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捷走了很久之後，時辰才慢慢反應過來，“這是，過了？”

他快走兩步，把陳客緊緊地扣在懷裏，聲音微微地顫抖：“我媽是不是同意了？”

陳客微微地點了點頭。

時楨嗷的一聲把Christy的眼睛誤傷，嘴裏念叨著：“小孩子不能看，小孩不可以看哦，看了眼珠子會掉出來。”一邊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客和時辰。

陳客被盯得不好意思，輕輕把時辰推開。

時辰緊緊地抓住陳客的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還好……”他說，臉上的神情像是劫後餘生。

“小陳客，你別在意啊，我媽一直就那樣，從我們小的時候，就一直怕她。她面對小輩強硬慣了，做事又不留餘地。”

時楨說著，輕輕低下了頭，憐愛地看著懷裏的Christy。“以前辰辰讀高中的時候，和社會上那些不清不楚的人走得很近，我媽怕影響他將來的發展，勸他又不聽——我媽把辰辰鎖在家裏，敲斷了他畫畫的右手的兩個指節。”

時楨說了一半，不忍心再說下去。

“要麽就待在那裏，等她把十根指頭都敲斷，永遠放棄畫畫；要麽老老實實地和那些人斷絕關系，從此不再來往……”時辰的語氣充滿了顫音。

時辰的眼睛裏像流著一汪水：“她就是那樣的人，會牢牢地抓住你的弱點，逼你往她期待的方向走。”

陳客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能踮起腳，把手輕輕環住他的脖子，把頭抵在時辰的胸脯上，輕聲說：“沒事了，都過去了。”

“來之前我在想，如果她這次也要讓我在自由和繼續畫畫裏選一個的話——”

陳客捂住了時辰的嘴，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不可能的，已經過去了，我不會讓你選，永遠不會。”陳客的眼神堅定又充滿了野心：“我會平等地站在你身邊，告訴全世界我配得上你，沒有人可以把我打回地獄去。”

時楨不知道從哪裏給Christy翻出了一個巨大的太陽帽扣在她的頭上，很無語地說：“還好小孩子聽不懂中文，你們倆快給我滾出去，走走走。”

陳客這才註意到一直老老實實坐在床上的Christy，那個小女孩的眼睛水汪汪的，很窄的雙眼皮，和時辰的眼睛生得很像，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色的原因，小女孩的長相大體上倒不怎麽像時辰這邊的人。哪怕生了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盛著的情感和展現出來的神態，也和陳客熟悉的時家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陳客不太懂英文，發不出女孩名字正確的音，只得誇了一句：“小姑娘像她爸爸。”她的眼睛直視著時楨，能讓人一眼看穿裏面的真誠。

時楨笑了一下，“對啊，很像她爸爸，傻乎乎的。”

“這點像你。”時辰很無情地戳穿了時楨。

說完，拉著陳客就要走，美其名曰醫院空氣不好容易得病，要趕緊拉著陳客回家。

時楨在他們身後笑得意味深長。

結果他們剛到樓下，陳客的魂還沒定下來，就看到門口站了一個黑衣黑裙的女人。

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著裝沒有一絲拖沓，化著妥帖又不過分誇張的妝容，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幹練，手裏拿著一個不大的黑色的包，正挺拔地站在一輛黑色轎車的旁邊。

時辰和那個女人顯然是認識的，一看到這個女人就皺起了眉頭：“我媽又叫你來幹嘛？”

女人微微欠了欠身，“小公子好，我按指示來帶陳小姐選些自己喜歡的物件。”

她很熟練地拿出手機打開一個軟件，放出一段錄音，裏面赫然出現冷秋捷冰冷的沒有感情的聲音：“自己天天幹那些沒用的東西不修邊幅就算了，不至於帶著人家小姑娘也這麽邋遢吧。我讓王丹去帶那個小姑娘打扮打扮，別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冷秋捷的話說得難聽，但確實戳中了時辰的痛處。

他反省了一下，感覺自己自從認識陳客之後，每天也只帶著她畫畫，兩個人每天討論最多的就是畫法和畫技，他對外表這件事並不在意，更是從來沒有從女生的角度出發，想想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在做什麽。

他低下頭擔憂地看著陳客。

陳客怕時辰又想多了，連忙牽住他的手，安撫了一下，對王丹說：“沒事，我跟著你去，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王丹瀟灑地拉開黑色轎車後座的車門，將手臂擋在車門上沿，“陳小姐言重了，應該是您讓我做什麽，吩咐就好了。”

陳客皺了皺眉，感覺自己被酸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時辰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麽，眼角彎下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很小心地把她送進了車裏，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

王丹一句“小公子不放心也可以跟著去”還沒說出口就被堵到回了嗓子裏，無奈地聳了聳肩，坐到副駕駛的位子上，向司機報了幾個冷秋捷常去的奢侈品專賣店的名字。

陳客長到這麽大，還從來沒為要買什麽衣服，要用什麽化妝品而考慮過。

從小開始，她就混跡在各種社會底層的陰暗角落，男女之間的差異和隔閡被無限地縮小，甚至對女性的要求比對男性更加嚴苛。她每天想的都是怎樣才能活下來，怎麽才能帶著兄弟走得更高，卻從來沒有想過，到了她這個年紀，正常女孩的生活該是什麽樣子的，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太遠了，甚至偶爾出現這樣的想法，對她來說都是種奢侈。

她沒有體驗過拉著心愛的男孩子一起逛商場的感覺，沒有過和小姐妹一起為某件高跟鞋而尖叫的經歷……她從戰爭和勾心鬥角裏走出來，突然走到了和平年代，整個人就像誤入十字路口的野生鼴鼠一樣不知所措。

陳客輕輕敲了一下時辰的手，伏在他耳邊說：“我沒買過這種東西，怎麽辦？“

時辰被她逗笑了，轉身也附在她耳朵邊上帶著笑意輕聲道：“我也沒有，你跟著王丹走就行了，我媽每一季的衣服都是讓她去買的。”

時辰說話的時候噴出的氣流弄得陳客耳朵很癢，她往旁邊躲了一下，神情有點不自然。

時辰倒是一如既往地很愛逗陳客玩，捏了她好幾下耳朵，還特意往她耳朵邊上吹了口氣。

王丹在前面終於看不下去了，輕輕咳嗽了一聲道：“我跟了冷代表這麽多年，見小公子的次數也見得多了，還是頭一次見小公子有這麽活潑的時候。”

王丹的語氣冰冰冷冷的，但說話的語氣裏，還是能品味到一絲難得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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