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說不上後來發生了什麽，她好像迷迷糊糊地什麽也沒說，呆滯地上了樓，把門鎖起來，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天花板。

以前她不是沒想過，或許時辰並不厭惡她，利用她的事情也僅僅是個誤會，但是從她第一眼看到畢設的那堵墻開始，有種東西就在她的生活裏被硬生生挑開了，時辰用一種很強硬又猛烈的態度告訴她，他們之間的關系，遠沒有老師和學生那麽簡單。

他甚至不惜一次次地在陳客面前挑明，免得她又縮回原來那個隔絕世事的殼裏。

陳客像一只覺得自己只要把頭塞進沙子裏就絕對安全的鵪鶉，她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結果仍是覺得自己不值得。

她不值得這樣的時辰，他令她感到愧疚。

第二天早上時辰給她準備了早餐，幾片土司、煎雞蛋和小番茄，陳客本來已經習慣了這種照顧，但莫名地感到了一絲久違的不適。

時辰就坐在她對面，也不吃東西，支著下巴興致盎然地看陳客大快朵頤。她到底是受不了這樣的註視，索性挑開那層窗戶紙，擡頭問時辰：“你說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啊？”

她一嘴叼著雞蛋，哧溜兩下吞下去，一手拿指關節敲著桌子，翹著二郎腿，很有理有據地跟時辰分析：“你說你，什麽都不缺，畫也畫得好，看上去也很有錢的樣子，就連混社會吧，你當初也比我混得有名堂多了。怎麽就偏偏看上我了呢？沒必要，真的。”

“那你就當我是精準扶貧吧。”時辰笑瞇瞇的。

陳客懷疑地看了一眼時辰，喝了口牛奶，“那你怎麽就扶到我頭上來了呢？班上那麽多學生，你平時生活裏那麽多人，怎麽偏偏就是我呢？”她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我這個人，既不幽默，也不好看，脾氣還這麽差。遇上不喜歡的人，有時候恨不得一句話都不說，性格孤僻得很，你忍一時還行，要是一直打算一直忍下去，恐怕也膩得很，你不如……”

“不可能的。”時辰打斷了她，把陳客後半句的“換個人喜歡”硬生生掐碎在喉嚨裏。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受傷，但下一秒就調整了過來，依舊笑著對陳客說：“我去餵一下溫莎，吃完了我開車帶你去阮寧那邊，他今天開課。”

陳客茫然地點了點頭。

她本來以為時辰帶著她去阮寧那邊的路上會很尷尬，結果她上了車沒幾秒就呼呼大睡，直到到地方了才一臉懵逼地被時辰推醒。

阮寧在這裏租了一家酒店的十二樓，有一間光線充足的小會議室，和幾十間客房。

五環外的租金已經便宜很多了，但唯一不好的一點可能還是交通不便。

時辰本來想每天來接送陳客，但她堅決不同意。她是那種只要一專註起來就無法輕易停下來的性格，每天浪費大量的時間在路上，不是她的風格，更何況這裏又不是沒地方可落腳。

他們爭論了兩句，最後還是時辰敗下陣來，無奈妥協。

但他還是不肯走，非要坐在教室後面聽阮寧講完第一節課。

阮寧本來就是第一次開班，結果時辰還坐在後面炯炯有神地盯著他，一副生怕他把陳客帶壞的樣子，頓時緊張起來，冷汗簌簌地往下流。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這樣吧，第一節課，大家先來自我介紹一下。”

陳客坐在下面無聲地笑，她想起她第一次見時辰的時候，時辰坐在前面畫圖，她在後排打農藥，然後時辰輕聲說，“我叫時辰，是往屆的畢業生，這個暑假來教大家速寫。”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

結果兩年過去，她坐在底下，時辰坐在她的後面，一臉緊張地盯著她。

“我叫萬秋，是北京本地的，已經過了央美的線，請問這裏有我將來的校友嗎？”她前面的那個男生剛好自我介紹完，很激動地探出頭來，問全班同學。

他看到陳客的臉，大叫一聲：“啊！你也來了，臥槽！”

時辰眉頭一皺。

陳客怕他後面再說出什麽話來，連忙打斷他，“我叫陳客，寧海的。”

萬秋看著她的臉，想再說點啥，被陳客按著頭塞回前面了。

直到阮寧真正上起課來，陳客才知道為什麽任嘉佳會這麽癡迷於他，在自己領域的阮寧和平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陳客以前經常看到阮寧的圖底下有人評論“神仙畫畫”，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直面這張圖從一張亂七八糟的草稿誕生的過程。

阮寧不是在炫技，而是從頭開始，一點一點教他們怎麽使用數位板，怎麽調筆刷，一張圖應該怎麽打草稿，不同類型的圖又有哪些起草方法。

一上午下來，陳客感覺自己頭都大了。

中午下課的時候，阮寧挨著電腦看每個人的圖，也不幫他們改，而是很認真地告訴他們畫法哪裏有問題，形又有哪裏不準。

“我現在說的這些東西，你們下了課一定要自己重新畫一遍。”這是阮寧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阮寧走到她這兒來的時候，陳客深吸了一口氣，生怕阮寧像當初杭州畫室裏的那個老劉一樣把她劈頭蓋臉地罵一頓，結果阮寧只是讓她把圖片放大再放大一些，然後悠悠地嘆了口氣，很小聲地說：“陳客，你到底是什麽怪物啊。”

“啊？”她一頭霧水。

時辰坐在他們後面，恨不得把眼睛貼在陳客的電腦屏幕上，他打了個手勢，示意阮寧給他拍一張。

直到這幫對電腦戀戀不舍的小孩被趕去吃飯之後，阮寧才不情不願把圖片給時辰看了一眼，很無奈地說：“時辰，你這是真的挖到寶了。陳客確實是我沒見過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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