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第三天，陳客跟著段即安一起回了寧海。

因為易湖舟是抽空回的國，段即安沒讓他跟著，又逼著他回學校上課去了。走的時候易湖舟很是舍不得，一直到下飛機了還和陳客嘮嘮叨叨說段即安虐待他。

陳客心想，那你現在不是美滋滋地受著了麽。

寧海的十月比北京稍微涼了一些，北京的夏和東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界限，總是熱著熱著，氣溫就陡然轉涼了，寧海則不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溫度就一度一度慢慢地爬下來，這個過程緩慢得能讓人做好一切心理準備，甚至迫不及待地期待下一個截然不同的季節的完全到來。

她們就是在這個時候回到寧海的。

陳客還穿著短衣短褲，一下來直打了個哆嗦，跟著段即安回了她以前的家，換上了她以前的校服褲子。

“剛好合身。”陳客擡頭，沖段即安感激地笑了一下，“以前都沒怎麽穿過校服，竟然是畢業了才又回來穿的。”

段即安的眼神暗了一下，“都幾年前的舊衣服了，現在竟然又派上用場……”

去少管所的路還是那麽遠，她們一路從公交車坐到中巴，到了鄉下，又搭了一輛拖拉機。

聽附近的村民說永城的那個高中馬上就要搬走了，連最後一趟直達的短途公交都已經不走這條路了，又盤問她們過來是幹什麽的，聽說是來少管所接人，村民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三人又沒話說了。

過了好一陣，段即安低下頭，“陳客，你知道我有段時間日子過得很窘迫吧。那個時候剛到永城一中，和原來的校服長得不一樣，我沒錢買新校服，就穿著原先的校服在學校裏讀書，那個時候，生活真的很難過。”

她的臉慢慢側過去，看著龜速劃過的大片田野，“我那個時候想著，什麽時候生活才能對我好一點呢，苦日子好像永遠也望不到頭似的，我甚至真的想好了，再撐一下，就一下，等小康出來了，我就和世界永遠地說再見。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學校了，再也不想看到被同學轟出來的時候黑黢黢的天空，甚至連原來喜歡的課本和那些課外書和雜志，我都再也不想見一眼。”

“但是你看，我現在不是挺過來了嗎？”她笑得很苦，細長的眼睛瞇起來，好像有無盡的話要說。

“小康也出來了，我有大學可上，阿婆留的錢，剛好夠我交完學費。”她的目光放得很遠，“甚至老天爺可憐我，還讓易湖舟回到我眼前，口口聲聲說一輩子都不會走。我好傻，我選擇相信。”

這個話題太沈重，陳客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下去。就像面對著那個傍晚坐在臺階上抽泣的無助女生似的，她沈默著。

過了幾秒，她慢慢蹭過去，這一次，她選擇環住段即安瘦弱的肩膀。

“我們都挺過來了，你是對的，你該相信。”

段即安再也繃不住感情，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滾下來，一滴一滴連成串地砸在陳客的手臂上，她幾乎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我感覺，老天真的對我太好……又太不好了，我沒辦法……我感覺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她緊緊抓住陳客的手腕，泣不成聲。

拖拉機發動機的嗡鳴聲蓋過了陳客的心跳聲，天空很亮，她們走在一條熟悉又陌生的路上，她們無數次走過這裏，卻也是第一次走出了這裏。

“都過去了。”陳客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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