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寧的班並不是速成，陳客跟著他學了一個多月，感覺不過也學了點皮毛。

倒是阮寧從此對她另眼相看，她從來擅長察言觀色，自從阮寧帶著她學原畫之後，他對陳客的態度肉眼可見地好轉了。

時辰照例每天都來接送她，只是他還要籌備個展，往往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地打過來，陳客嫌他煩，後來索性把他轟走，不讓他坐在後面聽。

從時辰不再天天坐在教室後面聽課之後，萬秋總是來找她說話，上課的時候也把座位換到她身邊，一張嘴開開合合動個不停。從他嘮叨個不停的話裏，陳客慢慢知道他當時也拿到了央美的加分，速寫還拿了北京市的第一名，就算是沒有加分也能穩進央美。

“話說你畫得這麽好，怎麽沒來啊……”萬秋小心翼翼地試探陳客，“我沒別的意思，真的覺得你畫得好。”

她正在把3d建的模型線稿導進ps，百無聊賴地用一只手操作，另一只手支著下巴。

“我那個時候心情不好，沒準備校考。”

她瞇著眼睛，不知道怎麽的，就想起半年前的事情，那個時候寧雨杉剛到她們畫室，四處傳播她的負面消息，那幾個月，她幾乎變成了一個廢人，沒人願意和她說話，也沒人敢靠近她。

電腦嗡鳴了一聲，模型線稿終於被拖進去了，陳客輕輕嘆了一口氣：“不開心的時候，就去洗澡吧，洗完澡就會開心了。”

“啊，為什麽？”萬秋疑惑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總感覺洗完澡之後，以前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好像又多了一條命可以活一樣。”她笑了笑，想到那天晚上顏淩雪抱著她哭得眼淚鼻涕流了滿臉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幾乎壓不住，“我算是個很敏感的人，很容易傷害別人，其實也很容易受到別人的傷害。好在我一路走過來，遇到的人都算不錯。”

萬秋把背靠在後面的桌子上，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眼看向陳客的側臉，從他的角度，剛好看到她高高的鼻梁。陳客其實生了張秀氣得有點尖銳的臉，明明五官單獨拎出來都是小家碧玉的感覺，但偏偏組合在一起，卻讓人覺得她兇巴巴的。這樣兇的人笑起來，卻又像冰雪消融，能一瞬間笑進人的心坎裏。

“你真溫柔……”

“啥？”陳客一轉頭，剛剛溫柔的感覺瞬間消失，整個人都寫著不解風情四個大字，“你是畫圖畫傻了吧？”

她冷笑道：“你覺得我他媽的溫柔嗎？”

萬秋打了個冷顫，沖陳客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專心畫圖。

這是個短期班，陳客也還是後來才從萬秋的嘴巴裏撬出學費有多貴的，這一期的學費可以讓陳客從寧海到北京來回坐個三十次高鐵。

最開始陳客還吃驚了一下，但萬秋告訴她，現在國內的原畫屆，阮寧可以算是先驅者之一，這種類型的班還很少，如果阮寧心再黑一點，他完全可以坐地起價。哪怕價定得再高，也會有人來報名。

萬秋得意洋洋：“還好我讓我哥給我留了個名額，不然就算交錢都沒地方去上。”

陳客趴在桌子上點了點頭，心想沒想到阮寧這麽賺錢，改天要多訛他一頓飯。

任嘉佳中間來了兩三次，她的身材越來越好了，個子又高，整個人非常出挑，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剛好在走廊和萬秋撞見，萬秋和陳客反覆形容了一整節課任嘉佳的美貌。

上次來的時候，她穿了一件肉粉色的貼身的裙子，大概是為了防曬，搭了一件半透明的開衫，配了一雙裸色的粗跟高跟鞋，手腕上噴著陳客幾乎聞不出味道的淡淡香水，左手腕上戴著一只淡銀色的女士手表，表盤朝向手腕內側，她時不時擡起手腕看時間，那手腕細得就像是輕輕一折就能掰斷一樣。

快下課的時候，她就那麽靠著教室的後門後背挺直地站在那裏等阮寧下課，那節課，班上男生看後門的頻率比看講課的大屏幕的頻率都高。

這實在怨不得他們班男生，任嘉佳出落得落落大方，哪怕說她是模特，說出去都會有人相信。

任嘉佳每次來的時候，阮寧都會在一片起哄聲裏完成最後一節課，然後灰溜溜地跟著她出去。

但是不知道怎麽的，明明是很幸福的事情，陳客卻總覺得每次阮寧回來之後，心情有種莫名的低沈，還有些隱隱的惱怒。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正不正確，但從前紀連就總批評她敏感得過分，這次她也寧願是自己又多想了。他們兩人看上去神仙眷侶，甚至在某種角度來看，阮寧才是這段感情裏受益的那一方。

“阮寧……”直到某天任嘉佳離開之後，陳客因為離開得太晚而被誤鎖在教室給阮寧打電話的時候，她才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你能不能別老打電話來了？”

“我警告你那麽多次，別再來我上課的地方來找我好不好，給彼此一點私人空間不好嗎？你他媽每天逼逼逼，能逼出個結果嗎？任嘉佳，你他媽就是個任性的老女人，我他媽八百輩子都說不出你那麽惡毒的話！！”

她感覺有點尷尬：“阮寧，是我，陳客。”

那邊把電話掛斷了。

耳邊的聲音突然停了，陳客打了個冷顫，不由自主地往教室後門看了一眼，那裏空蕩蕩的。兩個小時前，那個優雅知性的美人還靠在那裏，滿懷愛意地看著她優異的愛人給學生上課。

兩分鐘之後，阮寧又打來電話，聲音平靜了很多：“有事？”

“不好意思，我又走晚了，萬秋好像還不知道我在裏面，他臨走前把門給反鎖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下樓去給你開門。”阮寧好像很不願意聽到陳客說話，她才說了一半，他就匆匆打斷。

三分鐘之後，她聽到一陣鑰匙開門的聲音，阮寧走進來，頭發亂糟糟的，像被什麽人剛剛扯過，襯衫蹦掉了兩顆扣子，衣服皺巴巴的，上面還布滿了汙漬，有飲料潑上去幹掉的痕跡，還有像是在地板上摩擦的痕跡。阮寧的眼周紅彤彤的，嘴裏叼著煙，手裏還拿著一個被捏到變形的啤酒罐子。

他身高不算矮，整個人瘦削到幾乎變形，往門旁邊一站，實力演繹了什麽叫頹喪藝術家，還是個挨了打的藝術家。

“呃……”看了阮寧這副樣子，陳客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把電腦關了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別太難過。”

阮寧看了她一眼，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陳客條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瞬間就想掏出什麽利器捅阮寧一下，但下一秒還是反應過來了，只是皺了皺眉頭問他：“你是想幹嘛？”

阮寧把她的手腕捏起來，很認真地看了很久，突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一百倍的笑容。

“你幹嘛？”

阮寧的眼睛迅速聚集起一片水汽，陳客最見不得人哭，特別是見不得男人哭，她伸出右手狠狠地掐了阮寧虎口一下，迅速地把自己手腕抽出來，倒退了幾步，大聲說：“時辰還在樓下等我呢，我先走了。”

她頭也不回，假裝看不到樓梯拐角處的鐵藝裝飾反射出的阮寧痛苦蹲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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