒馬的年少時代，和兄弟們一起擼串喝酒，打想打的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段小康剃了很短的寸頭，痩了很多，顴骨下面凹陷了一大塊，但眼神裏卻比以前塞進了更多更多的東西，甚至那裏面的許多感情，連陳客都無法揣摩到一二。

段即安跟著工作人員去辦交接手續，陳客和小康就無言地在外間等著。

在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之間，陳客率先打破了靜默，“你痩了。”很無聊的一句話，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任何語言都不如此時的沈默沈重。

“你變了。”

段小康變聲了，走的時候還是少年的嗓音，現在再開口，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

陳客把後背往墻上一靠，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她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點一支煙，或者抱著頭蹲下來大哭一場，可她沒有，她所有發洩情緒的方式都被自己緊緊地鎖住，在內心的最深處，找到了一個出口。

“出來之後打算去哪？姐給你安排一下。”說出口的話，沒帶任何顫音。

陳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手舉到嘴邊才發現沒拿著煙，改為捋了一下鬢角的頭發。她不知道段小康有沒有在意她的微動作，他向來善於察言觀色，特別是對她。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段小康的話變得很少，又很精煉。

她們兩個人像互換了樣子，一個變得愈發沈默，一個則愈發外向。

“手續辦好了。”還是段即安推門出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小康，和這裏道個別吧，記住這個地方。”

“不用。”

段即安盯著那幾張薄薄的紙，仿佛拿著千斤重的東西一樣，她好像在一次又一次的探望中漸漸習慣了段小康的改變和沈默，對他的反應並沒有表現出奇怪，而是自己從裏面挑出了幾張不重要的單據，一點一點撕成碎片，一部分裝進兜裏，另一部分扔在了門口的垃圾桶裏。“就不破壞環境了。”她說。

然後她一手拉著段小康，一手挽住陳客的手肘，向門外大步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