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的時候，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時辰已經不想再管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了。

任嘉佳就活像一個瘋子，凡是和阮寧沾一點幹系的事情，她通通都要幹預，很強勢，讓人無從拒絕。

她能理解阮寧當時為什麽要答應任嘉佳，也能理解他現在有多麽窒息，當然也能感受他現在的心情有多矛盾。

八月份的北京，陽光仍然毒得嚇人，太陽仿佛就落在離她很近很近的地方，把她照得無所遁形。

陳客曾經聽說，北歐是有極夜的，北極圈外的人們，會長達幾個月看不到陽光，就在黑暗裏點一盞燈活著。

踢球的時候，點一盞燈；工作的時候，打一束光。他們的世界裏會有很長時間沒有白晝，能夠撐下來，只靠手裏的那一點點光，如果有一天放手了，就只能回到漫無邊際的黑暗。

陳客站在賓館的樓下，看著外面燒得滾燙滾燙的太陽。

萬秋剛好從隔壁的小賣部買完零食回來，看見她呆站在這裏，嘻嘻哈哈地給她塞了兩包樂事薯片，“陳客你喜歡吃什麽味的？你嘗嘗黃瓜味，我跟你說，是真的好吃！”他著重強調了“真的”兩個字，說話的時候帶一點點詼諧的北京口音。

他逆著光，身後的陽光很刺眼，萬秋整個人都像是從光裏走出來的一樣。

“哦好。”陳客呆呆地回了一句，很滑稽地抱著這兩包和她並不搭調的薯片，站在一樓的樓梯口。

萬秋後面跟了一個男生，難得看陳客這麽呆呆傻傻，也往陳客手裏塞了一板AD鈣奶。

“大神，喝！”

萬秋和那個男生打打鬧鬧地上樓了。

陳客聽著他們談笑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就想到了段帥陽他們，都是一樣的大男孩。他們生活在陽光下，哪怕心裏有一點的齟齬，也能慢慢隨著時間消化掉。

他們可能沒辦法把事情做得很好，可能也有自己拼了命守護也得不到的東西，但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他們的生命裏，少了一些任嘉佳般的偏執和執拗，也少了紀連一樣的蓬勃野心，也不如她這樣擅用暴力解決一切事情。

陳客突然想到，可能大多數人都是這樣自始至終生活在擁有陽光和黑夜的地方的，而少數那些生活在極地的人們，則要花很大的力氣，手裏拿著一盞燈艱難度日，只有保證不在漫長的黑夜裏迷失自己，最後才能看到屬於他們的太陽。

手裏的AD鈣奶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又一個女生專門從樓上下來，無言地給陳客遞了幾張裝飾著卡通圖案的創可貼。

她覺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些少數生活在極地的人，往後踏一步是極夜，是任嘉佳和阮寧無休止的爭吵和偏執的妄想；向前走一步是太陽，是說說笑笑的萬秋和燙得發熱的AD鈣。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站了多久，直到撐到了平時下課的點，時辰開車來接她，車才剛一進院，時辰就輕輕按了一下喇叭。

把車停在她面前，時辰把車窗搖下來，笑著大聲說：“小祖宗，上來啊。”

她緊緊地抓著手裏的薯片和AD鈣，猶豫了幾秒，從樓裏走出去，陽光一瞬間灑到她身上，刺得她瞇起了眼睛。

“手裏拿的什麽？又是那幫小混蛋給的東西？以後想吃什麽跟我說，我給你買。”時辰還是啰啰嗦嗦交代一些有的沒的，“再說你們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有營養的行不行啊……來，把安全帶系上。”

“時辰。”

“嗯？”

陳客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個小孩子啊？”

時辰把車發動了，抽空揪了一把她的小辮子，“怎麽，不想當小孩子了，嗯？”

“以前你慣著我，紀連也慣著我，連我自己都慣著自己，我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解決事情只靠暴力，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也從來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靠著那點小聰明才走到現在……”

“小祖宗，你怎麽今天突然轉了性？”

“今天任嘉佳過來鬧了。”陳客邊說邊偷偷打量時辰的表情，果然他的臉一下子黑了下去，“你先聽我說，別著急生氣。”

“她就像是……瘋了一樣，我就和她動了點手。我今天看著她那麽鬧阮寧，突然覺得，可能太偏執太狂躁不是件好事。”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太任性也不是件好事，可能有的人生下來，就有一些可怕的性格，有的人可以改掉，如果改不掉，就一輩子當個瘋子。我想慢慢長大，慢慢變得可以和別人交流，我總不能，一輩子那樣吧。”

前面剛好是一個紅綠燈，時辰表情輕松地扭頭看她，手指卻止不住地敲方向盤。

“哪樣？”

“就像我在醫院剛見你的那時候那樣，拿東西摔你，罵你，把你鎖在門外……”陳客的聲音越說越小，她其實有點心虛，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也對時辰罵出了很多不堪的話。

“還有，我第一次看見易湖舟的時候，來送段即安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她一句話問出，心裏也沒底。

時辰猶豫了一下，緩緩點頭：“是。”

“我那個時候想攔住你，沒攔得住。”

“那你以後可以攔住了。”

“什麽？”

時辰一時間沒有反應得過來，表情從疑惑轉向震驚，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手指不再止不住地敲打方向盤，而是有點僵硬地緊緊握住它。

“我想，我以後或許可以學著當個正常的大人，把自己的生活也料理地很好，那——時先生，”陳客把頭靠在車窗上，狡猾地轉了轉眼球，沖時辰眨眨眼，“你或許可以嘗試著接受一個正常的大人，陳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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